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和善
孟常抱着杯熱姜茶縮在聚靈陣的沙發上, 對面是剛剛被引渡進來瑟瑟發抖的鬼魂先生, 沒辦法, 作為一只還保持着意識的鬼魂,對于天師和強者有種天然的畏懼。
他能夠在這兩人面前還保持着沒有消散, 已經很給同類長臉了。
雖然他飄在空中的樣子仍然是瑟瑟發抖的。
姜茶是殷參在陸皆回來前就煮上的, 給了孟常之後有多的, 就給陸皆和自己也倒了一杯, 三方會談,殷參首先提問:“我有些好奇, 你究竟是怎麽讓他現于人前的?”雖然不太完全, 但讓普通人見鬼絕對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孟常聞言不由苦笑, 早知道這事兒沒這麽容易過去他肯定不會出此下策的, 想了想他還是說了出來:“那個殷參, 你還記得大二那年宿舍講鬼故事大會的時候,你講了一個故事嗎?”
大二?宿舍?殷參想了想, 果斷搖頭, 他其實大二就很少去宿舍了,有課滾去上課, 沒課就宅在公寓裏, 校裏的活動一概不參加,即便他學業成績都是A, 愣是四年都沒得過一次獎學金。按照他自己的話來說,獎學金就要獎勵給最需要的人,他不缺錢。
就知道不記得了, 這人真是萬事不随心,孟常提示了一下:“你說只要有人願意供奉鬼魂,鬼魂得到願力,就能控制自己的魂體……”
殷參想起來了,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他整天都有課就不想多跑一趟回家午睡,就将就地回了宿舍。卻發現回了宿舍,大家夥正在講鬼故事。怎麽說呢,殷參這個人,人緣是真的好,即便他八百年不回一趟宿舍,舍友依然對他十分友好,看到他還十分友好地邀請他加入卧談會。
講鬼故事,誰怕誰啊!殷爸爸說出來吓死你們,那段時間他剛好開始在網上連載小說,正好搜集了不少題材,那是信口拈來,于是那時候他就講了一個書生還恩卻被反噬的故事,而這個故事裏,書生還恩的對象就是一只鬼魂。
人,是天然恐懼未知事物的。一般來說,只有當一個人死去之後才能看到鬼物,那麽人活着的時候,理所當然地害怕鬼,故事裏的書生也一樣,他每天每夜都做噩夢,噩夢裏總有一只渾身濕漉漉看不清的東西才哭泣,直到有一天他看清楚了這東西的真面目——竟是他幼時有一飯之恩的一位壯漢。
壯漢告訴他,只要在他祭日這天擺上香案讓他現身殺了仇家,他便會回報書生。書生一聽,思考了一下就答應了。
講到這裏,故事應該是個很落俗套的鬼怪故事,當初天真的小孟同學差點聽得睡着過去,卻在聽到接下來的一半後,毛骨悚然。就像是水鬼會找替死鬼一樣,這壯漢在報完仇後,幹脆順着願力與書生争奪起了身體的歸屬權。
而下一個故事,便是書生渾身濕漉漉地纏上閨閣小姐的故事了。
後來孟常問過殷參,鬼魂真的能夠在有足夠願力的情況下逆轉人生嗎?殷參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說這個故事,起願是希望孟常別那麽好心,有的時候徒勞的好心只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對于鬼魂來說,最好的報恩應該是讓他們早些進入輪回,而非是在人間蹉跎歲月。
卻是沒想到,當初的故事竟然變成了小孟同學幫人的依據。
“就不怕反噬嗎?”
這一發問,孟常還沒開口,旁邊瑟瑟發抖的鬼魂先生反而勃然大怒,連腳下的煙霧都騰飛了起來:“我才不會傷害阿常呢!”
殷參婉轉地“哦~”了一聲,盯着如今病怏怏的孟常,意思是你确實不是你害得人家這樣的?鬼魂先生立刻就安靜如雞了,他也不想的啊,可是他真的好想留在阿常身邊!鬼魂先生偷偷瞥了一眼抱着杯子靜靜喝茶的孟常,他這一生就這一個執著,為什麽上天要這麽殘忍,可是如果他的留下會讓阿常……
鬼魂先生的眼神開始晦澀起來,漸漸腳下騰飛的煙霧又收了回去。
孟常卻搖了搖頭,微微看了一眼有些意志消沉的鬼魂:“不怕,我雖然……卻并不害怕他奪我身體,況且我這具身體這麽倒黴,若是換個人做,估計也很難活着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實力熏疼,不過倒也是。陰陽眼是個很讓人眼饞的東西,但小孟同學幸運就幸運在有這麽個倒黴命格擋着,沒有大氣運的敢打這雙眼睛的主意,小心剛拿到就出車禍,這可絕非是信口胡說。
所以小孟同學這個人,運道真的很難一言以蔽之。
“作為朋友,我還是要奉勸你,這種以自己元氣為願力的法子少用,這鬼跟着你至多一個月,如果不是妄動元氣,你現在絕對不會這麽虛弱。”殷參有些散漫的表情收了起來,轉而對着空氣中的鬼魂開口:“不介紹一下嗎?”
天師威壓一開,鬼魂先生連飄都飄不起來了,陸皆看了一眼,詭異地心情又好了一些。
“我……我……不記得自己叫什麽了。”
“……”
殷參喝完最後一口姜茶,将杯子放下:“行吧,不記得就不記得了,小孟你倆商量個章程出來,是你死我活呢還是你投胎我活,給你們一個小時的事情,我和阿皆出去轉轉。”
也不管一人一鬼答不答應,反正就是迅速消失在公寓了。
到底人鬼殊途,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他也不是見到白素貞和許仙就喊打喊殺的法海,這種事情還是當事人(鬼)決定的好,他插手只會惹得一身騷。
只是……殷參遠遠忘了一眼公寓,然後迅速轉了回來:“阿皆,你不開心,說吧,是誰這麽大膽子竟然惹我家阿皆不開心,真是活的不耐煩了!”
可不嘛,就是活的不耐煩了,小小法術,略施懲戒,若是……陸皆眼中紅光一閃,繼而微微一笑:“不過一個纨袴膏粱之輩,已經打發了。”
本來只是為了調節氣氛說的,誰知竟然真的有人不知道馬王爺三只眼,殷爸爸果斷就生氣了,本着踩我沒關系踩我兒子我們就來聊一聊人生放學後小樹林見的宗旨,立刻就拉着人要打車組團去打臉。
陸皆看到殷參這副樣子就笑了,甚至這副樣子的殷參真的像極了他剛剛過來為了融入這個世界看的動畫片,那只護犢子的老母雞,怎麽看怎麽神似,這多少也愉悅了魔君大人,他一把就将人拉了回來,簡直輕松:“你就這麽确定那人還活着嗎?”
兩人的距離很近,甚至為了說話,殷參都能感受到耳邊滾燙的氣息,咋咋咋……咋就不活了呢!他立刻推了一把,正視對方:“我相信你啊!”如果你殺了人回來,心情肯定不是這樣的!
因為,我了解你呀~
這種自信,簡直來得沒來由,卻極大地愉悅了魔君大人。到了此刻,魔君大人那點被小人物惹怒的火氣已經消散得一點兒都不剩了。不過火氣雖然不剩了,但該教訓的還是不會放過,拒絕的電話也已經打過,開弓沒有回頭箭,魔君大人一口唾沫一口釘,就是決定“纡尊降貴”和小人物計較計較了。
殷參聽完大概之後,果斷點了點頭,表示兒子你說什麽都是對噠,一個不思進取卻想要榮譽的纨绔子弟,教訓了便教訓了,他雖然沒有煊赫的家室可以讓阿皆出去拼爹,但……咱們以武會友也是極好的。
“父子倆”愉悅地談完天,一起肩并肩地往回走,剛走到小區門口,就聽到小區裏“砰——”地一聲炸了開來,就像是煤氣罐爆炸的聲音。
得了,殷參定睛一看,那炸的房子是他那件小公寓!
一只鬼,能夠鬧出這麽大陣仗!?別鬧了,殷參與陸皆對視一眼,也不管被聲音驚吓出來的居民,立刻幾步一個縱橫,悄悄上了樓。
上樓才發現,事情遠遠比殷參想的要大條許多。
幾年沒來帝都,他倒是忘了這“天子腳下”,能人異士那是相當的多啊,在郾城大街上一個能打的都沒有,京城這片地界就不同了,那真是……人才濟濟啊!
只見孟常仍然倒在旁邊的沙發上,被人用黃符壓制着,想來是他擁有陰陽眼的事實終于被人戳破了,事實上當初殷參也勸過孟常離開帝都,只可惜這孩子倔,只說不願意。人不願意,那也沒辦法。
而那只……鬼魂先生,就比較慘了,似乎對方還想要拷問一下這只鬼魂的內心,所以才留着他,只是魂火如風中火燭,即便屋內靈力彙聚,也是虛弱難當。
殷參歪頭,一個……崂山道士,敢打到他的家裏來,活膩歪了,他松了松手勁,盡量給了一個和善的眼神:“這位道友,有沒有人告訴你——在別人的家裏,最好不要動武這句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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