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萊昂從秋千上下來, 觸手們正在燒烤架上烤魚,一陣風吹了起來,把燒烤的氣味吹向與秋千相反的方向。
萊昂左右看看, 在一塊作為座椅的大石頭後頭,找到了縮成一團的黑白斑馬色毛團。他蹲下來, 把毛團從頭到腳撸了一把。毛團……瑟瑟發抖。
萊昂看了看手上的毛, 再撸下去,不是真的撸禿, 也是要把這個小東西吓死了。
他把毛團直接提了起來, 翻個身, 跟蛋蛋來了各對視,蛋蛋忍住眼淚,水汪汪的琥珀色眼睛滿是讨好:“喵~~~~”就是這一聲在打哆嗦……
“你保護好它, 我就不會對你怎麽樣。而且我還會給你好吃的。”早就知道會生個坐騎出來,就是沒想打會出那樣的意外,不過對于怎麽對待這樣的東西, 萊昂還是有準備的。之前那樣的态度,算是對它讓艾爾迪難受的小小懲罰。
半片放在樹葉子上的烤魚被送了過來, 純魚肉, 沒魚刺。雖然魚肉沒有被長時間的腌制,但是和野蒜野蔥一起烤的, 腥味幾乎可以忽略,很香。
“貓好像很喜歡吃腥味的食物?雖然你不是貓, 如果不喜歡吃這個, 再給你鮮魚。”萊昂蹲下來,把蛋蛋放在魚肉旁邊。
蛋蛋把貓眼瞪得更圓,一臉震驚的看了看魚, 又看了看萊昂。終于是抵抗不了美味的誘惑,瞬間把臉埋進了雪白的魚肉裏,一頓亂啃。
“喵~~~”這次的叫聲雖然還是拖得很長,但确實不是顫抖而是開心了。
萊昂揉了揉它的腦袋,蛋蛋大着膽子眯眼蹭了兩下,又被撓了撓下巴,蛋蛋的表情頓時更嬌了,尾巴卷成了一個小圈圈,搖來搖去。雖然它撒嬌的這個小模樣像是貓咪的,但萊昂倒是覺得它這個性格更像是犬科。
畢竟如果是那樣恐..吓一只貓,貓的反應大多是跳起來給他一爪子,然後一腳踹掉艾爾迪這個不合格的鏟屎官。
這麽一想,萊昂對于這只斑馬貓的印象好了一些,甚至還說了一句:“如果還沒吃飽就向觸手叫。”
“咪喵~”蛋蛋叫喚的聲音現在聽起來也越發的悅耳了。
安置好了喵,萊昂就去躺在了艾爾迪身邊,一起搖晃着入睡。其實萊昂也不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睡着,他的本體“睡”的時候,分.身還是在執行本體入睡之前的命令的,只是入睡的過程中,本體和分.身的意識并不共享,直到萊昂醒來,那些分.身所經歷的才會一股腦湧進他的腦海裏。但是,如果分.身遇到了極其特別,或者危險的事情,也會把本體驚醒。
在現在萊昂入睡的時候,他的分.身除了燒烤之外,還會做三件事情。
第一是保護領地,雖然也有輪值站崗的戰士和騎士,但領地的範圍太大了,保護這個鎮子的主要依靠的還是萊昂的觸手;第二向修整道路,修建在密林中的道路,如果缺少維護,不出兩天就看不見路了,如果用人力來維護,全村的人都用上也不夠;第三是深處探路,這點和第一點情況類似,總會有戰士和騎士組成小隊外出探索,但他們的數量太少了,探索的面積也太小了。
這三件事,也是從他們建立這個村子開始,萊昂就一直在做的,無論他本體在做什麽。萊昂也曾經在睡眠中被驚醒幾次,其中一次就是水匪襲擊那次,之後幾次都是發現了對村莊威脅較大的怪物,除了水匪,其它事情都在悄無聲息中被解決了。
對了,今天還加了另外一件事:造紙。
萊昂從看見羊皮紙的第一天起,就在思考造紙的問題。看見艾爾迪用亞麻布方便,他更想要造紙,他覺得自己應該會,但想起來的總是斷斷續續的。上次看見那一隊不斷戰鬥,包括他自己的士兵後(應該是士兵吧?),有些事也陸續回憶了起來。
雖然那些回憶仍然是錯亂的,很多記憶的畫面好像不是真的,至少不是他自己經歷過的,更像是一種真實的戲劇之類的。萊昂能确定的是,他生活的地方物資也是極度缺乏的,人們必須自己動手,比如燒瓷、造紙和織布。
從記憶中萊昂自己應該不是專門幹這個的,但他幹過,好像還有誰說過“我們必須所有人都知道怎麽幹,免得以後再出事,就徹底變成刀耕火種的野人了!”
但是能夠有功夫幹這些事,也就代表着他們已經安穩下來,應該能夠很快發展起來吧?
這些過去的事情,還是不要思考了。總之,現在有的分.身正在把野獸抽打走,有的在拔草,有的正在平整土地準備造紙,也有的看似毫無目的的到處亂跑……
萊昂的一只老鼠分.身正在探查一個岩洞——這種洞窟是許多野獸和怪物的最佳藏匿處。這個岩洞從外邊看并不大,成年人要彎着腰才能出入,實際上進去就會發現,它的洞口有一大半都埋在土裏,這個洞很寬敞。
老鼠貼着邊朝裏跑,洞裏黑暗潮濕又憋悶,跑了十幾分鐘,洞分叉了,一只大老鼠變成了三只小一號的老鼠,分開前進。老鼠們一直跑一直跑,這個洞穴出乎意料的的曲折深邃,大多是死路,但有時候分開的路還會合并到一起。
它們在洞裏發現了暗河,發現了各種各樣的蘑菇苔藓,其中一種蘑菇能散發出很細微的熒光。
不過,這些發現,都不足以驚醒萊昂,直到……
萊昂猛地坐了起來,他的精神有十幾秒的混亂,因為對于新的消息他需要一段時間的接收與理解,然後他的臉色就越變越難看。
“艾爾迪,艾爾迪!”
萊昂的語氣太過緊張,艾爾迪雖然睡得很熟,但只是兩聲就立刻睜開了眼睛,萊昂的表情,讓他想起了狄麗爾城被惡魔襲擊的那個夜晚:“怎麽了?”
“我發現了一處地下入口。”
“地下入口?是……我理解的那個地下入口嗎?”
“也只有那個了。”
地下入口不等于深淵入口,惡魔不等于地下世界的居民,但地下世界依然是地上種族的敵人。現在說的神魔前線,其實打的就是地下世界的居民。
艾爾迪立刻站了起來:“我們去通知自然之神教會!”可是他被萊昂拉住了。
“怎麽了?”
“這個入口情況有點特殊。”萊昂說着,把立體小地圖搬過來了,“我已開始也沒發現這是個地下世界的入口,我是在這發現這裏有‘人’居住的。”
那個“這”是在龐大的地下迷宮中看似不起眼的一個路口,老鼠一路分化到這裏已經變成小蜘蛛了,很小很小只有米粒一樣。原本這個路口是個死路,蜘蛛就該原地返回,可是超強的夜視能力,讓它發現了這個路口的不同。
它的思路不是天然的,而是被堵住的,而且堵住它的石料很有規則,應該是被智慧生物有意壘起來的。這在分.身被安排的任務中,就應該是被詳細探查的,因為這代表着危險。蜘蛛通過縫隙爬了過去,發現被堵死路口的另外一邊,是厚密的菌絲。
“是牧菇人?”看見萊昂地圖中展現出來的形态,艾爾迪也放松了下來。
牧菇人的長相很可怕,就如一團別拉長的黑色面團,再從面團上拉出連個細長的作為手臂的長條。這個種族沒有眼睛,沒有鼻子,連嘴都沒有。他們四處種植蘑菇,最初人們以為牧菇人也以蘑菇為食,後來發現,牧菇人其實只需要少量的水就能存活。被種植的蘑菇,更像是他們的孩子,那些蘑菇長到一定大小,就能活起來。
這個種族第一次出現在地上人面前的時候,被認為是一種惡魔,後來也被當成地下世界入侵地上的前哨。後來才被發現,他們其實是被地下世界的大軍驅趕上地面的,同樣也是受害者。但因為弱小和無害,以及不符合地上種族審美的外表,牧菇人依然被當成了可以狩獵的動物,遭到了大量的屠殺。
直到各大教會出面,把他們視為友好的地下種族,也是地下種族的入侵趨于平緩,屠殺才在明面上停止——只能在故事書中看見的種族,想殺也不知道去哪殺。幸虧這個種族繁殖能力驚人,只要有孢子在某個角落裏長大就有新的牧菇人誕生,否則早就被地上和地下兩邊殺光了。
“這個入口是被他們自己封鎖住的?看來牧菇人也是很聰明。”艾爾迪看着立體地圖上,牧菇人的世界,洞口附近的菌絲比其它地方都要厚,但站在洞裏是分辨不出薄厚的,只能看出灰茫茫一片,還有無數從菌絲上長出來的蘑菇。在這裏來回游蕩的牧菇人也比其他地方都要多,結合情況看,應該是巡邏。
牧菇人到底有沒有智慧,現在也是一個被争論的謎題,即使教會發表了聲明,還是有人覺得他們不算人,就是動物,甚至是比動物更低等的,擁有活性的植物。
“一定是被他們封鎖住的,那些壘起來的石頭之間,還有一些粘合劑,成分和菌絲極其相近,只是應該經過了發酵,并且時間太久,已經失去了活性。”
“你要隐瞞這個入口?”
“嗯,我覺得暫時沒必要上報。”
“……”艾爾迪沒有急着否定,他先想了想萊昂為什麽要這麽做,對他們倆來說這麽做會有什麽利益。
現階段萊昂給他的地圖裏只有牧菇人,應該是萊昂只探索到了牧菇人的區域。牧菇人的蘑菇是可以吃的,雖然牧菇人種植的蘑菇可以理解為他們的幼崽。但牧菇人的繁殖方式和地上種族是不一樣的,蘑菇沒有成為牧菇人的時候就是蘑菇,和樹林裏雨後風瘋長的蘑菇沒什麽區別。
如果只是為了食物,沒有必要冒這麽大的危險,他們對事物的需要沒有這麽迫切。那麽是地下的物産?地上諸神是有能力将一處處地下入口徹底封印的,為什麽不封。一方面封掉一個舊入口最多過上幾百年就會有一個新入口,這就想是地下熔岩積聚的太多,總需要一個地方噴發,堵上火山口不是明智之舉。另外一方面,就是利益的關系,地下世界有各種珍貴的材料和藥材。
另外,從萊昂說的厚厚的菌絲,以及牧菇人的活動範圍看,他們已經在這片區域繁衍了很久。有一定可能這一片地下區域只有牧菇人,如果探索到更深處還有其他種族,那也說明這裏屬于偏遠被忽視的地帶。
“這裏可能暫時是安全的,不過保守秘密對于我們來說風險還是太大。”
“因為我想把這裏當成我的狩獵場。”萊昂坦然的說,“如果我将狄麗爾城的大多數活物吞吃殆盡,那狄麗爾城至少不會被徹底摧毀。但那樣的話,被大主教們自.爆炸死的,就是我了。但如果是地下城,就沒有這個麻煩了。艾爾迪,你想要為了保護我而變強,我更想要變強。”
這個答案可真是讓艾爾迪沒法拒絕,而且他竟然覺得還真的是挺好的:“如果被發現,你一定要盡快切斷和分.身的聯系,并且通知教會。雖然我不太了解地下城裏生活的種族,但我聽說他們比我們更精通于關于靈魂的魔法,他們喜歡誘惑靈魂堕落,甚至将之改造。”
“我會注意的,我明天會和你分享探險的所得。”
艾爾迪笑了笑:“好。”
他還是有些忐忑的,就像是博諾瓦家還在,父母也還在,他惡作劇之後的感覺。因為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而大人一旦知道他做了這種事,必然會對他施以嚴厲的懲罰。可萊昂拉着他去吃烤魚了,還對他笑——做壞事就做壞事,反正已經做了!
“真好吃!”艾爾迪大口的咬了一口烤魚,嫩滑鮮香的魚肉滑過喉嚨落進胃裏,他的“底氣”頓時就增長了起來。
萊昂一邊和艾爾迪吃飯,一邊把地下溶洞的迷宮展示給艾爾迪。溶洞裏有形态萬千的石鐘乳,地下水洞裏生長着沒有眼睛的透明魚類,奇形怪狀的小蟲子……
“下次我們出來,我帶你去迷宮看!”
本來就有很多共同秘密的兩個人,這次更多了一個讓人驚悚的大秘密。
時間進入二月,摩多蘇家族的船陸續靠岸,最先是機器,接着是移民。兩位研究員和新來的測試員一起裝配、改裝機器,本來空曠的廠房,漸漸的被填滿。倒是填滿庫房的棉花,終于開始減少了。
移民稍微麻煩,移民的遷移目标首選的是他們附近的城市,接着是熟知的大城市,最後才會願意背井離鄉,尤其希望村還不是一座城,它就是個村。願意來到這裏的移民,大多是走投無路的,除了背上沉重債務的破産農民,就是一些亡命徒。
希望村現在的民風很好,誰都不希望村子變成一個混亂之地。移民過來首先清潔身體,登記之後進行隔離,不願意配合的直接打回船上去。這些人都身無分文,船票都是賒賬的,如果希望村不收,船員可不會好心的把他們原地送回,而是會直接扔在路過的某個地方——善良的水手會把他們扔在陸地上,不善良的會把他們扔進河裏。
發送回去的人如果願意改正,村子會給他們第二次留下的機會。但如果故态複萌,特別是如果看見船走了,所以才故态複萌,那苦役營會是他們的好去處。
希望村缺少大型牲畜,而鞭子會讓這些人樂于勞作。驅趕苦役這件事萊昂也不會讓自然之神教會的人負責,這有違他們的教義,萊昂直接讓觸手抽打他們。
觸手本觸的形象就很恐怖,符合人們對邪魔的想象,那些惹事的人,有人看見觸手就直接被吓死了。不知道是讓人感慨“這麽點膽子竟然還敢亂撲騰”,還是感慨“別人是欺軟怕硬,他是欺人怕怪,窩裏橫到了極致”。
觸手抽打着苦役犯人去幹活已經成了村子裏的著名景觀,每天都有人一邊被吓得哆嗦,一邊瞪大了眼睛使勁看。那些重新住在一起的家庭,大人們教訓淘氣的孩子,都從“再不聽話怪物來抓你啦!”變成“再淘氣就讓觸手抽你鞭子!”,從孩子們吓哭的音量看,顯然觸手比怪物效果更好。
有了第一批被觸手抽點的苦役做榜樣,後邊的移民再過來就老實多了,作死的人大幅度減少。
但随着人口的增多,村子的管理也漸漸出現了問題。畢竟不可能像是小說中那樣,需要人才了就會有人別送上門來,曾經從底層提拔上來的人,在習慣了權力之後,也有人發生了變質——雖然現在只有屁大的權力。
艾爾迪寫的法典都在飛快的變厚,騎士們更是全都被拉過來做管事人。
二月中旬,萊昂把霍根、蒙貝,還有莫裏菲奧都被萊昂叫了過來。
“什麽事?我還在檢查農田開墾的情況。”莫裏菲奧打着哈氣。
新移民中,被丢去開荒的人是最多的,雖然萊昂的觸手已經拔掉了草木,挪開了大石,但農田中依舊有大量的碎石和樹根,開荒依然是一件費力氣的事情。萊昂去年就給農田的開墾狀況定下了嚴格的規定,不過規定放在那,是要測的。
一畝地一畝地的檢查,也是十分耗費精力和體力的——不過沒人提議讓萊昂的觸手去幹,都知道事情如果都讓萊昂辦了,那麽這座城市即使發展起來,無論表面上看起來多麽的華麗,也只是一座建立在沙上的宮殿。
霍根現在是小學老師外加醫師,每天比莫裏菲奧更忙。蒙貝現階段稍微輕松一點,因為他管的是村子的財物,但也只是稍微。
對他們來說,親手建立一座城市也是一件新鮮的事情。雖然在很多事情上,他們都與萊昂有分歧。但艾爾迪已經把他和萊昂的五年約定轉達給了衆人,只是等待五年,他們還是能夠做到的。
“跟我去一個地方,看一些東西。”萊昂說。
這神神秘秘的态度,讓衆人把視線都轉向了艾爾迪。艾爾迪搖頭,他也不知道,總歸不會是地下那件事,不過知道萊昂還有另外的秘密,艾爾迪還是有點不開心。
艾爾迪都不知道,可萊昂的态度明顯是一定要他們去,那……就去呗。是讓他們攤上了這麽一個村長呢?
走進樹林,坐着蠍子狂奔了一個多小時,他們來到了一處河邊,這裏有個小木屋,還有些他們說不出來用處的物品。萊昂走進了小木屋,抱出來了厚厚一疊米白色的“布”?他在這織布嗎?
“給,紙。”萊昂舉着這一摞“布”,說出了一個讓他們意外的詞。
“啊?”“什麽?”“紙?”
莫裏菲奧的動作最快,他一把按在了紙上,抓起來了……十幾張。這個觸感确實不是布,但也不是羊皮紙,而且它們很薄,莫裏菲奧抓起來了上面的,下面的就朝地上飄,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掉落的紙上面,雖然它掉落得很慢,但卻沒人伸手去接,他們都有一種詭異的不真實感,于是這張紙掉在地上,很快被泥水浸透了。
“這怎麽會是紙呢?”莫裏菲奧舉着手裏的紙,對于這些輕飄飄的小東西,尤其是他手裏被抓皺了的,和地上髒掉的紙,他突然産生了劇烈的罪惡感。
紙是昂貴而珍惜的,普通的羊皮紙是不可能這麽潔白的,它們是褐色或者黃褐色的,并且就算浸泡過香料,在覺醒者的鼻子裏也依然帶着一股臭味。白皙到這種地步,還帶着淡淡清香的紙,是有多麽的珍惜啊?這上面本該記錄下珍貴的知識,沉重的歷史,可是卻被他弄壞了……
其他三個人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們後退了幾步,遠離莫裏菲奧,更是遠離被弄髒的紙,并且用嫌棄加指責的眼神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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