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大雨噼裏啪啦落下來, 打在棚屋上, 總叫人覺得這本來就不結實的屋子下一秒就會徹底倒塌。
陸星沉耳朵聽到悉悉索索的動靜,身旁爺爺爬起床,放輕了手腳, 給他壓了壓被子,然後找盆子接漏下來的雨水。
每回刮風下雨,住在這片貧民區的人都要提心吊膽,就怕什麽時候連這點栖身的地方也沒了。
但除了這片地方, 大家又都沒有其他地方可去,這座城市很大,可只有這片貧民區,他們敢安心下腳。
陸星沉從床上坐起來, 覺得腦袋有點昏沉, 呆呆想了想, 睡覺之前, 外面有下雨嗎?
不過在爺爺弓着背, 壓着嗓子低低咳嗽後,他就将那點奇怪的想法抛開了, 自己動手穿上小襖子, 把每一顆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
兩個月前隔壁的大胖玩水感冒了,為了治病花了好多錢,小小的陸星沉不知道是多少,但大胖媽媽回來後打了他一頓,罵人的聲音隔着街道都聽得到。
以前大胖家在這一片人家裏頭算是矮個子裏頭拔高個, 一個星期能吃兩回肉攤子賣剩的肥肉,每回煮的時候特別香,好幾家子都開着門,端着只有菜葉子的碗使勁嗅。
但這回都兩個月了,陸星沉也沒從大胖家再聞見肉味。
他由此得出一個結論:看病很費錢。
還認真地告訴自己,爺爺找錢辛苦,他一定不能生病。
把小襖子小褲子都穿好了,手短腳短的陸星沉滑下床,端着小盆子也找漏水的地方接。
爺爺道:“陸娃子怎麽下來了?快回床上,爺爺接就好。”
陸星沉搖了搖頭,“不要,我已經長大了,能幫忙。”
“好、好,我們星星長大了,能幫爺爺了。”陸爺爺這樣說,然後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
陸星沉放下盆子,踩在塑料板凳上,用小手輕輕拍在老人背上,給他順氣。等陸爺爺一緩過來,就跳下凳子,用火柴點燃煤子爐,又接了一鍋熱水放上去燒。
“爺爺說了好幾回,你小人家家的,不能碰火柴,也不能碰爐子,怎麽就是不聽?”
“我可以。”陸星沉堅持,他雖然才五歲,但已經很有主意了,做的決定一定要幹成,誰勸都不行。
叫原本住在一條街開外的一個中年男人說,這脾氣天生就像幹大事的,平凡不了。
中年男人是個街頭賣唱的,雖然也掙不了幾個錢,但認識字,這一片的人帶着嘲笑叫他大音樂家,“陸星沉”這個名字,就是陸老頭剛撿着孩子的,拿着幾個雞蛋,抱着娃娃從他那裏求回來的。
不過這個人不久前也搬走了。
這個棚屋之間密密麻麻,留出來的路兩輛自行車并排騎都不夠,陽光也照不進來的地方,但凡有可能,沒人願意留着。
老人家看着陸星沉乖乖地守在爐子前,嘆了口氣,不說什麽了。
水很快沸騰,陸星沉揭開蓋子,用缺了一個角的勺子和搪瓷盅舀了一盅水,正要喊爺爺幫忙把鍋端下來,耳朵突然捕捉到有人敲門的聲音。
陸星沉假裝沒有聽到,撅起嘴巴小口小口地吹着水,希望它快點涼下來。
過了一分鐘,敲門聲大了些,連耳朵不大靈光的陸爺爺也聽見了。
“星星,有人在敲門是不是?”
陸星沉:“沒有。”
“胡說,爺爺都聽到了。”
陸星沉抿了抿唇,邁着小短腿,咄咄咄趕在陸爺爺動身前,去開了門。
門外風雨肆虐雷電交加,雨水透過關不嚴實的門縫飄進來,從縫隙中,能隐隐約約看到一個人的影子。
陸星沉知道那是誰。
門打開後,露出了外面十五歲的少年。
半長而又顏色偏淺的頭發,柔軟動人的面容,看着就像是陸星沉路過商店裏看到的,那些擺在櫥窗裏,風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名貴娃娃,也像是煙槍叔叔嘴裏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少爺。
總之不像這片貧民區。
這個和這裏格格不入的人說自己叫“鄭青”,今年15歲。
門外風雨不小,屋檐并不怎麽遮雨,鄭青身上全被打濕了。
但對于将他晾在外面這麽久的陸星沉,他臉上沒有一點氣,彎下腰,笑彎了眼睛道:“星沉,可以讓阿青哥哥進去嗎?”
外面風雨交加,天色昏暗蒙昧,而鄭青的笑柔軟溫暖,像是寧靜的湖水和溫柔的微風,帶着幹淨無害的氣息,讓在這個棚戶區掙紮,為了一點微薄的金錢奔命的人都不自覺軟下心裏的刺靠近。
“是阿青來了嗎?快進來坐。”陸爺爺也喜歡這個有禮貌又懂事幹淨的少年。
貧民區的孩子過早成熟,許多都在生活的逼迫和父輩的影響下走上了不學好混日子的路,剩下的那些不是尖銳叛逆,就是灰撲撲,看不到鄭青這樣的年輕人。
陸爺爺覺得自己懂事的小孫孫将來也會成為這樣的人。
幹淨又體面,和貧民區格格不入,一看就有美好的未來和遠大的前程。
在心裏頭把鄭青和陸星沉未來的模樣挂上了鈎,陸爺爺就更喜歡他了。
陸星沉讓開身體,鄭青走進來,衣服上滴滴答答的水在屋子裏積了一小灘。
他伸出手想摸陸星沉的頭,陸星沉躲過了,後退一步,認真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摸頭。”
鄭青無奈又好笑地彎起唇,彎下腰眼睛和陸星沉平視:“哥哥知道星沉不是小孩子了,不過星沉可以不用這麽着急長大的,哥哥希望星沉永遠快快樂樂地做一個小孩子。”
說完直起腰,趁陸星沉不休息,掌心摸到了他頭頂。
仗着自己矮,陸星沉沒有掩飾不高興的表情,兩條小眉毛都皺起來了。
他領地意識可強可強,跟只小老虎似的,只是知道自己還弱,憋着不對一般人說。
有點不大高興的陸星沉邁着小短腿,回了廚房,用勺子把鍋子裏的水舀出來小半,覺得剩下的端得動了,才端起來放在紅磚壘成的竈上。
屋子裏,鄭青目送陸星沉進去才收回目光,把另一只手提着的東西放到桌上,笑道:“我晚上熬了些魚湯,爺爺和星沉幫我吃點。”
陸爺爺擺擺手:“阿青留着自己吃,你一個人生活也不容易。”
鄭青溫和笑道:“我一個人吃不完的,在這裏也沒個認識的人,陸爺爺和星沉幫我吃,我心裏高興。而且魚湯營養豐富,喝了能長高。”
陸爺爺就說不出來話了,他能把自己活得像野地裏的老樹,不求雨露沃土,卻舍不得小孫孫吃一點苦,總想撿回來一點點養大的孩子好一點,更好一點,健康茁壯地長大。
鄭青繼續道:“陸爺爺您別和我客氣了,我确實喝不了那麽多。”
在他的堅持下,陸爺爺猶豫了一下,收下了湯。
鄭青擡起手表看了一眼,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他挺想再多待一會兒,但身上濕了的衣服黏黏糊糊的難受,而且時間已經很晚了再待下去也不合适,望了一眼廚房,還是遺憾提出告辭。
都這個點了,陸爺爺自然不會繼續留他,叮囑道:“阿青回去趕緊換衣服。”
鄭青點點頭,對着廚房的方向道:“星沉,哥哥就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他以為這一次也不會得到什麽回應,過去他對陸星沉釋放善意,極少能得到回應,陸星沉完全不像一般小孩子一樣誰對他好,就跟誰親近。
他總是待在遠處,任你用鮮肉誘惑也不過來,不是能被馴化的狗,是雖然還小,卻是已經露出倨傲之姿的猛獸。
但現在在鄭青心裏不好搞的小孩抱着一杯熱水出來遞給他,尚且幼嫩的聲音道:“熱水,小心感冒。”
鄭青眼睛瞬間亮了,笑盈盈如落了月亮,就這麽直勾勾盯着陸星沉瞧。
小朋友陸星沉突然覺得有點發毛。
鄭青保持着這樣愉快的笑容被陸星沉送到了門口。
關門的時候,陸星沉突然聽到幾聲細細弱弱的叫聲,是貓的,混在雨裏頭被他的耳朵捕捉到。
他順着聲音,在門口的栀子花樹下找到了一只小貓咪。
全身黑色,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又瘦又小,在這樣暴風雨的天氣裏,好像下一秒就會斷氣。
陸星沉蹲了下來,觀察這個幼小的生靈,漂亮可愛的臉很嚴肅:“如果你可以自己走過來,我就養你。”
貓咪挑食又不容易養熟,而他現在人小還窮,根本就不該考慮養,可陸星沉看到了那只黑色小貓後就挪不開目光。
他想,只要它走過來,它走過來,我就養,我把自己的飯省下來給它吃。
那只小貓竟然也像聽懂了一樣,朝着陸星沉又軟軟地喵了一聲,然後往這個方向爬。
小貓身體弱,還剩兩步的時候,陸星沉忍不住伸手,作弊地接住了它。
貓咪軟軟“喵~”了一聲,陸星沉從裏面聽出了撒嬌,然後被蹭了一手水。
【輔助者,您的節操真是越來越低了。】
【這是我的男朋友,要什麽節操!】
和系統拌完嘴,又往陸星沉那裏靠了靠,從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神似餘多的黑貓,到冷得瑟瑟發抖四處尋找地方躲雨,直到見到了夜色中開門的孩子,方令斐一直吊着的心才突然安穩下來,覺得一切都有了着落。
“喵~”我男朋友變小了也那麽好看!
1號:唉,變成貓後,輔助者智商似乎也降低了。
陸星沉不知道懷抱裏的小貓咪正在心裏一聲又一聲地叫他男朋友,他進去後,陸爺爺正在收拾鄭青帶來的魚湯,笑容慈愛:“星星快來把湯喝了。”
陸星沉小腦袋搖了搖:“我不喜歡喝魚湯。”
“這是好東西,怎麽會不喜歡?”陸星沉從小懂事,陸爺爺不懷疑他說謊。
“可是就是不喜歡,腥味兒重,免得浪費,爺爺你喝掉吧。我去找布給小貓貓做窩。”說着,抱着貓咄咄咄跑走了。
手邊又被軟軟的物體蹭了一下,陸小朋友低下頭,對上了小貓咪亮晶晶似乎泛着水光的眼睛。
方小貓知道陸星沉只挑原材料好不好,卻從不挑剔食物種類,而且他靠得近,聽到了小小一聲咕嚕。
這個才五歲的孩子,是故意說自己不喜歡的。
方令斐看着自己的爪子想,為什麽我現在不是人類的身體,如果是人類的身體,就可以保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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