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四叔,有些事……侄兒不知當問不當問。”容瑫小心翼翼,兩眼迸發強烈好奇光芒。

容正清略一揮手,随從北上的兩個家仆便輕手輕腳告退。

“問吧。”容正清長嘆息,穿一身霜色滾銀灰葉紋的緞袍,端坐時雙手握膝,嚴謹端方。

“姑母當年只帶一名侍女,她們是怎麽找到京城去的?二十年前運河遠不及今日通達,數千裏水陸迢迢,危機四伏,委實難以想象!”容瑫驚嘆極了。

容正清閉目垂首,咬牙道:“說來話長,總而言之,一切都是周仁霖那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做的孽!”

“沒錯!”容瑫義正詞嚴地附和,其實他并不了解內情。

容懷瑾,是容家諱莫如深的禁忌。幼時聽了流言蜚語回家好奇詢問的孩子,都會被父母嚴厲斥責,并引起祖父母沉痛哀傷,導致容瑫等小一輩對傳說中“私奔離家”的姑母知之甚少。

“父親當年是書院山長,賞識周仁霖,又憐其家境貧寒,多番提攜幫扶,并包攬其求學乃至入京趕考的一應費用,甚至将姐姐許配與他!誰知他考中後便原形畢露,翻臉反悔,罔顧親約迎娶高官之女為妻,姐姐一往情深,無法接受對方變心的事實,沖動之下,竟做出私自離家的糊塗事來!唉!”

容瑫鼓足勇氣問:“四叔,姑母與周仁霖當年如何定下的親約?可有過書?”

容正清悔恨搖頭:“沒有,只是口頭親約。周仁霖當年求娶,實則與姐姐已私定終身,父親極信任得意弟子,允了,囑咐其先安心應試,無論中與不中都認可其才氣,願将女兒托付,豈料我們都看走了眼。周仁霖隐藏得太好,當年書院無人不曉、無人不誇,咱們水鄉小城,數百年間,總共才出了幾個探花?可見其學識是有的,只是品格低劣卑鄙。”

“怪道祖父悲痛失望至此,君子之心填了小人之腹!可誰知道周仁霖表裏不一呢?那厮自知沒臉,怕被追責,二十多年沒敢回家鄉,這幾年連祖墳都沒雇人祭掃,真是越發沒個人樣了!”容瑫氣憤填膺,雖未目睹當年種種,但光想想就能爆發。

容正清嘆道:“父母育有四子,只得一女,愛如珍寶,奉若明珠。姐姐溫柔賢惠,琴棋書畫皆精,雖為情所困做了傻事,但錯不全在她。當年姐姐失蹤時,我才像你這般大年紀,初時以為她想不開尋了短見,慌亂在城內外尋找,畢竟誰料到她入京呢?苦尋數日,才終于從渡口船娘口中探得消息,父親帶大哥二哥連夜追趕,但晚了一步,待尋到周仁霖家時,姐姐已委身為妾。”

容瑫久久無言,思考半晌,輕聲問:“聽說祖父當年想強行帶姑母回鄉?”

“沒錯。”容正清頻頻搖頭:“祖父做了半生的書院山長,入京尋私奔的女兒已算顏面掃地,清名盡毀。他一片慈愛包容之心,想把姐姐帶回來,哪怕哭上三年五年也無妨,再另尋合适婆家,豈不比做妾枉死異鄉強?”

“姑母究竟為什麽不肯回家?”容瑫十分不理解。

“周仁霖那畜生花言巧語蒙蔽欺騙,你姑母用情至深且涉世未深,癡心錯付,拒不回家!周仁霖躲藏行蹤做了縮頭王八,父兄連遭周妻侮辱,苦勸數日無果,最後父親氣得發了狠話,言明恩斷義絕,回家大病一場,辭去山長之位,歸隐至今。”容正清痛心疾首,豁然起身,負手急促踱步,無可奈何道:“後來明棠出生,女人有了孩子,再苦再難也忍得!只恨我那時年紀小,有心無力,且父兄嚴厲管束,只能想方設法聯絡,初七八年時有書信往來,姐姐從來報喜不報憂,後來漸漸少了,我不放心,曾幾次想悄悄入京探望,卻未離開州府就被家人追回,他們怕我沖動,激怒周仁霖遭其岳父平南侯殺害。”

容瑫內疚道:“三四年前也只恨我年紀小,沒能陪您一同入京,姑母和表哥死得蹊跷,草草掩埋,周仁霖竟一走了之遠躲泸川,明顯心裏有鬼。”

“官官相護。”容正清喟嘆唏噓:“數年前孤身入京,冒着北地鵝毛大雪,也像你這般水土不服,病得人都脫形了,徒有滿腔憤怒,卻撞不開周家大門,狼狽而返。”

容瑫憤慨至極:“平南侯目無法紀,仗勢欺人!您當年鄉試高中解元,卻被阻攔入京參考會試,被迫以舉人身份謀官,從主簿做起,輾轉二十年才終被大挑入工部,險些前程盡毀。”

“全仰賴父親執教數十載的情面,否則我容家斷無出頭之日。”

“四叔,那我們參加科考會不會……?”容瑫不可避免憂心忡忡。

容正清語重心長訓導:“放心讀你的書。從前吃虧在朝中無人,如今蒙巡撫大人青眼賞識,得以補缺入部,幾個侄子的科考我會籌劃。瑫兒,不要怕,前路都是闖出來的。”

“我不怕!”容瑫昂首,铿锵有力表示:“怕就不跟着您入京尋書院了。”

“好!”容正清甚欣慰,躊躇滿志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仁霖及其岳父百般阻撓我容家出頭,隐忍多年,終于等到機會,有本事他殺人滅口,否則,我總有一天會撕破周仁霖僞君子的醜惡面孔!”

與此同時

絲毫不知小舅與表弟入京的容佑棠恭請養父安歇後,匆匆回房,關門,迫不及待從床頭暗格拿出慶王給的東西。

他信守承諾,忍到回家再看——可每次到家就被圍着噓寒問暖!容開濟不消說,又有管家與老張頭夫婦,四個老人一天到晚就盼着少爺回來,衣食住行事無巨細都搶着照顧。

袋子裏是什麽啊?

容佑棠橫趴在被褥上,不自知的滿臉笑,忽然又不着急打開了,先翻來覆去看表面:這是半個巴掌大的鐘形荷包袋,素色裸繡,冰藍綢面,觸感涼滑柔順,高貴雅致。

他伸手好奇按摸幾下。

嗯……感覺像是玉器?

容佑棠興致勃勃,嘴角愉悅彎起,慢慢解開封口,輕輕一倒:一塊羊脂玉牌,瑩潤細膩,潔白無瑕。

玉牌大小适中,靜靜躺在水色被褥上,燭火映照下,光芒柔和,作子岡款琢飾,露出的一面以流暢寫意的淺浮雕刀法刻出竹報平安圖,栩栩如生,令人驚嘆。

太貴重了!

殿下出手,總是不凡。

容佑棠又是笑,又是嘆氣,歡喜地苦惱着。

下一瞬,他自然而然地将玉牌翻轉,按子岡的款,背面應該刻的詩文。

殿下文武雙全,想必詩詞也通,不知他會寫什麽給我呢?

容佑棠非常期待,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玉牌翻轉,背面卻并無詩文,居中只有一個雄健遒勁的“邱”字。

邱?

為什麽刻“邱”啊?

容佑棠愕然呆住,皺眉,一頭霧水拿近細看,小聲嘀咕:“殿下是不是給錯了?可這個筆跡就是他的。”

電光石火間——

容佑棠兩眼發直,突然燙手般撂下玉牌,倉惶仰面躺倒,緊接着翻身滾到床角,趴着一動不動!

邱,邱小有。

我僞裝自己的假身份裏的“真名”。

事實上,我的真名是周明棠。

慶王過目不忘,特別對心上的人,更是牢記其生平種種,尤其憐惜容佑棠的坎坷身世。所以,他贈送平安玉牌時,才特意寫下對方本姓,想借此表達自己安慰鼓勵的心意。

誰知徹底弄巧成拙了。

容佑棠的心情瞬間從高空跌落低谷,沮喪不安,不知發呆多久,才勉強打起精神,将典雅華美的玉佩裝回荷包袋,默默鎖進抽屜深處。

而後,他從暗格裏摸出鬥劍玉佩——這是慶王過年時贈送的壓祟紅封禮。

“我不是邱小有,也不想做周明棠。”容佑棠握緊鬥劍玉佩,默念:“這個才是給容佑棠的!”

鬼使神差般,他在黑暗中慢慢将鬥劍玉佩的圓潤劍尖抵在心口,微微使力戳刺——挺疼的。

不知将來暴露後,慶王殿下會怎麽看待我?他會失望傷心嗎?

我想會的。

這晚之後,趙澤雍漸漸發覺容佑棠不常到慶王府了,除休沐時探望九皇子外,就連在北營,也鮮少見到他的人影。

怎麽回事?

趙澤雍習慣于雷厲風行解決問題,及時調查後發現,容佑棠确實有正當理由:六月恩科,他在緊張備考;梅子下來了,他在實踐諾言,忙着釀青梅酒。

三天兩頭不見人影。

趙澤雍有些生氣,趁輪到容佑棠休沐親自去尋人,卻得知因第一批募兵結束,容佑棠父子被洪磊家裏請去出席酒宴了。

哼,簡直豈有此理!

但容佑棠确實在忙,而非避而不見。

洪母親自坐馬車給親戚朋友送請帖,春風滿面容光煥發,熱情邀請衆人出席喜宴。

容開濟也為洪磊感到高興,忙備了厚禮,攜子一同赴宴。

宴席就擺在洪家,足有二十來桌,十分隆重。

洪磊的母親和姑舅親戚忙碌招呼,陳際等一衆兄弟跑前跑後幫忙,他們幾家輪流請酒,都入選了,皆大歡喜。

開席前,由于洪磊祖父與父親皆已逝世,故由最親的堂叔父代為最先致詞,其堂叔父卻很謙遜,說了兩句便極力邀洪磊外祖父訓導外孫,而後是幾個舅舅、姑父,讓來讓去,融洽和樂。

容開濟津津有味,上了年紀的人,最喜歡看家庭和睦、兒孫出息的場面。

“磊子真是懂事不少啊。”容開濟大加贊賞:“不過投軍短短月餘,可見‘寶劍鋒從磨砺出’!”

“心之所向,無所不成。”容佑棠笑道:“他可拼了,如今已幫頂頭上峰協管新兵,手下二十五人。”

“啊呀,虎父無犬子,了不得!”容開濟連連贊嘆,同桌賓客無不附和,談性甚濃,待洪磊過來敬酒時,氣氛更是轟然,親朋好友直把人揉搓拍打得黑裏透紅,拉着不停誇。

賓主盡歡,深夜方散席。

容開濟和管家不可避免喝了不少酒,他倆酒量甚一般,迷糊歪坐在馬車裏。容佑棠喝得更多,主要是洪磊陳際等十來人在場,年輕人嬉鬧,拼酒得厲害,他強撐清醒,和護送的洪家倆小厮一起把馬車趕回家,才下車拍門喊一聲,就急促被拉開:“少爺,慶王殿下來了!”老張頭壓低聲音,忐忑不安告知:“已在您書房坐了半個時辰,看着很嚴肅,一點兒沒笑,估計有要緊事,我說去洪家報信,可殿下又說不用,哎喲,您快去看看吧,我真怕沒招待好貴人。”

容開濟醉眼惺忪,醉得大舌頭,掙紮詢問:“什、什麽?慶、慶——”

“沒事,您回屋歇息,我、我去看看,估計就問幾句話。”容佑棠呼吸滿是酒氣,和老張頭合力把容父和管家攙下馬車。

其實,大門一開容佑棠就知道慶王來了,因為院子裏和書房門口都有相熟的親衛戒備巡守。

衛傑幫忙攙扶容開濟回屋,他關心問:“容弟,你沒醉吧?怎的喝成這樣?”

“暈乎乎的。今兒磊子家設宴,好些朋友一起,就多喝了幾杯。”容佑棠頭昏腦脹,腳底發飄,小聲打聽:“衛大哥,殿下怎麽突然來了?所為何事?”

衛傑搖搖頭:“今兒在北營忙完,進城後才吩咐來你家,殿下的行事豈是我等能知曉的?”

容開濟險些被門檻絆倒。

“爹,您小、小心啊。”容佑棠援手,卻險些一起摔倒,幸虧衛傑眼疾手快。

“給慶、慶王殿下奉茶了沒有?”容開濟問,醉酒也不忘囑咐:“好好招待,那是貴、貴客,稀客。”

容佑棠胡亂點頭:“好好好,您就放心吧。”

一通忙碌,安頓好養父後,容佑棠醉意上頭,匆匆洗手擦臉,用力甩甩腦袋,可非但沒成功清醒,反而更暈乎了,三步絆做兩步,踉跄走到書房——其實也是他的卧房,內外用整面牆的屏風和帳幔隔開。

容佑棠扶着門框,猶記得禮貌性地敲門:

“殿下?”

“進來。”趙澤雍的聲音坦然沉穩,像在慶王府一般。

吱嘎一聲,容佑棠推門進去,反手掩上,看見慶王正坐着翻看自己的功課,手邊半杯清茶,已一絲熱氣也無。

“殿下怎麽來了?”容佑棠一步一步地走,勉強維持清醒,告誡自己:我不暈,我沒醉。

“怎麽?不歡迎?”趙澤雍合上書本,不輕不重擱置一邊,擡頭看來人。

容佑棠醉眼朦胧,眸光水亮,長身鶴立,越發顯得俊美無俦。他慢吞吞搖頭:“不歡迎?怎麽可能?不知多麽歡迎!”

“你喝醉了?”趙澤雍皺眉起身。

四月下旬,室內和暖,容佑棠醉得發熱,笨拙費勁地脫外袍,否認:“沒醉。”

趙澤雍上前伸手,輕快敏捷幫忙脫掉對方外袍,挂在旁邊椅背上,可他一轉眼,容佑棠還接着解中衣!

“死、死結了?”容佑棠嘀咕,低頭奮力揪扯衣帶,卻解不開,急得煩躁。

趙澤雍靜看半晌,最終伸手阻止:“別着涼。”随後他走到門口,吩咐外頭:“沏解酒茶來。”

“是!”

趙澤雍還沒回頭,忽然聽見身後人愉悅道:

“哈哈,不是死結。”容佑棠高興地把中衣脫掉,步伐雖慢,但挺穩,他把中衣也搭在椅背上、整整齊齊蓋住外袍,一絲不茍地拉平邊角折痕,認真細致,而後才放心落座圈椅。

這小子,醉得昏頭了。

趙澤雍站在門口,克制着不過去。他方才枯等時确實生氣,甚至可以說坐等“興師問罪”。

但此情此景,實在讓人顧不得生氣。

容佑棠渾身發軟,坐不直,仰臉後靠圈椅,左手垂放,右手搭扶手,露出一截手腕,慵懶随意。他上身只穿一件雪青裏衣,輕薄貼身,交叉領口歪斜,脖子修長線條優美,皮膚白皙細潤;下身一條同色單褲,布料垂順,顯得雙腿勻稱筆直,腳蹬黑靴。

圈椅是檀木,做得寬大。

容佑棠醉得窩在椅子裏,還誤以為自己坐姿端正。他仰臉,一本正經問:“殿下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

“無事。”趙澤雍低聲道。

“九殿下怎麽沒來?他最喜歡我家養在水缸裏的草魚和泥鳅了。”容佑棠漸漸控制不住思維,說話跳躍。

趙澤雍莞爾:“小九回王府立刻叫置了一模一樣的。”

“他還喜歡在布莊二樓窗口觀察街市。”

“孩子心性,愛看熱鬧罷了。”

容佑棠突然拍打椅子扶手,大樂:“九殿下叫捏糖人的捏了十二生肖,結果您一口都不讓吃!哈哈哈,我也不肯讓他吃,小孩子脾胃弱。”

這時,廚娘張媽端了解酒茶來,聽見自家少爺笑聲朗朗,顯然相談甚歡,這才放下心——可門口怎麽是慶王接茶?哎,少爺應該在忙吧。她搓着圍裙,笑眯眯走開。

“來,解酒茶。”趙澤雍端茶遞過去。

然而,容佑棠正氣凜然搖頭:“我不吃。夜間吃多了積食,于脾胃有損。”

趙澤雍挑眉:“這是茶。”

“我不吃。”容佑棠堅持己見,倦意甚濃,緩緩滑倒,看着是想整個人縮進圈椅。

趙澤雍深吸口氣,單手把人撈起來,另一手端茶送到對方唇邊,說:“張嘴,否則灌了。”

溫熱解酒茶沾唇,容佑棠本能砸吧兩下,醉酒的人口渴,他随即睜開眼睛,急急飲下大半杯,手抓住慶王胳膊,主動靠近。

喝得太急,溢了些出來,從嘴角流到下巴,再接着往下。

趙澤雍放下解酒茶,四處看看沒找到合适的,索性直接擡袖子幫忙擦,力道很輕。

容佑棠配合仰臉,不停喘息,領口歪斜得更厲害了。

趙澤雍肘彎摟着人,貼得極近,漸漸有些站不住。

半晌

“有茶嗎?”容佑棠皺眉問,他略清醒了些,掙紮着勉強坐好。

“有。”趙澤雍端起同時送來的清茶,遞過去。

容佑棠兩手接過,小心翼翼捧着,慢騰騰吹涼,喝了個底朝天,然後又要一杯。

趙澤雍笑着給滿上。

滿腦子漿糊終于不再瘋狂翻轉攪動,容佑棠長長籲了口氣,仰臉,看似已清醒,卻第三次發問:“殿下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

“……”

趙澤雍結結實實愣了一下,無言以對,啞然失笑。

“所為何事?”容醉昏頭追問。

“無事,只是來看看你。”趙澤雍應答。

“哦。”容佑棠滿意點點頭,嘆息道:“我也想去看看你的。”

“近期為何總不見人影?”趙澤雍終于問出來意。

“我、我忙啊。”容佑棠苦惱告知:“周明宏臉皮忒厚,居然又、又回國子監了!他大哥也不是好東西,冷血殘忍,橫征暴斂,狗、狗仗人勢,我不會放過他們的。還有他們爹,周仁霖也、不是好東西!哎~”容佑棠一口氣接不上來,忿忿拍扶手。

趙澤雍頓時皺眉,立即追問:“周明宏又欺負你了?還叫上他父兄?”

“我是不會放過他們的。”容佑棠喃喃強調,頓了頓,又忽然想起件大事:“哦,對了,殿下,我、我給你釀了很多酒。”

趙澤雍無法,只得決定回去問派去盯着周家的人,他捧場地問:“青梅酒嗎?”

“對啊,梅子下來了。”容佑棠興沖沖起身,不由分說拉着慶王出去,後者強硬幫其穿上外袍後,妥協跟随出屋,眼底滿是情意。

“殿下,您這是?”衆親衛詫異詢問,面面相觑。

“去看酒,無礙。”趙澤雍揮退親衛們。

容佑棠滿心歡喜,時而扶牆、時而踉跄,在前面帶路,穿過養父精心侍弄的小花園,他已酒醒了小半,但醉意未消褪,反應遲緩,枝條打到臉上才知道痛,趙澤雍只得扶着,不時拂開茂盛花木,二人肩背掉落許多花葉。

夜風清爽,沁人心脾。

“吶!”只見容佑棠忽然停下,擡腳跺跺,伸手指向碗口粗的紫藤,鄭重告知:“這底下埋着好幾壇。”而後又依次點了好幾個地方,認真說:“一共二十壇,一半黃酒浸泡、一半白酒浸泡,黃的要今年內喝完,白的估計能存兩三年。”

趙澤雍仔細聽完,不解道:“原來青梅酒發酵要埋在土裏嗎?”緊接着,他又笑起來,低聲問:“本王只定兩壇而已,你怎麽釀了二十壇?是自己做的?”

容佑棠重重點頭:“都是我親手做的!全部!”

“費心辛苦了,難為你如此勞累,到時千萬記得挖出來喝。”趙澤雍心情大好,欲攙扶對方回房——

容佑棠卻掙脫,怔愣凝望慶王半晌,懇切誠摯地提議:

“殿下,将來別同時挖出來,免得您一怒之下全摔了,最好分批挖掘,慢慢喝,也許、也許多少能消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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