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當日夜,一封來自青州的密信,正快馬加鞭往秦策府邸而去。
已經過了歇息的時辰,一盞盞的橙紅燈籠只将方圓的地界照得明亮,遠望出去則是一片黑,侍從前去通報,送信者則進了大廳等候,目光鎖着昏暗的卧房,然而他卻沒想到,首先亮起燈光的會是大廳裏屋。
走出來的秦策身着工整,眸色清明肅穆,絲毫不見被人突然叫起的不清醒,送信者心中為之一振,見秦策對他示意,忙将信封雙手奉上。
“這是謝軍師吩咐小人帶給殿下的。”
秦策接過信,還未拆開,問道:“你離開青州時是什麽時候?”
送信者回道:“回殿下,三天前。”
秦策嗯了一聲,拆開信封,将大致的內容收入眼底,不着痕跡地皺了一下眉頭,看向正巧急急趕來的管家:“準備去楚府的馬車,再差人去楚府通報一聲……”
管家疑惑地看向突然啞聲的秦策:“殿下?”
秦策揉了揉額頭:“罷了,晚兩個時辰再去楚府通報。不久前楚先生帶來了有關襄陽的文書,現擱置在書房書架的左上方,你去将它們找來。”
只不過還未等管家應聲,送信者便諾諾答道:“啓禀殿下,謝軍師此次派人送信,除了小人還另派了一人,正是送往楚先生的居處。”
似是擔憂秦策誤會,送信者連忙又道:“謝軍師讓小人告知殿下,因不知殿下會歇在哪裏,以防誤事,還是派倆人保險。”
秦策一時間沒有說話,好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句:“算他‘聰明’。”要說這狐貍不清楚他對楚淮青的心思,秦策一萬個不相信。
古人雖然含蓄,但兩位男子共寝的例子并非沒有,是以管家哪怕聽到就寝之言,也只以為楚淮青與秦策是友誼方面的感情深厚,并未往他處去想。
管家看了看面無表情的秦策,詢問道:“殿下,是否還要小人将文書找來?”
“找來罷,擱在裏屋即可。”突覺心累的秦策道,“再勞你幫我找來一件披風。”
“是,殿下。”
在秦策收到信封之後,楚淮青同樣也收到了這樣一封信件,不過背後卻用小字多添了一句:不知信者腳程如何,若值深夜,殿下當會體貼淮青已經歇下,而将事情推後,便先特地通知,說辭早已向殿下備好,還望淮青體貼,權作不知即可,莫要向殿下揭穿窮酒。
馬車內的楚淮青無可奈何地扯了扯嘴角,看到最後标着的‘窮酒’二字,仿佛謝富輕佻的笑顏就在眼前,終是忍不住似嘆似笑:“你啊。”
“楚先生,秦府到了。”車夫喊道。
楚淮青嗯了一聲,收好信件,見簾子被人揭開,便傾身走出,一雙手接在此刻伸來,将厚實的披風順勢搭在了楚淮青的肩上。
伸手撫向肩上的披風,楚淮青微微一愣,看向面前站立的男人:“殿下?”
秦策眉宇染有細碎的露水,顯然已經在此處等了一會,他向楚淮青伸手示意:“先生。”
楚淮青順勢将手搭了上去,下了馬車:“殿下早知屬下要來?”
握着楚淮青的手,秦策若無其事地答道:“畢竟謝富都做得這麽‘萬無一失’了,我又怎會不知道。”
楚淮青:“……”他做了什麽?
來到大廳裏屋,爐內炭火正旺,屋子裏暖洋洋的,秦策需要的公文也疊在了桌案的一旁,案上還備有醒神的苦茶與夜宵,看起來惬意無比。
秦策為楚淮青取下披風,挂在一旁,楚淮青落座案邊,捧着暖手的苦茶,少許的倦意與疲色也在這若有若無的清香中驅散,不由道:“還是殿下考慮周到。”
“這倒不是我考慮的。”
楚淮青道:“是管家?”
秦策嗯了一聲。
楚淮青笑了笑:“那也是殿下治下有方,才引得府內下人如此愛戴。”
秦策抿了一口苦茶:“平時我可享受不到這般待遇,策這次,算是借了先生的光。”
若是管家就在此處,怕是要為秦策這話暗暗叫屈:他何曾沒為秦策準備過這些東西,全是秦策嫌他興師動衆,勒令除楚淮青來訪之外不許再做而已。
楚淮青手中一頓,不知道該怎麽接,好在秦策挑眉一笑,說出了自己的真正想法:“管家明擺着偏袒先生,所以日後還望先生多來幾次,策也好跟着多享受一下。”
“殿下這是什麽話……”
見秦策雖是調侃,但眼中也泛着期許的邀請意味,楚淮青下意識點頭道:“好。”
“便這麽說定了。”喜色掩去,秦策回歸正題,“信中說到公孫骥率兵攻下了幽都,先生可知這公孫骥是怎麽樣的人?”
楚淮青沒有想太久,出口便答:“能人。”
能讓楚淮青稱為能人,秦策有些訝然:“比之先生如何?”
“攻城守城,心術詭策,政務決策,我不如他。”楚淮青沉吟道,“但要與謝富比起來,他差了不止半成。”
秦策反而糊塗了:“先生能力與謝富相當,既然謝富強于這公孫骥,先生為何反而要說自己不如他?”
雖然一直知道秦策對他有種‘萬事皆能’的錯覺,但楚淮青此刻才知道這錯誤的念頭竟陷得如此之深,在秦策的灼灼目光下,無法說出反駁之言的楚淮青撫着額頭,吞吞吐吐地答道:“畢竟屬下也有不擅長的方面。”
秦策信了,又皺着眉頭答道:“這人确實厲害,只用一萬人便攻下了掌有兩萬兵馬的幽都。”
而且是在襄陽王揮師京都,襄陽無人率領之際。
“襄陽王為占領京都,帶走了二十萬兵馬,留在襄陽的,還剩下十萬。”楚淮青将地圖攤開,“加上幽都的兩萬,足有十二萬人,而我們現在手裏的兵馬不過五萬有餘,是以,雖與襄陽王早有一戰,但絕不是現在。”
“先生認為,公孫骥妄自行動的可能有幾成?”
知道秦策在想什麽,楚淮青搖了搖頭:“公孫骥與襄陽王的關系有些複雜,哪怕公孫骥做的是逾越之舉,襄陽王也不會因為這個與他生隙……類如殿下與屬下一般。”
秦策的眼神剎那間就變了,突然反應過來楚淮青說的是師生誼,又悻悻地将那些不和諧的念頭給壓了回去。
楚淮青繼續說道:“襄陽與幽都相離較遠,公孫骥雖攻下幽都,但亦要留人守着本家,多半只會派一兩個将士前往掌管幽都,所以,擺在我們面前的難題不是該如何防備幽都的偷襲,而是将來的去向。”
“将來的去向?”
“是,我們現下雖已得到三州,但局限在這一片邊域,容易腹背受敵。”楚淮青将李溫與襄陽王所有的領土标了出來,“雖能從揚州直達內川,但如今揚州已被李溫占領,為了盡量避免損耗,我們也只好另辟道路。”
秦策沉吟着,伸手指向淮安:“先生的打算可是此處?”
“然。”楚淮青笑着點了點頭。
“從淮安走,确實能繞路內川,還能避開李溫的視線。”秦策道,“只是可惜,還未結盟,便要與周懷民對上。”
“不一定非要對上。”楚淮青輕笑道,“殿下可知屬下當初為什麽要将周懷民評為适合結為盟友的人?”
這個秦策倒是不知:“為何?”
“其一,他有野心,更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本事。其二,他有才幹,且盡職盡責。其三,他誠心為民,同樣懂得如何将民衆作為自己的護盾。憑這三點,周懷民便能在這亂世暢通無阻。”
“這樣看來,周懷民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秦策道,“不過,既然周懷民有野心,為何現在只是守着淮安,未做出其餘異動?”
楚淮青頓了下,笑道,“大抵是因為殿下罷。”
秦策:“?”
上輩子秦策想要移兵淮安,卻遭到淮安居民的排斥,自此與周懷民落下嫌隙,盟友沒有當成,反而差點為敵,找不到庇護所的周懷民便将眼光放到了青州,彼時秦策與謝富已被乾寧帝宣入京中,錯過了這得到青州的最好時機。
而這輩子,秦策并未動及周懷民的心血淮安,周懷民也成了秦策名義上的附屬,乾寧帝雖将秦策召回,但秦策畢竟思歸心切,不顧乾寧帝的挽留,提早離京,趕上起義軍侵襲青州的一幕……
走到今日的這一步,不得不說是造化為之。
雖然看起來像是楚淮青帶來的改變,但楚淮青仍舊相信,因為他的主公是願意聽取別人建議的秦策,所以這一切才會不一樣。
将這些念頭藏于腦後,楚淮青道:“要想從淮安借道,我們有必要在近日選一個時間去拜訪一下這位周大人,先一步确認同盟關系。”
“先生心裏可決定了能充當說客的人選?”
楚淮青攤開了雙臂,笑道:“不就在殿下的面前?”
秦策一驚:“莫不是先生想親自去?”
“正是。”
“不行!”想都沒想地拒絕。
楚淮青疑惑秦策的反應為何會如此之大:“可有不妥?”
秦策的嘴唇蠕動着:“淮安現在與我們還不是盟友,若周懷民心生歹意,要扣留先生做人質該如何是好?”
這話聽起來着實像在鬧性子,楚淮青無言以對,半響搖了搖頭,堅定地說道:“這樣只是在宣布他将正式與殿下結怨,周懷民不會做這樣百害而無一利的事。”
“那不然還是我去罷。”秦策道,“看起來不也更顯誠意?”
“不,屬下走了,平州還有殿下,要是殿下走了,平州就是真正的群龍無首,到時候李溫沒有忌憚,定是要借由起兵。”楚淮青平靜地為秦策分析道,“況且殿下如今是占用三個州的人,自然要放高身段,周懷民由屬下勸說才是最好不過。”
秦策一嘆,清楚楚淮青要做的事,是十匹馬也拉不回來,只得應下:“那便勞煩先生了。”
楚淮青認真道:“為殿下分憂,是屬下應盡之責。”
秦策望天微嘆,極想默默扶額。
又絮絮叨叨地商談了一會招募兵馬及其他要務,兩人借着茶的效力,一直談到天之将明,當清晨的第一抹晝光透射入檀窗之內時,兩人才發覺此次聊了徹夜。
“時辰不早了,屬下先行……”
起身的楚淮青有些搖晃,被秦策撈了過來:“時辰還早,辰時而已,先生便在策的府上歇下如何?”
“這……”
“先生又不急着今日趕往淮安。”
“…..望殿下莫嫌屬下叨擾。”
進了裏屋的楚淮青到頭便睡,退出去的秦策不動聲色地晃了進來,為楚淮青掩好被角,楚淮青與他不同,或許他能強撐個三四夜不睡,但楚淮青少有一天必須休息,這也是當初在牢裏落下的毛病。
秦策坐在床邊,注視着熟睡中的楚淮青,上一次看着這樣的先生還是幾天之前,那時候他有公務纏身,都沒好好看過先生睡夢中的樣子。
忍不住伸手去撫摸楚淮青的臉頰。
楚淮青蹭了蹭近處的手掌,不過沒醒,秦策手臂一僵,目光卻愈發朦胧,輕聲道:“你今天又與我說了不少客套話,我得罰你才行。”
房間陷入一時的沉寂,随後響起‘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快速而又劇烈,楚淮青臉部的投影越來越大,直至一個飽含愛意的輕吻落在了他的唇邊。
楚淮青不安地動了動,那個貼近的物體立刻遠離。
一個低沉的聲音繼續說:“下次若再與我客氣,我便還這麽罰你,聽到了嗎?”每一個字都是溫和的柔語。
楚淮青唔嗯了一聲。
“……先生,我也困了。”心跳聲愈發快速,“上床睡覺,應該不為過罷…..”
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感覺有熟悉的溫度将自己包裹其中,楚淮青主動朝那方靠近了一分,蹭着蹭着,毫無懸念地縮進了秦策的懷裏。
秦策的身體僵成了一塊石頭,由不敢置信的被動接受,變為了将楚淮青攬緊的主動。
“我得比你先起了,先生,不然一會該說不清。”秦策低頭看着楚淮青,揚了揚嘴角,“先生,我到底該怎麽辦,雖然現在高興得無以複加,但只是想想日後你會被別的人擁入懷裏,或是将別的人擁入懷中,策便忍不住要将先生關起來的沖動…..但我要真這麽做了,先生一定會憎恨我的罷。”
楚淮青緊閉着眼,對這一番剖心的話猶然不覺。
“先生。”秦策閉上眼,感受楚淮青靠在胸口的微弱力度,“真不知你今後會愛上什麽樣的人…..我保證不動她,就向她多學習,努力變成她那個樣子,好不好….”
困乏中的懷裏人似是感受到這話裏的悲戚,他不安地想要發出最想說出的呓語,卻只是做出了一個微弱的嘴型。
主,公。
作者有話要說: 要更的三千加上補的一千,所以是四千
唾棄一天只有兩更的自己_(:з)∠)_
某位親,你想要的感情線來嘞 o(*≧▽≦)ツ ~ ┴┴
雲城先捉蟲,捉完蟲回複大家(づ ̄ ? ̄)づ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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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