42
雲疏知道有人在跟着自己。
他一開始就清楚楚明亦不會這麽輕易的放他離開,剛才之所以那樣,恐怕只是被他激烈的反應吓到了,一時緩兵之計罷了。
或許在街頭晃蕩一會後,就會有人将他帶回去了。
他現在就像那天上的紙鳶,看着自由,卻最終還是掌控在楚明亦手裏。
就是因為清楚,他心裏的那股萦繞不散的氣就更加的發堵。
雲疏開始加快了步伐,東竄西躲,想甩開他們,最後還由于走的太急,眼神不好一時沒看清路,差點被馬車撞到。
有人閃身出來将他撲到護住,雲疏稍微受了點驚,但沒傷着,他被扶了起來,還沒來及看清救人者的模樣,耳旁就傳來一聲沉沉的苦嘆。
“你慢着點走好嗎?我不跟着你了,別莽莽撞撞傷到了自己。”
雲疏一聽這熟悉到骨子裏的聲音,咬牙狠狠推了他一把,站起身埋頭就繼續往前行,仿佛身後有惡鬼追随一般。
不知是楚明亦說話算話真的沒跟了,還是他隐秘了行蹤,雲疏走了一會兒,那股如影随形的感覺的确是沒有了。
雲疏長吐一口氣,又漫無目的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裏擠擠攘攘走了一陣,最後走累了,他就尋了一處拱橋河邊,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了歇息。
他視力雖差,但能勉強的辨認路徑,他剛才離開聽雪軒的時候,故意從陸長亭他們的院子前經過,當時院內的侍衛們還不知情況,産生了一點異動。雲疏想,如果阿染在裏面的話,一定會知道他離開了。
再加上,他暗示了陸遙,陸遙也應該會告訴阿染,讓他出來找他的。
雲疏感覺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想着,不能走太遠,不然阿染找不到他了怎麽辦?
雲疏又想起什麽,取出那一枚小小的祈願符戴在了頸間,雲疏修長的手指碰了碰它,彎起嘴角,這樣阿染就能一眼認出他來了。
可是左等右等,天都黑了,還是沒人來。
雲疏開始不安了,難道阿染沒發現他離開嗎?還是楚明亦發現了什麽,将阿染給關起來了,不讓他們離開?
各種猜測擔憂接踵而來。
面對着燈火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來往的人群,雲疏眼睛越來越難受,不時的流眼淚,還引得經過的人關心詢問。
雲疏便笑着搖頭表示自己沒事,他已經許久沒跟外面的人說話了,更別提感受到別人的關懷。
以前雲疏只要多交一個朋友,不管男女,就算坐在一起稍微說笑兩句,楚明亦就會極不高興,疑神疑鬼問東問西的,相處時間越長他就越發原形畢露,變本加厲。
就算是兩人最甜蜜的那段時光,雲疏也因為他這樣的行為有些消沉。只是那時候在乎他愛他,便都覺得不算什麽,只要他高興就好了。
雖然雲疏已經從家裏出來了這麽久,但真正呆在外面的也就時間也就開始跟楚明亦在一起的那一年,還有兩次逃離在外的時間。
其餘的時候都是在與世隔絕中渡過,就算偶爾騎馬帶他出去郊外透氣,也都僅僅是他們兩人罷了,并沒能見到生人的可能。
再後來,他跟東珠逃跑被抓,楚明亦怒不可遏之下幾乎是阻隔了他與外界所有的接觸,別說是出去騎馬了,就連聽雪軒的門口都邁不出去。
楚明亦對他行動的戒備已經到了一種喪心病狂的的地步了。
如今,雲疏坐在外面,還能聽見路人站在不遠處對他說話,關心他,低聲議論他,這種感覺真的……久違了。
雲疏又耐心的等了一個時辰,原本熱鬧的夜市也已經人跡寥寥,雲疏終于是不安的站起身來,他害怕自己的猜測成真,如果他離開了,而阿染被困住了,那該如何是好?
“這位爺,可要住店?去我們客棧吧,就在前面街角那兒,房間幹淨又舒适保管您滿意!”
雲疏正欲離開,卻被人擋了路,雲疏聞言,客客氣氣回道:“不用了,我沒銀子。”
那小二打扮的人卻不讓他走,嘴裏道:“沒關系,你瞧着也不是壞人,你跟我來就是了。我們掌櫃的好說話,收留您一晚是沒問題的。”
雲疏愣了愣,頓時心下明了,他道:“你們肯收留我,是因為有人已經給你們銀子了吧。”
雲疏雖然心性簡單,但是對外界基本的了解還是有的,做生意之人最是精明,哪裏會有不收錢讓你免費住店的事情?況且這人說他家客棧還在前面的街角,他故意跑了這麽遠來攔他,就夠可疑了。
小二沒料這麽快被拆穿,頓時一噎。
雲疏也不與他為難,不冷不淡的一笑,“我不住店,你回去吧。”
“可是……”
“他威脅你了?”
小二忙擺手,“這倒是沒有。”
“那你回去吧。”雲疏便不再多言,緊了緊背在身上的包袱,繞過他走了。
可接下去,雲疏走一路便被問了一路,有請他進去吃東西的,有請他進去歇息的,甚至有人直接往他懷裏塞吃的東西,雲疏面色越來越難看,他急急繞過那些人,徑直就朝偏僻的地方而去。走到一間黑黢黢的小院門口時,洗衣服的嬷嬷剛好出來倒水,也沒料到會有人來,看也沒看,一盆水剛好就沖着雲疏全數澆過去。
小院的主人是個年紀不大俊秀青年,他很是抱歉的将渾身濕透的雲疏迎進去,拿了一身幹淨的衣服給雲疏換上。雲疏知道這只是巧合,不是楚明亦安排的,再加上這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舉止溫和有度,聽嬷嬷說還是書院的先生,他便稍微放下心防,将衣服給換了。
雲疏換上了素色棉布衣衫之後,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等明天就将衣服給你送回來。”
易瑾年第一眼見他就覺得他衣着不凡,氣質斐然,大晚上在獨自在外徘徊,肯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隐,便一把拉住他不讓他走,笑道:“老嬷嬷已經将您衣服拿去洗淨晾曬了,如果先生不嫌棄的話,就暫且在寒舍住一晚,等明日衣裳幹了,再離開不遲。”
雲疏的确沒地方去,可又怕阿染出來尋他,猶豫不決間,易瑾年已經讓嬷嬷把房間布置好了,盛情難卻,雲疏只好應下了。
然後,他的肚子适時發出一聲饑餓的叫喚……
“不知先生哪裏人士?”易瑾年很快為雲疏準備了飯菜,他陪坐在一旁看着他吃,不經意的問了一句。
雲疏想起雲染跟陸長亭的關系,不由一笑,“臨安。”
易瑾年眼睛亮了亮,“臨安好,我在臨安也有認識的人。陸家莊先生可有聽說過,我與他們的少莊主是舊識。”
雲疏放下手裏的喝湯的勺子,眼睛微微睜圓了看着易瑾年,他居然跟長亭認識?
雲疏眉眼溫和,莞爾一笑,柔情而明朗的模樣看得易瑾年一呆。雲疏道:“正巧了,我和陸家莊莊主是舊識。”
而且現在,還是親家呢。
“真的嗎?!”易瑾年只是随口找點話聊,沒想到居然還真碰上這麽巧合的事情,意外過後爽朗一笑,“看來,這真是冥冥之中的相遇啊。”
因為這層關系,兩人說話親近了不少,原來易瑾年當年是趕考的途中遇上了盜賊,錢財全失,虧得陸長亭出手相助,他才沒凍死餓死。
“當年若不是有長亭在的話,我也不會有今天了。”易瑾年談到陸長亭時言語間更是贊賞無比,甚至……有種耐人尋味的嘆息,“只是可惜,我來到東陽之後,也是好幾年也沒見到他了。
雲疏又和他聊了會才知道他原來也是當了個小文官的,可是最終還是不适應官場的爾虞我詐,便辭官做了書院的先生。
雲疏道:“順心而為,再好不過。”
易瑾年揚起嘴角,輕笑,“別人都為我可惜,只有先生稱贊我。”
雲疏聞言笑而不語,他其實,只是心裏羨慕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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