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浮夢華章

這一夜,是難眠的夜。

明月寂靜的照在他們身旁,慢慢的向天邊斜落下去,奈何人月兩無常。

天終于亮了,他睜開眼的一剎那間被初升的微弱陽光微微刺了一下。這是新一天的太陽,嶄新的太陽,還未曾被人見到過的屬于今天才有的太陽。

稚嫩的蛋黃色陽光,不那麽逼人與灼熱,溫柔的半羞着臉躲在沙漠的盡頭。

“寒煙,天亮啦!”他仰面呼吸着一天嶄新的空氣,歡喜的對身邊的人說。

但是她沒有回答他什麽。

等他回頭才發現荒蕪的大漠中只有他一個人。她不在?她去哪兒了?

“寒煙——”

“寒煙——”

他瘋狂的叫着她的名字,但是四周卻只有他一個人。懷中的衣襟還是潮濕的一片,這傷感的眼淚浸蝕着他的心,他至今仍能感受到來自她昨夜夢殇的疼痛。他用手指顫抖的摸摸了摸,就像探進了一片柔軟的汪洋一樣漂浮。

遠處的地方絕傲的立着一把劍,銀色的劍鞘閃爍着耀人的目光。上面系着沈寒煙平日用來裹面的白色長紗,随風無言的飄動着。他倉皇的跑了過去,将長紗解下,只見上面斑斑點點的用血寫着一行書信,他急忙放在手掌中打開來看。

愛本無言,情本難斷,江湖不饒人,是非由人定。

從此,珍重珍重。

——寒煙絕筆。

“怎麽啦?這到底是怎麽啦!”他對着天空大喊,但蒼天無言。

他“沙——”的一聲将那柄插在沙中的劍拔了出來,初陽刺眼,只見一柄長劍如游龍般飛躍,白光閃閃的映在他眼簾,一柄又輕又薄的長劍,劍身輕薄,鋒利無比。這劍很快将他的記憶鈎回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上官紅袖雪白頸子上的一抹血紅,那樣纖細的傷口,也有這樣的一柄鋒利輕薄的利劍才能做得到!

“哈哈哈……哈哈哈!”他滿臉青筋縱橫,雙眼通紅的笑對蒼天。突然整個身體像醉了一樣晃動不停,他的腦袋一陣猛烈襲來的巨痛,終于在無力承受現實之後暈厥倒去。

十年前……天一聖母石陰姬為了試試徒弟沈寒煙的膽量,決定将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務交給她來辦。那就是讓她去殺一個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人。

當十七歲的沈寒煙第一次拿着劍,去殺她生命中第一個要殺的人時,痛苦的宿命就開始糾葛着跟随了她……

在那個如血般哀傷的黃昏裏,她提着這柄如鴻毛輕盈的長劍,踏着沉重的步伐,走進這座梨花飄落着的浪漫小樓,第一次見到她所要殺的對象,一個和她一樣,正值十七歲花一般年級的青春少女……

初出江湖的沈寒煙奉師命去殺這個她第一次要殺的人,而這個人就是上官紅袖!

紅袖,就是她步入江湖所殺的第一個練習者!那一劍是決定她将來能不能拿起劍殺人,可不可以為父親報仇,能不能成為沙漠王的開始。殺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況第一次所要殺的還是一個與她無怨無仇,和她一樣青春正盛的女孩?她不忍地看着眼前那柔弱無助的女孩,然後用顫抖的雙手刺出了那一劍。

從此,她成就了她沙漠王的人生,同時她也結束了那個女孩幸福的一生。

從此,沈寒煙不再用劍改為用軟鞭。

從此,就開始了他們痛苦命運的因果循環。

第一次殺人之後,沈寒煙終于因為心中有愧而無法自制,竟在一次練功時心魔發作而走火入魔。無論怎樣當年的她畢竟還只是一個小女孩,終究無法承受殺人如此大的重荷。

後來西門夫人為她洗去了這段痛苦的記憶,從此,她對于第一次殺人的事再也記不起……但是每逢月圓之時就會心魔發作一次,引發血障的侵蝕。這些年來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因為當年練功時走火入魔才會這樣,她萬萬想不到血障背後會隐藏着這麽一個可怕的真相。直到後來的那一次月圓之夜,她被石陰姬打暈後記憶才突然被引發,腦海中開始斷斷續續的呈現出當年殺人的情景,而這些年來血障發作時夢境中那雙奇美的少女眼睛,其實正是她當年殺上官紅袖時所印記在腦海中不可磨滅的印證。這雙眼睛是紅袖臨死前看她的眼神,沒有驚恐,沒有斥責,也沒有痛恨。因為這個善良的女孩知道,這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也是出于無奈,才向她刺去那一劍的……她不怪她。

石陰姬臨死前雖然為她的徒弟保守了這個秘密,但這個真相最終還是沖破血障爆發了。真相終于大白,沈寒煙的确是當年那個殺死紅袖的真兇!那個墨少白十年裏苦苦找尋的兇手,而這個兇手原來就在他的身邊,代替紅袖的位置陪伴了他十年光陰……是孽?還是緣?

如果沒有這孽,也就沒有他們之間的緣分。

但是如果沒有這緣分,也許彼此都會過得幸福平淡一些。

最起碼不會像現在這樣愛得痛苦,恨得無奈。

這就是人在江湖的殘酷,他們無法改變真相,只能如此面對這血淋淋殘忍的真實。無論他們是堅強,還是懦弱。

欺騙也許是一種善良,真實才叫人無法面對。如果他們不曾相遇或許會變得幸福,但彼生命中不一定愛得那樣刻骨銘心。

“咣——”

廟宇裏敲響着飄向遠方的古老鐘聲,沉重而悲憫。

一個女子虔誠的全身匍匐在地,默默忏悔着人生的過往。眼前的觀音默默的低頭俯視着她,觀音一手合,一手伸,半閉着雙眼,如同看盡蒼生浮華和世間的分分合合,好好壞壞,陰晴不定,反複無常一樣。但觀音無語,她只是面對蒼生默默無語。

“大師,請為我剃度吧,我已經放下一切,了卻塵事,願皈依佛門!”她低頭默默道。

當第一次鐘聲敲響時,她想到的是她的那場婚禮。眼前是大紅的喜字,四周都是喧鬧着的人們,他們喝酒歡笑着,真實而熱烈的感覺,耳邊回蕩着喜堂上人們的祝福語,這聲音随着鐘聲而遠去,這些情景随着時光而流逝……

“那你已經看破一切紅塵種種了嗎?”

她默默的點點頭。

老尼閉上了雙眼,又道:“阿彌陀佛!好吧,我就為你剃度吧!”

在她身旁的兩個女尼穿着灰色暗傷的衣服,為她端上了剃刀同清水。老尼念着法咒,将剃刀放在她頭上,輕輕從額頭上剃去一縷青絲念道:“這一剃,為你剃去三千煩惱!”

她的耳畔旁卻回蕩着婚禮當天,喜堂上的祝福語。

“一撒如花似錦!”

第二刀下去,老尼道:“再一剃,為你剃去一生苦難!”

“二撒金玉滿堂!”

随後耳邊又是一句,“三一剃,為你剃去前塵過往!”

“三撒富貴吉祥!”

“禮成——”

“禮成——送入洞房!”

這一廂,是人生中洞房花燭的美滿。

這一廂,卻是了卻塵緣的寂寥。

等她再擡起頭時,一頭的青絲已經變成了空無。

少白,我用我的方式來愛你!紅袖,我用我的下半生來向你贖罪!原來前世因果早注定,注定我們是要糾纏不清的痛苦……

沈寒煙閉眼微微一笑,像一枝在世外孤芳寂寥中靜靜開放的花朵。一切已成為一種空無,沒有愛也沒有仇恨,沒有生也就沒有死,就像是一場鏡花水月,無常變幻中的空夢一樣,古今之夢,皆成一腔荒唐淚。

“如今,你塵緣已了,賜你法號‘無塵’!”

緣起之前,多年之後,沈寒煙因為內疚而遁入空門。

法號——無塵。

人生,所能剩下的卻只是一聲感慨萬千的嘆息聲……

我們只能是彼此擦肩而過的過客,當你轉身回望的時候,你還會記得我嗎?

江湖,這就是江湖!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

花紅花落總有期,又何必怪無常?

——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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