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不甘】

說不後悔是假的。

芮安悔不當初,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要将那個人撿回家。

大黃大概就應該是那種人吧,那種相遇不如不遇的人。他猝不及防的闖進了你的生活,将你的軌道都扭進他的世界,然後又悄無聲息的離開,留下那些似是而非的東西和不明所以的問號。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過客,那他寧願只做陌生人。

意外的是,芮安很平靜,平靜到馬上就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不,是開始了自己本來的生活,兩點一線,循規蹈矩。

他欣然的接受了大黃離開的事實,還将心裏所有的疑問都揮了出去,只當是自己做了一場沒頭沒尾的夢。

上班、吃飯、睡覺、一個人過,這原本就是他最拿手的東西。

日子一旦簡單起來,就會過的飛快,春去秋來,再到過年,芮安在巡邏了無數次的街頭平平安安的迎接了他的第29個年頭。

大年初一早上下班之後,芮安簡單的打掃了一下屋子,因為連續的加班他也沒時間收拾,一有時間就都用來睡覺了,眼下他還要趕中午之前的車去看阿嬸,所以就簡單的打掃了一下。

芮安不怕熱,冬天也有暖氣,所以他一次都沒擦過那臺已經落了一層厚灰的空調,這一次,他依然當它是個擺設,不理不碰,受到同等待遇的,還有被他壓在床板下的那只等身高的大獅子玩偶。

并不去想為什麽要刻意回避,芮安提着每年都會買的補品,換上衣服就出門了。

今年的冬天意外的寒冷,芮安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墳頭燒紙,他依然帶了海勳最喜歡的大曲,依然聊了些有的沒的,那些話被風追散,零零碎碎的落在無邊的麥田地。

回去的時候,阿嬸給芮安裝了一些自己腌的鹹菜,還有一個信封。

坐上了客車,芮安有些昏昏欲睡,他歪着腦袋靠在窗戶上,隐隐約約的聞到布兜裏透出的淡淡鹹菜香,他這才想起還有一封信。

老式的牛皮信封上沾滿了鹹菜味兒,芮安聞了聞,心裏說不上的暖。

拆開信封,裏面除了一張信,還有一張□□。

一種不好的預感升上心頭,芮安咽了咽吐沫打開信,上面是并不漂亮卻很工整的字。

‘孩子啊,阿叔阿嬸都知道,這些年你一直在給我們彙錢。我們沒提,是想着孩子你心裏頭苦啊。但是,阿叔阿嬸老了,家裏什麽也不缺,你看你年紀也不小了,這些錢就留着讨個老婆買個房子吧……’

‘小安,我和你阿叔都是粗人,也不會表達什麽,但是我們知道你生活也不容易,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們老兩口都想開了,你啊,就別自責了,如果你不嫌棄,我們就把你當兒子,以後好給我們養老送終不是?’

‘如果阿勳還活着,他也肯定會高興有你這麽個好弟弟啊。’

‘孩子啊……’

……

‘啪嗒,啪嗒!’

豆大的眼淚滴在信紙上,瞬間就浸濕了字跡,芮安狠狠的握着手裏的□□,他咬着唇,頭抵在前面的靠背上,透過模糊的視線看着信紙上落款的兩個字,聲音顫抖的喚了聲:“阿娘……”

多少年了啊,他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了,他以為他再也不會為了什麽而哭泣。

原來,老人家什麽都知道,原來,一直無法釋懷活在深深內疚裏的,就只有他自己。

心狠狠的揪在一起,芮安強壓着哭聲,額上的青筋都在抗議着,但是他要如何忽視心裏的這種愧疚呢?他曾經将這份兄弟之愛摻雜了‘肮髒’的東西。

他該慶幸的,幸好他當初沒有挑明,不然他又有什麽臉面對老人家開口呢?

是他,辜負了老人家對他的信任,是他讓海勳白白犧牲了。

時隔八年,芮安再一次憶起這種自卑感,原來它從未消失,而是藏在了芮安的血肉中。

但不同的是,從今往後,他去看老人家的借口就多了,下次還會改口叫一聲‘阿爹阿娘’,而再次面對海勳的時候,他或許也可以叫一聲‘老哥’,也說不定。

——————

我們活着,為了些瑣碎的事争執不休悲喜交加,而那些不得不去放下的東西等我們嘗盡了苦果之後才肯真的放下,偏偏有些人,就不肯放下,他們執着着結局,而結局無外乎兩種,悲劇亦或喜劇。

很顯然,苗正就是幸運的那一個。

夏天來臨之際,苗正告訴芮安,他和方紅終于修成正果了。

那天,他們三個在外面吃的飯,芮安以為苗正這麽興師動衆的是要和方紅結婚了,沒想到就是方紅答應和他交往了而已。

芮安嗤笑,這叫什麽修成正果。

不過話說回來,這三年,還真是苦了苗正了。

三個人選了一家川味店,滿桌子的辣味兒讓三個人吃的滿面油光,尤其苗正,更是把擦鼻涕的紙巾堆到服務員都看不下去了。

“果然如此。”方紅看着狼狽至極的人嘆了口氣。

芮安很感興趣的問了句:“怎麽說?”

方紅喝了口飲料道:“都說這戀愛一開始是發現對方優點的過程,為什麽我直接跳到了後半段,直接開始發現他的缺點了?”

“噗哈……”芮安噴笑,點了點苗正的大腦門,“你聽到沒有,再這樣下去,你這戀愛就要告吹了。”

埋頭苦吃的人擡起頭,一臉不解的問:“啥玩應?為什麽啊!”

方紅一臉嫌棄的将紙巾扣在苗正的臉上,“你吃你的,沒你事兒。”

“哦。”一聽沒事兒,苗正又跟手裏的辣鴨頭拼命去了。

再次嘆了口氣,方紅把椅子往芮安這邊挪了挪,問:“芮哥,咱倆說說話吧。”

“行啊。”芮安放下筷子,交代,“如果是關于苗正的,那我只能告訴你,雖然他看上去很不靠譜,但他确實很喜歡你。”

一旁啃鴨頭的人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還朝芮安擠了擠眼睛。

方紅擺擺手,一臉‘算了吧’的表情問:“說真的,跟你在一起住的那人現在怎麽樣了?”

“誰啊?”

“芮哥,你別告訴我你跟苗正一起時間長了,腦袋也跟着笨了。”

芮安幹笑兩聲,緩緩道:“走了。”

“走了?什麽時候?”

“一年前就走了。”

方紅皺了皺眉,目光裏有些埋怨,但她跟苗正不一樣,肯定不會大驚小怪的,即便很驚訝也只是藏在心裏,許久她又開口:“芮哥,是你趕他走的,還是他自己走的?”

方紅一下就問到了點子上,芮安無奈笑了聲,說:“他自己。”

方紅又沉默了,她拿出手機翻了翻,然後放在芮安面前,低聲道:“芮哥,這張照片你還記得嗎?”

這是當初芮安給方紅傳的,那張他偷拍的大黃的照片,看到那張臉的瞬間,芮安的心頭就一股頓痛沖上來,他按了返回鍵,不想再看。

“芮哥,當初你讓我查的時候,确實什麽也查不到。”方紅壓低聲音靠近,“前陣子我在刑警隊那邊看到了類似這個人的照片,但不确實是不是同一個人。”

芮安一怔,放在腿上的手瞬間收緊,他看向方紅,問:“刑警大隊?”

“是。”方紅點點頭,又不太肯定道,“但是只是一眼,我不确定,所以我才問你那個人現在怎麽樣。”

“……”芮安腦子發懵,為什麽會在刑警隊看到大黃的照片?

“如果芮哥想知道什麽,你最好去問問孟隊,那張照片我是在他的桌子上看到的。”

“……我并不想知道什麽。”

看着這麽回答的芮安,方紅也沒說什麽,喝了口飲料,才淡淡道:“芮哥,你不會是在怕吧?”

芮安一笑,“我為什麽要怕?我怕什麽?”

擺弄着較好的指甲,方紅說:“芮哥,你以為咋倆認識幾年了?”

“有……九年了吧?”

“你也知道九年啊,那你覺得我還有什麽不知道的?”

女人總是很敏銳,尤其是聰明的女人。芮安有時候還挺畏懼方紅的,他總覺得在方紅面前,連他隐藏的很好的情緒都能輕易被看透。

說來,能認識方紅還都是因為海勳來着,海勳那會兒人緣很好,在哪裏都吃得開,尤其是隊裏的幾個小姑娘,簡直都成了海勳的幹妹妹,芮安第一次見到方紅的時候,兩人因為點兒小事差點吵起來,最後還是海勳從中間調節才作罷,沒想到後來,芮安和方紅竟然成了更好的朋友。方紅的性格很爽快,有點兒女漢子,芮安很喜歡這種不嬌柔做作的女孩,後來他和方紅走的近了,彼此就聊了心,也是那時候芮安知道方紅其實有個很厲害的老爸,所以年紀輕輕她就能在檔案科裏工作,不過他老爸不同意她做刑警,她後來才選擇了去指揮中心。

而發現芮安喜歡海勳的第一個人,就是方紅。當時方紅問他的時候,他都慌了,他以為自己隐藏的很深了。沒想到方紅卻告訴他,她的眼睛開過光。芮安知道她在開玩笑,就覺得方紅比一般女孩子要聰明而已。

意外的是,之後方紅并沒有嘲笑芮安,更沒有任何異常的表現,自那之後,兩人還更好了。

“說實話,芮哥你之前變了不少,我以為你戀愛了。”方紅的聲音夾着無奈,“但是,這一年,你又變回來了。”

“你別說的我跟神經病一樣好不好?我是變色龍啊?”

“……”方紅定定的看着芮安,臉上是毋庸置疑的認真。

“得,真是怕了你了。”芮安笑着,笑着笑着,笑容就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變了還是沒變,但是心裏總覺得缺了點兒什麽。

“芮哥。”

“嗯。”

“他都走了八年了,已經夠了,差不多你也別再自己一個人了,會孤單的……”

“……”

“你看我,連苗正這樣的我都能接受,你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過去的就過去吧,人總不能一輩子都活在回憶裏,那樣太累了。”

“……”

“說實話,芮哥,不管我在孟隊那看到的照片是不是真的,或者他是什麽人,我都挺感激他的,因為他讓我看到了好多年前的芮哥。”方紅單手拖着臉頰,歪頭看着不說話的人,笑道:“去年那會兒,你的眼睛裏都是活的。”

“……”

“什麽活的死的?你倆說啥悄悄話呢啊,幹嘛不告訴我!”啃完鴨頭的人比劃着兩只油手,不願意了。

“你看你,不要甩來甩去的好不好,快把你的手給我擦幹淨。”方紅趕緊坐了過去,拿着紙巾給某人擦手,跟個操心兒子的母親一樣。

芮安嘴上挂着笑,他沉默着,像看鬧劇一樣看着在對面打鬧的兩人。而對方紅,他想說,‘別瞎操心了,你們好就行了’,他現在真的覺得什麽都無所謂的。

但此刻的芮安并不知道,他看着兩人的眼神裏除了欣慰,還有些許羨慕,而他的什麽都無所謂,便是什麽都不對。

不對的時間,不對的人,不對的沉默。

他更不知道,他的這種無聲,便是不甘。

他不甘心,大黃的那些謊言。

不甘心,大黃對他的那些親密行為。

更不甘心的是,既然決定好了要離開,為什麽還非要來招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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