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瓢潑之情點滴撒

“不必多禮，我來，是為了打探父皇的消息。”

男子說着，手心忍不住握緊，面對喬汝寧，他很難用老成的目光來打量，就像是年少時候，遇到自己喜歡的女子那樣，不敢說，可是又忍不住要親近。

“皇上被照料的很好。”喬汝寧并沒有将葉子陽往裏頭迎的意思，反而是習音，笑道：“外頭絮兒飄成這樣，還請四皇子移步到屋內吧。”

喬汝寧這才反應過來，也說：“是民女失禮了。”

葉子陽如釋重負：“你剛到宮裏頭，不知道宮裏頭的規矩也是正常，我這裏正好有幾兩上好的茶，正愁沒地方用呢，你這裏倒好。”

這樣欲蓋彌彰地說法，慕容祯在追求自己的時候早就用過了千百遍，喬汝寧是不新鮮的，她凝眉道：“四阿哥擡愛了。”

房間裏的霧氣，是從烹煮的藥罐子裏頭傳來的，葉子陽體弱多病，最經常聞到的也是這個味道，他将普洱放在了習音的手中，侍婢段若垂手立于一旁。

“皇上今天的氣息大好了，經絡一旦通了，百病自然會消解。”

喬汝寧說着，用滾燙的水沖着茶壺，茶壺是用陶制成的，外表看起來很粗糙，可壺蓋邊緣的那一朵蘭花，着實體現了喬汝寧的品位。

“當初因姑娘毛遂自薦而擔心好久，如今看來，姑娘才藝卓絕，我很佩服。”

段若看着葉子陽這樣唯唯諾諾說話的樣子，心裏早就被淩虐了千百遍，這位公子從小就莫有所求，王權和富貴，在他看來如同過眼雲煙，可為了幫助哥哥鞏固朝堂上的地位，入了死局。

皇上現在好不容易将恩寵分了一些給他，葉子朝卻已經着急着招兵買馬，黨同伐異了。

朝政上的事情，段若看得懂，葉子陽也看得懂，他此生所願，就是葉子陽可以得一人之心，如此看來，這位喬夫人的清冷，未必能讓葉子陽得償所願。

“救死扶傷原本就是醫者本分，我是個不知體面的人，當日這樣魯莽，若不是得您和三皇子作保，也未必能入皇後娘娘的眼，大家不過是互相成全罷了。”

說話間，水的溫度已經到了，喬汝寧将葉子陽送來的普洱包攤開來，從裏面舀了一小勺的茶，果然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色澤溫厚，氣味馥郁。

“四皇子也喜歡吃茶嗎。”喬汝寧記得，他們國家的人是在馬背上讨的營生，即便是葉雍積極融入中原文化，這一包上等的普洱，若不是有緣人擁有，也是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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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倒是帶了幾分對葉氏江山的嘲諷。

“我從小就沉醉于中原的文化，品茶鑒詩都是會一些的，當然，可能不及姑娘，不過姑娘若是無人解悶，我也許可以一試。”

天底下還有這樣癡癡的公子麽，他的疼惜，莫非是真的？

喬汝寧需得承認，他心思的動搖，可自己這一條殘命，夠格麽？

“四皇子不要說這樣的話，民女是最不入流的出身，過了今日，明日也不知在哪了。”喬汝寧的眼中泛起了光。

“其實姑娘此次在父皇的面前立了一大功，可以趁着這個時候提出恩賞，父皇賞罰分明，會應允的。”

葉子陽說着，手已經握住了下擺的衣裳。

“我也不需要皇上賞賜我什麽，若是能讓我剪了頭發做一個姑子，便是最好的了。”喬汝寧說着，頭一盞清茶，已經送到了葉子陽的面前。

喬汝寧知道，她的身份留着始終是禍害，她在宮裏頭的一天，九族勢力就不會斷絕，外頭的血雨腥風隐藏在和諧之下，眼睛就盯着她的動靜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慕容府的舊人盤根錯節，有江湖的地方，就會有他們。

她更加不能與葉子陽結了姻緣，讓一個只愛風雪的男子卷入波瀾起伏的政治中，不是她在新朝尋伺複仇的理由。

習音的眉頭皺緊，知道這位心比天高的夫人，又犯了癡心。

“姑娘大好的年華，何必做了姑子，而且前日，母後不是……”

葉子陽剛要說出賜婚的話，卻發現這麽說過于唐突了。

“我是殘身，不配這樣的姻緣。”

對于葉子朝的印象，喬汝寧始終停留在當初那舉着刀鋒面對自己的形象上，當初的他對自己沒有半點憐憫與疼愛，多的是威脅和淩辱，這樣的男人，若是嫁了，豈不是給日後添了無妄的災麽。

她寧可幹幹淨淨地去了，即便是在宮門之外，他也能做一個影響朝政的姑子。

喬汝寧明白的很，葉雍想要真正統一中原，必須要過宗教認同這一關，而這裏頭的水，才真正的深。

“你何苦說這樣的話。”

喬汝寧的心頭浮現出了第一次與葉子陽見面的場景，他站在葉子陽的身後，身上也穿戴着盔甲，手心裏頭也攥着劍，所有的人都用兵器錘擊地面，嘲笑她的時候。

唯有葉子陽站着，他憐憫的目光透過洶湧的人群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個時候，喬汝寧就已經注意到這位公子了，他的樣子，像極了從前許諾長相厮守的男人。

慕容祯。

“四皇子不是要問皇上的病情麽，如今我已經禀告好了，若您再在這裏呆久，不是要徒增是非？”

喬汝寧端起了茶盞，端茶送人，這樣的習俗，葉子陽還是懂的。

“姑娘未免也太孤傲了點，四皇子貴步臨此地，去不去的由着自己，哪裏還有你下逐客令的道理。”

段若忍不住，說道。

“就是因為貴賤相差太多，我才必須說這樣的話，四皇子來找我，已是越了規矩，我這般說，也是為了四皇子着想。”

喬汝寧說着，将杯子放回桌上。

“吃了我的茶，覺得如何？”葉子陽倒像是不顧慮喬汝寧此般為他的擔心，兀自地問。

“四皇子的茶，哪裏有不好的，入口醇厚，甜而不膩，是最上等的武夷茶。”

喬汝寧說。

“看來姑娘是用心喝了茶的，那麽我這一趟，也不算白走了。”

說着，葉子陽站起身來，眉眼落在了不遠處的花上，葉子儀說的不錯，喬汝寧的審美了得，用藥罐子做成的花盆，都能看出藏拙的意思來。

“謝四皇子擡愛。”

喬汝寧的語氣沉穩，可私心裏，卻如同泣血。

若是此生能抓住這麽一個男人，她又何足惜，恩愛，從來都是時間沉澱下來的産物，今日的她若不是為了國仇家恨，不是為了保全葉子陽，這樣一個處處尊重自己的男人，才是她一生的牢靠。

不過造化弄人，她的命，早就被攥在了旁人的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