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小乞丐醒來時,身上的衣物已經換了一身。他看見周圍的環境,下意識往裏縮了縮,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花封枝剛喝完藥進屋就看到蜷縮在床角的人,他眨了眨眼走過去:“你醒了啊,徐叔叔說你是被凍暈的,一下子睡了一天一夜。”

小乞丐聽到他的聲音就記起昏迷前的話語,是他帶自己回府的?

“你…”小乞丐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沙礫磨在肉上,刮得生痛,“您是、要買下我嗎?”

“買?”花封枝問道:“你買你需要多少銀兩?”

小乞丐想到人牙子的話,他眼神暗淡了下來,“要五百文。”

擦幹淨的臉有些黃瘦,但雙眸藍色的眼珠子讓花封枝看得目不轉睛。

“你的眼睛為什麽和我的不一樣?”花封枝坐在床邊,想伸手碰一下他。

小乞丐怕他厭惡慌忙低下頭。

“你幹嘛低頭啊?讓我再看看你的眼珠子好不好?”花封枝牽住小乞丐的手指,來回晃了晃,“你的眼珠子真好看啊,我才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

“好看?”小乞丐身子瑟縮着,他猶豫地擡起頭,看見花封枝眼裏并沒有厭惡,心裏松了口氣,這才大膽睜開眼睛。

花封枝一下子湊近他,兩人呼吸離得很近,“好看,你的眼睛和天一樣的顏色,我的珠子都沒你的眼睛漂亮。”

“五百文嗎?”花封枝想了想自己得的賞賜,但他對銀兩沒什麽概念,正要開口,房門又被推開了。

小乞丐警惕地看向門外,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聽見面前的小少爺欣喜地撲向那人,還喊着爹。

“爹,你怎麽來了?”花封枝抱着花朝揚的大腿,臉昂起來。

花朝揚把他抱起來,用胡子蹭了蹭花封枝的臉,樂呵呵說道:“剛下朝,進屋沒看見你就過來找你了。”

花封枝正糾結銀兩的事情,他拉着自己父親的衣襟,指了指床上的人說,“爹爹,我想買下他。”

花朝揚對着花封枝雖然溫和,但他是習武之人,也擔心有居心不良的人想接近自己兒子,他眼神銳利地看向小乞丐。

良久,他收回目光,小乞丐眼裏滿滿的警惕和害怕,是不是居心叵測的人他倒是确定了。

“爹爹?”花封枝又拉扯了他一下。

“爹會處理好的,明日他就會來你院子裏。”花朝揚寵溺地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為什麽不是今日呢?”

“因為爹爹要處理好才放心。”

“謝謝爹爹。”花封枝欣喜地抱着父親親了一下,他看向床邊的人,“我爹爹很好的。”

花朝揚領着小乞丐找到了人牙子,也成功拔除了潛藏在京城的毒瘤。有一段時間,人牙子一度不敢來京城。

小乞丐的名字是花封枝聽了夫子授的課來取的。

“我今日學了首《詠栀子花》,娘說我的字就取自這首詩的。”花封枝坐在石凳上,晃着腿,小乞丐站在他身側。

花封枝看向他,歪了歪腦袋,“你有名字嗎?”

小乞丐被府上的總管教導過,跟在花封枝身邊要喊他少爺,他怯怯地回答道:“回少爺,奴沒有名字。”

花封枝訝異地睜大眼睛,“那你沒有娘親給你取名字嗎?”

小乞丐抿唇,“奴沒有娘親。”

花封枝怕自己傷害了新來的小夥伴的心,把手邊的糕點給他一塊,“那我給你取一個怎麽樣?”

小乞丐拿着糕點的手一頓,他誠惶誠恐地點頭,“少爺做主便是。”

花封枝轉了轉眼珠,突然笑了一下,“我今日學的詩是素華偏可喜,的的半臨池。疑為霜裹葉,複類雪封枝。日斜光隐見,風還影合離。”

“我是封枝,給你取臨池如何?”

小乞丐一副全憑你做主的态度讓花封枝心情大好,他一拍手,“夫子說明日教我樂器,我選了簫。簫、蕭!用蕭做你的姓如何?”

“全聽少爺的。”

“那你以後叫蕭臨池,我叫你小池子好不好?”花封枝湊近他,笑眯眯的。

小乞丐、不,蕭臨池愣了一下,看見少爺笑起來的樣子羞澀地點點頭。

花封枝醒來時天已大亮,他動了動身子,倒吸了口氣。

“也不知道腫了沒。”花封枝摸了摸身上就知道蕭臨池給他清洗過,他咬咬牙,手往身下摸去。

“枝枝,你醒了?”蕭臨池推門進來就看見趴在被子裏一拱一拱的身子。

花封枝剛碰到,聽到他的聲音手抖了一下,“嘶……”手指尖戳到了上面。

“你幹嘛突然叫我!”花封枝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蕭臨池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坐在床邊,“抱歉,我不知道。枝枝你別生氣。”他掀開被子,正好看見花封枝手迅速往上移。

看到他羞澀的樣子,蕭臨池輕笑,他幫花封枝把被子拉上來,溫聲說:“我給你上了藥,沒有流血,只是有些紅。”

花封枝往他懷裏撲去,上半身壓在蕭臨池身上,拉過他的手咬了一口,“大白天的,你別說了。”

“枝枝。”蕭臨池讓他趴在自己懷裏,親了親他說,“我好開心。”

花封枝想到昨晚發生的事,耳朵就控制不住地發燙,“有什麽好開心的。”

“就是開心。”蕭臨池嗅着花封枝脖頸的味道,在紅印上又輕輕啃咬一番。

“蕭臨池,我昨晚夢到了我把你撿回府的日子。”花封枝轉了個身子,大半的重量都壓在蕭臨池身上。

“嗯?”蕭臨池在他脖子上又親了幾下才舍得擡頭。

“還好我把你撿回來了。”花封枝笑了起來,“你看你名字是我取的,字是我教的,一身武藝是我爹傳授的,你注定是我的人。”

蕭臨池應了一聲,又說,“我為你而生,邊境也是為你而戰。枝枝,你想要的安寧,我替你做到了。”

蕭臨池起初跟在花封枝身邊只想一直跟着,當個小跟班就好了。可每次看到少爺渴望習武的模樣,他又覺得難過,他什麽都不能為少爺做。

幼時,花封枝很喜歡這個玩伴,總是拉着他和自己同床共枕。他會告訴蕭臨池自己的煩惱,也會告訴他自己想成為的人。

“小池子,我好想成為和爹爹一樣的人。”花封枝蓋攏被子,往蕭臨池身邊縮了縮,“我要是長大以後可以幫爹爹保護大啓就好了,娘親就不用每次因為爹爹帶兵出去而擔心了。”

蕭臨池知道以花封枝的身體,習武是根本不可能的。

接着他又聽到花封枝喪氣地說,“可是我這病秧子的身體哪裏能去習武。”

蕭臨池張了張口,他想說,少爺奴想幫你。可他到底說不出來,他得到的已經夠多了。

“小池子,你想習武保家衛國嗎?”花封枝滿臉困意,他打了個哈欠,含糊地問道。

蕭臨池說,“想習武。”

他想習武,可不是為了保家衛國。他只想幫幫少爺,讓他開心一點。

“那我明日和爹爹說,讓他教你習武好不好?”花封枝也不睡了,睜大眼睛問道,“習武後,你學了兵法就可以和爹爹一起守邊關了。”

“有兩個大将軍,百姓就能過上安寧的日子了。”花封枝這些天從夫子口裏知道了邊境戰亂民不聊生的情況。他雖然感受不到,可是從每次開戰,娘親的擔心和緊張看來,戰亂不好。

他想要百姓不再過民不聊生的日子,也想娘親不再為爹爹擔心害怕。

“好。”蕭臨池答應他。

花朝揚有些詫異兒子的請求,但他向來習慣順着花封枝,于是答應了給蕭臨池一個機會。

知道蕭臨池是個可造之材時,花朝揚比花封枝還要激動。他一直可惜兒子的身體,雖然蕭臨池不是他兒子,可是他是将軍府的人。蕭臨池若是拜了他為師,日後,和他們家更加密不可分了。

打那時開始,蕭臨池就開始跟着花朝揚習武,每日早起練完,午後又跟着花封枝,在他身邊練字。

和花封枝在一起的七年,蕭臨池過得很開心。盡管花封枝長大後脾氣越發不好,對他常常冷言相對。可蕭臨池知道,花封枝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跟着花朝揚第一次上戰場,蕭臨池也害怕過,他怕自己不能活着回來。

臨走的前一夜,他的門前多了個身影。蕭臨池本就睡不着,看見影子就坐起身來。他三年前就花封枝院子裏搬出來了,為了習武方便,他住得離演武場很近。

咳嗽聲打破了夜裏的寧靜,蕭臨池愣了一下,很快下床打開了門。

他看見了花封枝。

他踩着滿地的月光朝他走來。

“少爺……”蕭臨池已經比花封枝高上一些,他呆愣地喚道。

花封枝微微擡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裏的劍往他身上塞去,“這劍是舅舅賞我的,我留着沒用,你帶走吧。”

“這個……”

沒等蕭臨池開口拒絕,花封枝眼刀就橫過來了,他冷聲說道:“讓你收着就收着。蕭臨池,你以為明日你要離開了,本少爺就不會罵你了嗎?”

“奴不敢。”蕭臨池慌忙低下頭。

花封枝撇撇嘴,擡腳想離開,但看見蕭臨池垂下的腦袋時,止住了腳步。

他伸手拍了拍蕭臨池的發頂,“不要受傷,要活着回來知道嗎?”

蕭臨池也不知哪來的勇氣,鬼使神差地問道:“少爺會為奴擔心嗎?”

花封枝掐着他的下巴,看着他那雙漂亮的眼睛,“你是本少爺的人,不準死在外面。”

蕭臨池手上握着花封枝送來的長劍,劍鞘殘餘的餘溫從指尖傳來。他知道自己心如擂鼓,可他沒避開花封枝的視線。

“好。”他答應花封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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