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醒了
他會不會是回到了他自己身體裏?
這一結論讓姜漱玉欣喜異常。她回頭看了一眼太廟的方向, 心說,趙家的老祖宗們可真是顯靈了!要早知道他們這麽管用,她肯定早早就來祭拜了。
不過現在也不太遲。
姜漱玉很知足,又在心裏暗暗對趙家祖宗道一聲謝。
短短數息間,皇帝神情變了又變。
信王站在那裏,一顆心沉了又沉。皇上這是沒聽見他說話?還是不想搭理他?
他尴尬之餘,又有些無措:“皇上……”
韓德寶也覺得奇怪, 小聲提醒:“皇上?”
姜漱玉“啊”了一聲, 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正好迎上信王的目光。她猛然想起:信王跟安國公一樣,想要皇帝的墨寶。
這可有些麻煩了。
她寫不出皇帝的字,如果真給信王賜墨寶, 不是露餡兒了麽?她假扮皇帝都這麽久了, 沒出過差錯, 不能臨收尾時再露個餡兒。那就只能婉拒信王了。
輕咳一聲,姜漱玉道:“寫什麽?”不等信王回答,她就極其溫和地道:“先記着吧, 朕今天有些事, 得快點回宮,改日再寫給你。”
信王唇角笑意微凝,深呼吸平複情緒。他勉強勾了勾唇:“是, 皇上。”
姜漱玉沖其點頭致意, 揚聲道:“韓德寶, 擺駕湯泉宮。”
小皇帝現在差不多已經醒了吧?她得趕緊回去跟他彙合!這真是這段時間以來最大的好消息了!
韓德寶看了一眼信王, 飛速應下:“是。”
皇帝乘禦辇漸行漸遠。
衆人恭恭敬敬目送皇帝開,直到禦辇完全淡出衆人視線,才漸漸散了。
安國公得了皇帝的墨寶,心情大好,興高采烈展示給身邊的人看:“看到沒?皇上親筆寫的,雖然沒蓋戳,可這就是聖旨啊!”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拍大腿,極其遺憾的模樣:“啊呀呀,瞧我這記性,我怎麽就忘了再問皇上讨個橫批呢!”
與安國公走得近的人不免湊趣:“這都夠啦,還要什麽橫批啊!沒聽說皇上有事要忙啊?”說着還朝信王的方向努了努嘴。
安國公“啧”了一聲:“說的是!也有道理啊!哈哈,至少還得了墨寶,總比……哈哈哈!”
他雖未言明,但話中之意,衆人都能聽得明白。這兩人一前一後向皇帝讨要,皇帝的态度對比實在太明顯了,不由得大家不多想,也不怪安國公得意。
信王因為攝政王之子的身份,處境尴尬,皇室宗親中與他交好的并不多。大多數人都對他敬而遠之。反而是安國公,因為他出了名的沒個正形,對所有人都構不成威脅,反倒人緣不錯,大家都喜歡跟他湊趣。
所以,這個時候并無一人站出來幫信王說話。他扯了扯嘴角,對自己說:沒什麽,不過是皇上比較忙罷了。又不是真的有意給他難堪。他都明白。這些皇室蛀蟲,一個個的都是蠢材,連皇帝最大的秘密都不知道。他跟他們計較什麽呢?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只當做沒有聽到一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 ——
今日皇帝帶領皇室宗親祭祖。寧陽公主知道,這是一個很複雜的流程,兩個時辰內皇帝不可能回來。她尋思着可以同鄭淑妃說會兒話,就帶着宮女緩緩來到湯泉宮。
大概是因為皇帝與鄭淑妃都在湯泉宮的原因,這個以前頗為冷清的宮殿,現在看起來明顯多了人氣。
寧陽公主上次來這裏時,看到的雪人兒早就化了,被人清理了。不過之前光禿禿的樹上倒是新添了一些裝飾。
她湊近了看,發現是用紅紙剪成的“春”字,不禁失笑。她含笑問湯泉宮的宮女:“這是誰剪的?是淑妃娘娘吧?”
“回公主,是淑妃娘娘剪的。”
寧陽公主點一點頭,心說:“果然如此。”她跟着宮女到了殿內後,才順勢問道:“淑妃娘娘呢?怎麽不見她人影?”
兩個小宮女對視一眼:“公主稍待,小的這就去問問。”
寧陽公主放下茶杯,并沒有多想。
片刻後,才有宮女上前回禀:“公主來的不巧了,娘娘剛睡下。”
“嗯?”寧陽公主皺眉,“是身子不爽利麽?有沒有找太醫看過?”
聽廖太醫的意思,鄭淑妃的身體已經沒什麽大礙了啊。
宮女遲疑了一下,大過年的,說身體不爽利并不是什麽好話。她含糊道:“不不不,是娘娘昨晚睡得遲了,吃了點安神藥,皇上叮囑了,除非娘娘自己起來,否則不要去打擾她。”
寧陽公主聞言略松一口氣,不是身體原因就好。不過聽這宮女話裏的意思,皇帝和淑妃的感情依然很好。就是不知道她上次送的東西起作用了沒。
不能去打擾?那就是要麽等,要麽走了?
她微微一笑,倒也沒覺得鄭淑妃架子大,只是不清楚鄭淑妃要睡到什麽時候。她站起身:“那真是不巧,我也不等了,就先回去吧。”
“恭送公主。”宮女暗暗舒了一口氣。
寧陽公主走出湯泉宮以後,才隐約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雖說宮人內監不一定都對主子的行蹤了如指掌,但是皇帝既然叮囑了不要打擾鄭淑妃,接待她的宮女居然一點都不知情麽?
她這幾個月裏,數次來見鄭淑妃,除了親眼見其堆雪人兒那次,好像每一次都正好與淑妃錯過。而且好多次都是已經歇下了。
寧陽公主停下腳步,心說,失眠這種病症,看着無關緊要,其實很折磨人了。她剛去漠北那幾年,幾乎夜夜失眠。也是這段時日,她才慢慢調整過來。淑妃如果為失眠所擾,她倒是有幾個治療失眠的良方。
她心裏想着事,不知不覺就放慢了腳步,偶一擡頭,正見皇帝乘禦辇而來。她微揚起手,可皇帝的人似是沒注意到她,快速離去。
此時,姜漱玉一顆心怦怦直跳,恨不得禦辇快些再快些。好不容易到了湯泉宮後,她下了禦辇,走的極快。
“皇上!皇上!”韓德寶匆忙追上去,“您慢一些。”
已到湯泉宮,并無外人,姜漱玉才急急忙忙問:“皇帝呢?”
“什麽?”韓德寶沒聽明白。
姜漱玉急道:“皇帝的身體呢?”
韓德寶一凜,連忙回道:“在那邊,小的這就領您過去。”
姜漱玉胡亂點一點頭:“你讓人去請國師過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心神:“我接下來要說一件事,你不要太激動。現在皇帝的魂兒已經不在我身體裏了,我估摸着他可能醒了,趙家先祖顯靈了。所以,我們現在要不要去看一看皇帝是不是醒過來了?”
她這話說的有點語無倫次,但韓德寶卻聽懂了。不但聽懂了,他還瞪大了眼睛,念了一聲佛後,才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他命人去請國師,又領着淑妃去看皇帝的身體。他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腔,渾身的血液似乎也快靜止了。
快半年了,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去偏殿密室看望皇帝時,經歷過不少大事的韓德寶雙腿微微發顫,眼眶也微微發熱。
姜漱玉比他稍微淡然一些,她甚至還有心情打量這密室。
皇帝在湯泉宮暈倒,事關重大,把他就近安置在湯泉宮,由皇帝太後的心腹太監照顧,室外還有層層侍衛把守。
姜漱玉除了一開始随着小皇帝看過“皇帝的龍體”以外,從這身體挪到密室以後,她就沒再去看過。不過她能确定,這具身體應該被照顧得很好。
這間房屋雖然被稱作密室,但是采光和通風都不錯。是以盡管躺着一個長期昏迷不醒的人,房間的味道還挺清新。
不過姜漱玉想象中的皇帝已經醒來的場景并未出現。
小皇帝依然面色蒼白躺在床上,且沒有一丁點蘇醒的跡象。
姜漱玉有點慌了:“皇上?皇上?!”
韓德寶也收斂了眸中喜意,看看昏迷不醒的皇帝,再看看淑妃假扮的“皇帝”,怔怔地道:“皇上沒醒啊!”
姜漱玉給他看得不自在:“你別看我啊,他現在不在我身體裏。我不騙你。等國師來看一看吧!國師以前說過,不出一年就能恢複正常。”
韓德寶精神一震:“對,等國師。”
今天剛太廟祭祀,這變化應該是好事而非壞事。
肯定是先祖保佑皇帝恢複正常了。
姜漱玉扭了頭去打量小皇帝,見其面容蒼白,雙目緊閉。這張臉明明她每天都對鏡看很多次,按理說應該很熟悉了,可這會兒看到躺着的閉着眼睛的小皇帝,她又忽然感到陌生起來。
鐘離國師匆匆而至時,鬓發微濕,鼻尖還在冒汗。
一進湯泉宮,他就看到了“皇帝”,心中大喜,直接上前施禮:“皇上,您醒了?真是太好了!”
姜漱玉嘴角微抽,用自己原本的聲音說:“我不是皇帝,我是淑妃。”
“啊?!”鐘離無憂目瞪口呆。
姜漱玉輕嘆一聲:“皇帝還在密室躺着呢,還沒醒過來。”
“沒醒過來?”鐘離無憂一驚,又有些不解,“不是說皇帝的魂魄已經不在你身體裏了嗎?”
姜漱玉點頭:“是啊,确實不在我身體裏。可他也沒醒啊!”
“這……”鐘離無憂面色微沉,眸中凝起冰霜,“走,我去看一看。”
皇帝魂魄忽然不見,在他看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麽是恢複正常了,要麽是魂魄消失了。
鐘離無憂心中一凜,迅速趕走這些雜亂的思緒。不必擔心,肯定是好結果,絕對不會是壞事。先不要慌。
姜漱玉陪着這個白頭發的國師又一次去看皇帝。
皇帝還沒醒。
鐘離無憂近前觀察、查探一番後,又施法現出天書看了一會兒。他凝重的神色微微松動一些。并告訴淑妃:“還好,皇帝的身體狀況,并沒有明顯變壞。而且,帝星穩固,未曾受損。”
“哦哦。”姜漱玉點頭表示知曉,又忍不住問,“那他怎麽還不醒?他的魂兒呢?在他身體裏嗎?”
鐘離無憂緩緩點頭:“在。”
“真是太好了!”姜漱玉脫口而出,但在看到鐘離無憂依然緊鎖的眉後,她小聲問,“那他怎麽還不醒呢?”
鐘離無憂嘆了一口氣:“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明明皇上的魂魄已經回了身體裏,為什麽還不醒?”
“什麽意思?你也解決不了嗎?”姜漱玉有點急了,“那,前國師呢?上官國師,他有什麽辦法沒?”
“上官國師現在并不在京城。”鐘離無憂面帶遺憾之色。
“所以說,現在的情況是我的身體恢複了,他的情況還不一定?”姜漱玉欲哭無淚,這都什麽事啊。
她還以為是趙家祖宗顯靈,倆人一塊兒都好呢。也沒見過顯靈只顯一半兒的啊!
鐘離無憂看她神情不對,連忙安慰她:“娘娘不必着急,從天書上看,這件事不是壞事,肯定會完美收場。皇上如今魂歸體內,醒來是早晚的事情。”
姜漱玉并沒有因此而高興幾分,她仍恹恹的:“所以說,沒別的辦法,只能等了?”
鐘離無憂躬身施禮:“是。娘娘且耐心等待,臣會想辦法,也會聯系上官國師。臣敢以性命擔保,皇上必然會醒過來。”
見他如此鄭重,姜漱玉倒也不懷疑他的話有假。鐘離國師曾經壓制她身體裏的蠱,她對他還是很信服的。
遲疑了一會兒,姜漱玉問:“那我能不能問一下?皇帝大概什麽時候會醒?我不是不信任國師啊,我就是想心裏有個底。”
她之前一直想着,只要她身體恢複正常,那她就想辦法離開皇宮。可現下這情況,她是醒了,小皇帝還躺着呢。她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時候一走了之。
鐘離國師微微一笑,頗為篤定:“娘娘放心,肯定不會超過半年。”
姜漱玉:“……”
“當然,也有可能十天半個月就醒了。臣會努力想辦法。”鐘離無憂連忙補充。
姜漱玉穩了穩心神:“那是不是需要将此事告訴方太後?再請個太醫給皇上看看?興許太醫有法子呢。”
如果鬼神暫時解決不了,那應該依靠科學啊。
鐘離無憂略一沉吟,極其恭敬:“此事娘娘做主便是。”
姜漱玉:“……”
你把皮球踢給我是什麽意思?我又沒打算長期當娘娘。
等等,姜漱玉忽然想起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皇上還在昏迷中,我還要繼續假扮他嗎?”
鐘離無憂毫不遲疑:“當然,國不可一日無君。”
姜漱玉扭頭看了看仍在昏迷的皇帝,無語凝噎,狗皇帝,你好像給我留了一個很棘手的難題啊。
她前面數月假扮皇帝不出纰漏,那是因為有皇帝本人指點。很多時候,她只是充當皇帝的傳聲筒。可現下皇帝本人還睡着呢,她怎麽假扮?她連皇帝的字都不會寫,這不是分分鐘就被人拆穿嗎?
姜漱玉有些後悔了,早知道有這麽一天,她前幾個月就該學一學皇帝的字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假裝胳膊受傷不能寫字可行性有多大?
“娘娘……”
姜漱玉将心神從雜亂的思緒中抽離出來,神情淡淡:“韓德寶,你去請太後過來,就說有要事相商。”
他們趙家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家人拿主意吧。
韓德寶領命而去,而姜漱玉則卸妝更衣。
方太後聽聞有要事,就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在聽了鐘離無憂說明情況後,她一再确定:“皇上真會醒過來?”
“是。”鐘離無憂神情嚴肅,“臣敢拿性命擔保。天書上關于此事,顯示的真的是大吉。皇上肯定會醒過來。”
他沒有撒謊,也不是在敷衍。天書上真是這麽說的!
方太後終于點了點頭:“好,那哀家信你。”她沖鄭淑妃招了招手:“淑妃,還要再辛苦你一段時日。”
“可是,沒有皇上指點,我怕我不行。”姜漱玉忙道,“這一旦身份洩露,那可就是大事。”
方太後也考慮了這個問題:“但如果給人知道皇帝長期昏迷不醒的話,會更不利于朝堂穩定。你也跟着皇上上朝有幾個月了,應該能應對吧?遇到不懂的多與國師他們商量。真不行就再閉關一次?”
姜漱玉抿了抿唇,方太後表現得太信任她了,這讓她心情很複雜。對着一個美麗的、眼含慈愛的女人,她拒絕的話也說不出口,只得點一點頭:“好,那我盡力一試。”
方太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淑妃,此番辛苦你了。”
姜漱玉既然答應了,肯定要全力以赴。
方太後陪着昏迷不醒的兒子,而姜漱玉則直接回到平時皇帝辦公的地方,取出皇帝的字,臨摹學習。
至少,要能學會皇帝的字吧。
姜漱玉從臨摹開始,異常專注,後來臨摹得熟了,才開始仿寫。她也沒注意時間,單練字就練了兩個時辰,胳膊酸痛。
小皇帝不在,她直接灌入內力,讓胳膊舒服了一些。
她又翻開以前的折子,試着研究政務。
可惜她對這些根本不感興趣,看了一會兒,就覺得頭昏眼花。她咬牙堅持了一會兒後,終是受不住了。她放下折子,喝了一口濃茶,對韓德寶道:“我去看看皇帝。”
方太後不便久留,已經離去了。
小皇帝仍在昏迷不醒中。
姜漱玉讓內監先下去,她将視線從燃燒的蠟燭上移到小皇帝臉上,重重嘆了一口氣:“唉,你什麽時候醒過來啊!”
仔細想想,讓她繼續假扮皇帝根本就是瞎胡鬧。方太後太信任她了,就不怕她借此機會篡國嗎?當然,她沒這個想法,也沒這份政治才能。
燈光下,小皇帝呼吸均勻,沒有一點醒過來的征兆。
鐘離國師說,半年會醒過來,不會真睡半年吧?讓她假扮皇帝半年,太為難人了。萬一被人察覺,那可就很難收場了。
又嘆了一聲,姜漱玉幹脆搬了一個小杌子,坐在床邊:“你快點醒吧!你說,你這樣昏迷不醒,朝廷怎麽辦?太後怎麽辦?我怎麽辦?”
她心煩意亂之餘,又懊悔而委屈。她一開始就不該蹚這渾水。
“你都不知道太後擔心成什麽樣子了……”姜漱玉聲音很低,似乎隐隐帶着哭腔,“為什麽還不醒呢?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難熬。”
她居然生生練了兩個時辰的字!
她說話的同時,眼角餘光忽然發現,皇帝那濃密的睫毛仿佛輕輕顫抖了一下。
姜漱玉猛地瞪大了眼睛,她沒看錯吧?她立時站起身,緊緊盯着皇帝,眼睛眨也不眨。
然而皇帝依然還在睡着,好像沒有任何變化。
姜漱玉不死心:“皇帝?皇上?你是不是醒了?喂!”
她伸出手想确定一下,又不知該怎麽确定,只能又慢慢縮回了手,口中猶自在問:“皇帝?趙臻?”
良久,床上躺着的人放在外側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她很确定,這次沒有看錯。
緊接着,她清楚地看到皇帝慢慢睜開了眼睛,嘴唇翕動。
姜漱玉大喜,想知道他在說什麽,卻聽他聲音極輕,緩慢而清晰:“阿玉……你好吵……”
※※※※※※※※※※※※※※※※※※※※
皇帝:阿玉,你好吵
阿玉:那你還是繼續睡吧。
啊啊啊啊啊,麽麽噠
明天農歷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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