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慈愛

楚雲西見曲蒙神色不對,便将段溪橋扶回屋子。讓段溪橋在床上躺好後,楚雲西他正打算喚大夫來為段溪橋診治,就被一旁的曲蒙制止了。

“王爺,萬萬不可。段少爺不能随意用藥,不然,怕是會有性命危險。”

楚雲西抿緊了唇不說話,傅傾饒在一旁解釋道:“王府裏的大夫常年跟随王爺行軍打仗,醫術十分了得,必然不會用錯藥。段大人現在燒得厲害,若不及時診治,恐怕病情會加重。”

曲蒙欲言又止。

眼看段溪橋雙頰愈發紅潤,唇色卻越來越蒼白,他忍不住重重一嘆,說道:“并非我不相信那位大人的醫術,而是段少爺體質異于常人,若是貿貿然用藥,怕是對他性命有礙。”

他這話說得極重,傅傾饒和楚雲西聞言都有些訝異。

“異于常人?”楚雲西沉吟着,“具體要避諱什麽?”

曲蒙想了想,搖頭說道:“講不清楚,也不好明說。”

傅傾饒看了眼神色痛苦的段溪橋,眉眼微挑,哼道:“你們苗依人就是規矩多。在我們大恒,需要幫助的時候,可不興這樣藏着掖着的!”又拂袖說道:“他尋不到親人的時候,我們便是他最親近的人。你若信不過我們,倒不如另尋個更為妥帖的地方安置他。也省得日後他出了狀況,我們看在眼中想要出手相助,卻又束手束腳、無能為力!”

“段少爺告訴你了?”聽聞她話裏話外對段溪橋了解甚深,曲蒙驚訝不已,搖頭嘆道:“那我去取東西。等下再與你們細說。”

語畢,便匆匆離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見了,楚雲西方才問道:“你怎知他是苗依人?”

傅傾饒拿着布巾給段溪橋拭去頭上的汗珠,輕輕說道:“猜的。”

說起這個,百般滋味一下子湧上心頭。

其實她能猜到某些事情,和段溪橋的信賴關系很大。

自打那日她請他幫忙借弩機、答應事成便做他心腹之人後,段溪橋待她當真算得上是坦誠相對。無論事情大小,他都不太避諱,有什麽說什麽。若非如此,她很難将他與苗依聯系到一起,也無法知曉他來大恒京城是為了尋找親人。

床上的男子雙眼緊閉眉心緊擰,不适地側了側身。

傅傾饒稍稍偏過頭,盯着他漂亮的容貌看了片刻,忍不住伸出一指,輕輕拂過他長長的眼睫。

其實她到現在也還有些搞不懂段溪橋。在她心裏,他着實是一個非常矛盾的人。

一方面十分多疑。旁人口中的一句話,他得在心裏想個九曲十八彎。另一方面,他又很是單純。對着她這麽個來歷不明的人,他都能掏心掏肺地對她好。

真要總結的話……只能說,他當真是個怪人。

她神色柔和神情專注,楚雲西默默地別開臉,望向院中紅梅。停了半晌,他一聲長嘆,負手走了出去。

不多時,曲蒙便回來了。與他同來的,還有楚裏。

“方才曲先生要去先前的住處拿東西,可是時間緊急外面又已經宵禁,奴才便問清了地點,幫他跑了一趟。”

此事已經辦完,東西也已經交給了曲蒙,處理本是不用特意再跑一趟,如今看來,卻是專門向楚雲西彙報下自己方才的行程了。

見楚雲西微微颔首,楚裏恭敬行了個禮,這便退下。

曲蒙對着他的背影揚聲說道:“先生好功夫!”竟然能在那麽短的時間跑了一個來回!

楚裏回頭一笑,朝他擺了擺手。

曲蒙轉回身子,驚疑不定地看了眼淡漠的楚雲西,又趕緊低下頭去。

他對政治軍事均不關心,平日裏研究的不過是毒物蠱物,哪曾留意過平王是何許人物?以為不過是個尋常王爺罷了。後來見平王府守衛森嚴,剛剛再看這其貌不揚的總管竟也是個中高手,這才明白過來平王并不簡單。

也是。普通的王府,怎會有這般的氣派?怪道段少爺會選了這麽個皇族子孫相交。

再一思量,以楚雲西的身份和氣度,着實沒必要去暗害段溪橋。方才那些話,想來當真是為了幫助段溪橋而問。

直到此時,曲蒙才真正放下心來,便覺得自己先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遂抱着懷中之物,頗有些愧疚地朝楚雲西弓了弓身,靜等他先走。

楚雲西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舉步朝裏行去。

曲蒙拿着的是個盒子,長約兩尺,寬一尺,高半尺。将其打開,裏面是十數個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

他伸手選出一個瓶子,将盒子往桌子旁邊随意一推。又從案幾上拿過盛果子的盤子,将果子盡數倒在了桌上。再把盤子擱到離床最近的邊緣,這才拔開瓶塞,從裏面倒出一物。

給段溪橋撸上去袖子,從懷裏掏出一把小刀,曲蒙拿着它在段溪橋手臂上比劃了半晌,最終洩了氣,問楚雲西道:“王爺可否幫個忙?”他指了指段溪橋裸.露着的手臂某處,比劃了個大約一寸的長度,“在這個地方,割這麽長的一道口子。”

“好。多深?”

“見血就行。”

他話音剛落,铮然一聲響起,又嗡地一聲落下,楚雲西的劍已然出鞘又回鞘了。再看段溪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淺淺的血印,一寸長,微微冒着血珠。

曲蒙暗贊一聲,将瓶中倒出的那物擱到傷口處。

這個原本幹癟的小蟲子,就以眼睛可見的速度一點點鼓脹、圓潤起來。

傅傾饒見到水蛭,疑惑道:“這是做什麽?”

“得趕緊将他體內的熱度清出來。不然他體內的藥性和熱毒相沖撞,怕是命都要保不住了。”

傅傾饒有些不明白他體內為何會有藥性,但是此刻另外一個問題讓她更為不解:“熱毒?難道不是受了風寒嗎?”

“不是。”曲蒙下意識就擡手去抓油膩膩的頭發,頓了頓,又收回了手,好生說道:“是熱毒。你看他雙頰的顏色,紅得不正常。”

他麻利地拿下吸飽了的那只水蛭,擱到盤子裏,又換上一只幹癟的放在傷口處,“應當是受了什麽刺激,氣急攻心,熱毒郁積散不出來所導致。傅大人今日與他一同出去,可知他是遇到了什麽嗎?”

面對曲蒙的疑惑,傅傾饒竟無言以對。

楚雲西發現了她的不自在,問道:“若是熱毒,尋大夫給他開了藥便可。為何如此麻煩,特意尋了此物來?”

他常年鎮守北疆,那裏氣候寒冷,自是沒有這種生長在溫暖潮濕地帶的蟲子。故而他并不能叫上水蛭的名來。

曲蒙簡短解釋了一番水蛭的習性,想了下,坦誠說道:“段少爺不能用尋常的藥。他小時候泡過的藥太多,若是随意用藥,非但不會對他有幫助,反而會損了他的身子。”

不知為何,傅傾饒忽然記起他說的兩次“毒不死”的話來,心裏有些發堵,問道:“那他泡的是什麽藥?”眼見曲蒙臉色不太好看,她咄咄逼人地追問道:“該不會是毒藥吧?”

曲蒙還未來得及答話,方才吸過段溪橋血的水蛭在盤中突然一個個癱軟下來。暗紅色的血液一小股一小股地從它們身體裏流淌出來,彙聚在一起,紅得刺目。

傅傾饒先是愣了下,繼而憤然,低吼道:“果然是毒藥對不對?所以他才不容易被毒死!是誰那麽做的?”眼見曲蒙眼神飄忽了下,她有些不敢置信,試探着問道:“難道是他的家人?”

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曲蒙嘿笑了下,說道:“大人都已經猜到了,又何必再問我。”

傅傾饒的臉色瞬間陰沉如墨。

曲蒙忙道:“段家主攻毒物,每代都要選一個身體健康的孩子來煉作藥人。段少爺是幺子,他一出生就……”說到這兒,他心裏也有些酸澀,頓了頓,哀嘆一聲,“我們家族以蠱為主,并不甚了解段家。段少爺的事情,以後大人自己問他吧。”

他雖未講明,但傅傾饒轉念一想,就也明白過來。

段溪橋上面應該還有兄姐。他們出生早,得了父母的寵愛。父母不忍心将他們煉作藥人,就利用了年齡最小感情最淡的一個孩子……

想到段溪橋平日裏笑嘻嘻的模樣,傅傾饒的心頓時被狠狠揪疼。再看盤中的血水,更覺那些暗紅觸目驚心。

肩上一沉。楚雲西拍了拍她的肩膀,帶來些許溫暖的熱度。

傅傾饒說道:“我明白。天下人百般模樣,有疼愛子女的父母,就也有不疼愛子女的……不對。”她垂首給段溪橋擦了擦汗,又搖搖頭,“不對。我說錯了。”

段溪橋的父母,也是慈愛的父母。只是他們的愛,盡數給了年長的孩子們。等輪到段溪橋時,那些愛,已經是丁點兒也沒有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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