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女人

巨大的輪船停在幽黑的海面上, 像是一座孤島。

似乎是為了迎接衆人的到來,船上燈光一點點亮起,銀白光線随着船上人交談的嘈雜聲響蔓延開來,逐漸将四周映得亮如白晝。

一道木梯沿着輪船邊緣甩了下來。

上方探出了一張黝黑的臉, 面無表情地朝着木船上的衆人指了指下垂的木梯, “上來。”

十三個闖關者互相幫助,沿着木梯上了輪船。等人都上來, 剛剛示意衆人上船的船員便收起了木梯, 轉身離開。

幾個穿着男仆制服的人往旁讓開,一個身影緩步走上了甲板。

手裏的銀拐杖一下下敲擊在船板上,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走到衆人面前, 脫下魔術帽行了個禮,“晚上好。”

直起身來,帶笑的語氣稍稍頓了下,目光落在池念身上,灰白色的眼睛眯了眯, 被半張乳白面具遮着的臉上扯開一個更大的笑容:“歡迎各位順利登上卡夫卡號。”

“喬伊斯先生。”

有人從後頭趕上來, 看了看站在甲板上的衆人, “這些都是您戲團的演員?”

被稱作喬伊斯的燕尾服笑着點頭, “是的。”

“好,那請各位先跟我來。”一身制服的中年男人發間隐約有幾道銀絲, 應該是有些年紀了。

但面貌并不顯老,頭發光亮整潔, 看起來儒雅又随和, 朝衆人禮貌地笑了笑, “我是卡爾伯爵的管家,各位可以喊我安德森。我們事先為各位準備了休息的房間。”

說着話, 中年男人轉過身,領着衆人往船艙裏去。

輪船內部比想象中更為豪華,一個個房間緊密排列在走廊兩側,像是個小型別墅。

裏頭各類裝飾齊全,牆壁上花紋繁複,其中出現最多的元素是十字架,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個,牆邊還設立了幾個小書架,放置的書籍是各種版本的聖經。

處處彰顯着輪船主人虔誠的信仰。

管家伸手點了幾個房間,“這裏有三間四人間,多出來的一位需要額外住單間。請問有哪位先生或是小姐想要住單間嗎?”

闖關者們互相看了看,一時沒人出聲。

在關卡內狀況頻出,和人共同活動的話自然會有效提升存活幾率。

沒人會想住單間。

池念站在人群後頭,正側頭觀賞着牆上一副放置在十字架旁邊的油畫,沒接管家的話。

那副畫幾乎是挂在走廊正中央的位置,畫中是個貴婦人,穿着一身深紅色的華麗裙裝,裙擺上綴滿了閃爍的鑽石,像一抹灼目的烈焰。

這俨然是一副很重要的畫作,每處線條都像是由頂尖的畫師精心雕畫,明明呈現的是靜止的一瞬,卻又美的靈動,栩栩如生。

見池念看得出神,江俞也湊過來看了幾眼,正要感慨畫裏人的美麗,卻發現池念的視線似乎并不在畫中人上頭,而是凝着畫作的邊框。

江俞跟着看過去,發現是畫作的一處邊角稍稍翹起了一些。

這樣精美的畫作,在這一處倒是做工粗糙了。

江俞正感慨的功夫,跟在後頭的燕尾服笑了一聲,擠進人群裏,擡手露出了白手套中央的一堆紙片,“為保證公平,我建議各位抓阄。”

闖關者們各自抽取了一個小紙片,紛紛打開來查看。

“上面寫了4,是四人間的意思?”

“是的。”

池念撐開手中的紙片,對上中央一個數字“1”。

燕尾服湊近過來,看了眼池念手裏的數字,“真幸運,您抽了到單人間。”

池念擡眼對上燕尾服,彎眸回應:“謝謝。”

見她臉上沒有絲毫懊惱或是恐懼,燕尾服挑了挑眉,退步站到了一旁。

收起了掌心的紙片,池念看向一旁的管家,“您剛剛提到了卡爾伯爵,請問卡爾伯爵在船上嗎?”

“伯爵不在船上。”

管家搖頭,“卡爾伯爵身體抱恙,正在家裏等候各位前往,屆時各位精彩的表演一定能讓伯爵滿意。”

頓了頓,繼續道:“雖然伯爵不在,但伯爵特意拜托伯爵夫人前來接應各位。”

意思是伯爵夫人在船上。

迎着衆人認過各自的房間,管家停下動作叮囑道:“伯爵夫人常年患有頭疼,不喜歡吵鬧。大概再有三天就能靠岸了,在這期間……”

帶着皺紋的面孔收起了笑,換上一副嚴肅的神情,“請千萬小心,不要打擾到主人,更不要……違抗主人。”

管家搓着手,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恐怖的回憶,聲音都有些打顫地,“否則會發生非常可怕的事……”

話音落下的同一時刻,闖關者們面前彈出了光屏

[請不要違抗主人。]

這算是第二道提示。

“夜深了,請稍等一下,我馬上拿鑰匙過來,就請各位進房間休息。”

這樣說着,管家轉身往走廊盡頭走去。

燕尾服緊随其後,一同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闖關者們站在走廊中央,“這一關怎麽都沒見到守域人?”

有人接話:“提示給到了,見不見守域人有什麽區別。”

“不是,這樣直接開局的關卡我還是頭一次碰到,而且就給了一句話,根本沒給任何關卡背景啊……”

“是不是這一關比較特殊,得咱們自己探索?”

衆人想了想,覺得這說法也有道理,随即有人擡了擡手裏的黑色小皮箱,“說起來,你們的箱子重嗎?”

“不太重。”

“那這裏頭到底是什麽?”

“……打開看看?”

“就這麽打開,會不會有什麽問題……哎!”

走廊盡頭的窗口閃過了一道白光,打斷了衆人的交談,幾秒之後,四周炸開了一聲驚雷。

呼嘯的風聲随雷而至,卷起陣陣波濤,連帶着船艙搖晃了起來。

衆人慌亂地扶住身邊的牆面,“是不是暴風雨要來了?”

很快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音,而随着雷聲,頭頂的光線突然消失了,整個走廊一瞬沉入了黑暗。

一切發生得突然,池念身邊一個闖關者下意識尖叫了一聲,随即又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

唯有走廊的拐角處還亮着一盞花紋精致的燭燈,在黑暗中閃爍着,仿佛是種無聲的指引。

然後便聽見那頭傳來了一聲巨響。

是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伴随着一個女人憤怒至極的嘶吼,“雷聲,又是雷聲!我一早叮囑你在暴風雨來臨前要把窗戶封好,為什麽還能聽見雷聲!”

短暫安靜後,管家的聲音抖抖索索地響起來:“抱歉夫人,暴風雨來得太急了,我沒能顧上……”

“你這個沒用又滿肚子壞水的低賤東西!

女人的嗓音破碎嘶啞,卻音量極大,像是裂在耳邊的悶雷,讓人清晰地聽見深處的撕裂感與濃郁的惡意。

不約而同地,幾人的腳步都頓了頓。

這樣詭異的聲音,怎麽聽,都有些不像是正常人類發出來的。

遠處的房間裏又傳來東西摔打在地面上的聲響,伴随着管家的哀嚎:“不……夫人!別這樣!求您……”

江俞小聲問:“這是……發生什麽了?”

有個穿黃襯衫的瘦弱男人聽了聽,猶疑地說:“……聽起來好像是……鞭子抽打發出的聲音,是鞭子嗎?”

外頭落下大雨,回答的只有轟鳴而起的雷聲,混着管家逐漸嘶啞的痛呼在走廊裏環蕩,時不時摻雜着女人的吼罵。

聽着哀嚎聲越來越痛苦,鞭打的聲音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反而似乎在不斷加重力道。

站在池念身側的女孩子抖着聲音問,“怎麽辦,我們要不要去看看?他會不會出事……”

“你還替他擔心?”黃襯衫最先反對,“多做多錯,關卡裏就把聖母心收收吧。”

被回怼的女孩子有些尴尬地咬了下嘴唇,不再出聲了。

一群人拎着裝有未知東西的小皮箱,個個神色緊張地站在原地的黑暗中,警惕着四周的動靜。

管家的求饒聲逐漸低弱下去,似乎已經要撐不住了,江俞“啧”了一聲,打算過去看看。

而先他一步,池念已經繞過幾人,擡步朝着走廊盡頭走了過去。

江俞急忙跟着走了幾步,“池小姐!”

後頭的闖關者反應過來,黃襯衫男人迅速攔到他們身前,“你們去哪兒?”

池念擡手指了指那頭,“去看看。”

黃襯衫沒有讓路的意思,伸手攔着兩個人,迅速又說:“你們是新人?別特麽随便惹事!”

男人的語氣很不客氣,聽起來不容置疑。江俞有些不悅,擡手去撥男人的手,以防他碰到池念。

眼看要起争執,池念彎眸笑了笑,淡聲道:“管家要幫我們拿房間的鑰匙,如果他出事了,今晚我們住在哪裏?”

這句話問出來,幾個闖關者都愣了愣。

阻攔的黃襯衫也頓了頓,随即想再開口,但被一旁的女闖關者先一步截斷了話。

“剛才我就想問了,你叫她池小姐。”在旁戴眼鏡的女人冷靜地指了指池念的手提箱,“池小姐,原諒我擅自看了你的名牌,上頭好像寫着你叫池念。”

稍作停頓,女人繼續問:“請問你是那位有名的A級闖關者嗎?”

這話一出,幾個闖關者紛紛看過來,語氣驚訝也驚喜,“她是池念?”

名牌已經被看到了,池念也沒多做掩飾,淡淡應了聲“嗯 ”。

攔人的黃襯衫瞪大了眼,要說的話直接咽回了肚子裏。

初來乍到,衆人都不了解船上是怎樣的情況,但如果沒有房間在外頭過夜,顯然是更加令人懼怕的情景。

沒人再反對,默默跟着後頭朝着走廊盡頭走去。

一行人一路摸索着走到了走廊盡頭,什麽也沒有發生。

但在要進入拐角之前,江俞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身旁禁閉的房門。

像是受到了什麽莫名的指引,他雙眼倏地發空,伸手握住一扇門的把手,“咔噠”一聲打開了房門。

緊閉的房門突然洞開,露出裏頭如墨漆黑的空間,昏暗的燈火明明照了過去,卻一過門口處就像被徹底吞噬,絲毫照不出裏頭的模樣。

而伴随着黑暗出現的,是一股子劇烈的惡臭。

腐爛的氣息撲臉而來,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許多不太妙的東西。

伴随着這些恐怖想象出現的,是什麽東西在地上摩擦的聲響,以及每個人都預料到了某種不詳,似乎馬上就有什麽要從門內黑暗的深處出現。

--“得把門關上。”

這一想法出現在幾人腦海裏,卻沒有一個人動作。

房門是往裏開的,開門之後,門把手就也浸進了黑暗裏,完全看不到了。

江俞就站在門口,卻沒把手伸進去拉把手關門。要是仔細看他,會發現他已經渾身發了僵。

門內傳來某種東西蠕動的聲響,一聲接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擊打在人心底,震蕩出詭異的漣漪。

幾個人卻就這樣站在原地,仿佛被恐懼攝了魂。

黑暗中的聲響越來越近,一聲一聲,幾乎馬上就要“破門而出”。

直到一只白皙的手探進了黑暗。

側身站在門口,池念面無表情地伸着左手在黑暗中摸索,短暫的一兩秒後,又猛然抽回。

“砰——”地一聲,一把将門甩上了。

巨響之後,一片寂靜。門後敲擊的聲音也一瞬停止了。

江俞晃了晃頭,好像終于回過神,“我……我剛才是怎麽了?”

下一秒,又是一聲響,衆人身後另一扇房門“自己”打開了。

不等他們看清怎麽回事,管家先生從裏頭跌撞出來,摔在地上。

這一摔很突然,管家倒在一群人中間,把最近的闖關者吓了一跳。

昏暗燭火照亮管家先生的外套,露出的手腕和臉頰上都是觸目驚心的血色傷痕。

随後,高跟鞋踏地的聲音響起來,未知的人一步步走出了黑暗的房間。

最先是一只深紅色漆皮高跟鞋,往上,是褶皺繁多的裙擺,精致束腰,花邊領口,以及,慘白發青的……肌膚。

終于看清女人全貌的時候,衆人都狠狠抽了一口氣。

女人穿着裙擺過于蓬松的套裙,下半截身軀被襯得幾乎像個圓球。

但往上看,她上半截身子瘦得駭人,發青灰的皮失了彈性,松散地墜在骨骼上,簡直像具行走的帶皮骷髅。

女人塗抹着□□的臉上皲裂開過大的笑容,沉着嗓子發出嘶啞的聲音:“就是你們?”

說着話,女人手裏的鞭子突然再次揮舞下來。這回的目标依然是管家,但管家倒在人群裏,鞭子尖便朝着在旁的黃襯衫波及過去。

黃襯衫下意識伸手去擋,帶着倒刺的鞭尾卻意外地纏在他手腕上,被外套袖口的金屬扣絆住。

這空當,底下的管家伸出滿是血痕的手抱住黃襯衫的腳踝:“救救我,先生,求您救救我……”

黃襯衫還沒回話,女主人看向他,緩慢開合着如血紅唇,問:“你想救他?”

黃襯衫還在發愣,女主人又問:“你要--阻止我打他?”

這句話問出來,幾個人愣了愣,随後幾乎是馬上都回想起了先前管家和光屏上的話。

——“不要違抗主人。”

“不……不!我沒有!”黃襯衫甩開鞭尾慌張地後撤,期間踩到了一個闖關者的腳,又被對方推開。

女人看着黃襯衫逃竄似的動作,發出一聲詭異的笑:“你阻攔了我的鞭子。”

随着這一句,一陣狂風撞窗的巨響,燭光劇烈搖曳着,從側面映上女主人松弛扭曲的臉。

宛如一個即将大開殺戒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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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好夢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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