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痕跡】

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後一班公交車已經開走了,身邊的行人換了一批又一批,耳邊是路人新一輪的讨論,芮安轉過頭,見那對兒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了休息凳的另一端,此時兩人手牽着手不知道聊着什麽,笑的很開心。

邁開僵硬的腿,芮安不想停留在這裏了,他越過人群,越過那對兒特殊戀人,徑直的朝家走。

“……你的東西。”

身後傳來踏踏的腳步聲,芮安停住,回頭就看到剛才那對兒戀人中矮一些的人跑了過來,他手裏拿着蘋果,正一臉清爽的盯着芮安。

“你好?”大概是芮安發呆的時間太久了,男人歪着頭非常俏皮的喚醒他。

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芮安這才發現剛才放在凳子上的蘋果忘了拿了,他趕緊接過,呆呆的說了句:“啊,謝謝。”

“不客氣。”男人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那個!”

大概不明白為什麽會被叫住,男人疑惑的回頭。

明明是晚上,芮安卻覺得被路燈照的皮膚發燙,幹涸的唇瓣開了又閉,猶豫片刻之後他才笑了下,說:“你那位還蠻帥的。”

男人的眼睛微微睜大,有些不解的看着芮安,待發覺芮安的笑容是善意之後也跟着笑了,“我也這麽覺得。”

看着那人輕快的背影,芮安這才轉過身離開了,無意識的,腳步也加快了些。

他只覺得,這個男人的笑,摻雜着很多勇氣,讓他一個陌生人看來,也非常可愛。

不得不承認的是,活到了28歲,他才明白,真正的強大的人,不是社會地位的高低,不是擁有淩駕于別人之上的氣勢,而是內心,它可以随着時間變得堅韌而頑強,直至它無堅不摧百毒不侵。

孟啓說過,越是在意什麽,什麽越會折磨着你。芮安覺得這句話很對,他之所以過了七年還在原地踏步,就是因為他不願走出過去,他總以為只要他閉口不提,只要他圈着記憶,他就再也不會失去什麽。

不可抗力的是,時間依然将昨天狠狠的翻過了,它卷着沖淡一切的巨浪拍打着每個人,将所有過不去的、回不來的留在你的回憶裏,變成所謂的遺憾。

這是殘忍的,即便再不願,那份刻骨銘心的傷痛也淡了,那塊堅石也漸漸的變成了海綿,它吸收了這份單戀,将它變成一種執念,芮安執着着海勳的死,他曾無數次的想過,那年夏天,他是否也能為別人奮不顧身的擋下子彈。

很顯然他忘了,在海勳保護他之前,是他先毫不猶豫的沖上那個槍口的。或許是出于作為刑警的責任,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勇敢的,無畏的。

七年,他以為他再也不會為任何人動搖,他以為這輩子就這麽過去了。

什麽時候開始,他兩點一線的生活中闖入了一個叉路口,那個路口站着一個人,睜着一雙異于常人的琥珀色眼眸,頂着亂七八糟的頭發和精短的胡茬,他招招手,還是那副自大散漫的樣子。芮安看着他,卻是駐足不前,而那個男人突然走了過來,拿起剪刀将綁在芮安腳裸的絲線給剪斷了,芮安震驚的看着他,男人卻拽起他的手徑直的朝那條分岔路走去。

芮安回頭,看着那條曾經被自己親手綁住的絲線,漸漸的消失了……

大黃和海勳是如此的不一樣,一個狂妄自大毫無常識,一個溫柔随性陽光耿直,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都在芮安心裏留下了印記。

踏在回家的路上,芮安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豁然開朗過,當他承認自己在意大黃的同時,他就知道了自己的選擇,即便如此,大黃也不會覆蓋住海勳留在他心裏的印記,他們是共存的,只不過,一個是過去,一個是現在。

停留的夠久了,如果這就是上天的安排,那他願意打開封閉的門窗,迎接即将到來的心動。

明明都想通了,可到了門口,芮安又猶豫不前了,并不是他改變了主意,而是欣然接受的現在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去面對而已,他無聲的捶了捶牆壁,暗罵自己怎麽變成了一個初戀少女。

又掙紮了很久,芮安閉了閉眼,終于還是打開了門。

屋子裏很安靜,芮安呆愣了幾秒才想起來,大黃這是上班去了。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芮安覺得剛才在門外掙紮的自己完全就像個傻子。

燈也懶得開,芮安連臉都沒洗就窩進了被子裏,他現在必須要放空一下,不然會緊張死,他還要好好想想,明天早上如果大黃回來,他要怎麽開口……

得,沒有戀愛經驗的人,又開始想那些有的沒的。

什麽時候睡着都不知道的人,在第二天快中午了才醒過來,芮安揉了揉眼睛,想着今天大黃怎麽回來的這麽晚,平時都他都是被那人吵醒的才對。

芮安在床上磨叽一會兒才爬起來去洗臉,他迷迷糊糊的拐進洗手間,用手擦了擦鏡子左照右照,看着鏡子裏臉色慵懶的自己,趕緊洗了把臉,洗完之後還往牙刷上擠了一大堆牙膏,這是他的習慣,還曾經被大黃說成是浪費。

等等,刷牙的手停了,芮安發現平時放在他杯子旁邊的玻璃杯不見了,那個玻璃杯本來是用來喝水的,因為大黃沒有刷牙的杯子,芮安就把玻璃杯給他刷牙用了,平時就放在芮安的刷牙杯旁邊。

芮安一邊刷牙一邊尋了尋,他慢慢的發現,不僅刷牙杯沒了,連大黃平時用的毛巾和洗面奶也不見了,還有那雙他特意幫大黃買回來的大號拖鞋也不知去向。

随便漱了漱口,芮安發懵似得在屋裏轉了一圈,昨晚沒開燈,所以他并沒看到,此時的屋子裏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沒遇到大黃之前的樣子。

棉被和床單沒有了,沙發的墊子終于套上了原來的沙發套,上面擺着芮安平時倚靠的抱枕。牆上的挂鈎上也少了一大半的衣服,只剩下芮安的外套,還有門口的鞋櫃上,像以前一樣擺着芮安那幾雙過時的鞋子。

而廚房,所有的東西都只剩下一雙,幹幹淨淨的放在原位。

芮安扯出一聲冷笑,他不敢相信的看着這意外幹淨的屋子,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穿越了?穿越到遇到大黃之前的時候。

想起什麽一樣,芮安猛地跑動到挂鈎那裏,拽下自己前天早上在胡同打架時穿的外套,他記得,他把傷了大黃的折刀放進了衣服口袋的,他記得的……

沒有,什麽都沒有,芮安甚至把裏懷兜都翻了出來,但是并沒有找到那把折刀。

對了,還有垃圾桶,芮安記得他前天晚上還給大黃換藥來着,那些帶血的醫用棉就被他仍在了茶幾旁邊的垃圾桶裏的……

芮安癱坐在沙發上,他将抱枕貼在臉上,試着嗅出沙發上的味道,卻只聞到了濃郁的洗衣液清香。

是夢麽?難道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場夢?還是他腦子不好使出現了幻覺。

不,不對,遇到大黃之前的那個時候還是嚴冬,有地熱的地板不會這麽涼,他的屋子雖然不亂,但也沒有這麽整潔過,而且客廳牆角更不會出現空調。

芮安皺了皺眉,他再次撿起地上的外套,将曾經放刀的兜掏出來,果然,絲質的裏襯上還有一些幹涸的血跡。

這是大黃的血!

“這他嗎到底是什麽該死的情況!”

安靜的屋子裏響起芮安嘶啞的低喊,他蹲坐在地上,手指發白的揪着衣服,此刻,他只想讓自己冷靜。

不知道用了多久才讓自己站起來,壓下所有的疑問,芮安連飯也沒吃,換了身衣服就直奔大黃工作的地方。大黃跟他一樣,下班之後基本都在家睡覺,那麽除了家就只有去那裏找了,或許,這次也是大黃突然加班也說不定。

匆忙下他都忘了,大黃工作的夜店只有晚上才會開,白天的時候都是關門的。白天幾乎沒幾個人的這條街,只有芮安失魂落魄的晃着,風把地上的宣傳紙吹的到處都是,更讓芮安覺得自己凄涼無比。

下午的時候芮安找了間咖啡廳打發時間,他記得這裏,這間咖啡廳的後廚有一扇門可以通過,然後是GAY吧。

點了杯平時根本不會喝的咖啡,芮安坐在窗邊看着偶爾才經過一兩個人的街道,心裏卻難得的放空。不知道是因為太着急了,還是慢慢的看透了一些東西。

坐了大概一個小時的時候,芮安才發覺有人坐到了他的對面,竟是上次将他帶來這裏的男人,那個男人穿着誇張的西服,裏面的襯衫領子都低到了胸口,在芮安看來,這個人有些娘。

男人發現芮安已經注意到了他,才開口随便說了幾句,他意外的是芮安的反應沒有第一次那麽過激了,于是他告訴芮安,他是這裏的老板,他對芮安沒興趣,因為他喜歡比他壯碩的男人。

芮安有一句沒一句的搭着,下午五點多的時候他結賬離開了,走的時候他告訴老板,他确實是個同/性/戀。

【NOIL.Club】還沒有開門,芮安坐在對面的牆沿兒上,直到天慢慢變黑,直到身邊的陌生人越來越多。

晚上七點,對面的門終于開了,芮安站起身等待着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但是來來回回的幾個安保中并沒有大黃,芮安等不下去了,他走過去,這次不準備混進去打聽,他直接走到其中一個安保的面前問:“大黃有沒有來上班?”

安保頓了頓,馬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大黃,跟你們一起做安保的人,你不知道?”

“不好意思,他的大名叫什麽?”

“……”芮安一怔,大名?連‘大黃’都是他給取得,他哪裏會知道大黃的姓名呢?

想到這,芮安馬上掏出手機,他手機裏有一張大黃的照片,還是以前為了查大黃的底細才偷拍的,但是他把手機裏的相冊翻來覆去找了好幾遍,愣是沒找到那張,明明相冊裏就三十多張照片,卻怎麽也找不到大黃的那張了,他可不記得曾經删掉過。

芮安無奈的把手機關掉,又去問其他安保,結果他們的給芮安的答案都是不知道,或者‘你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芮安皺着眉,他有種想發火的沖動,面對這些有意無意裝傻的人,他的忍耐已經快要到極限了,就在他猶豫要不要亮出身份來個逼問的時候,一頭火紅的發映入了眼簾。

芮安記得,大黃說過這個男人是這裏的經理,而讓芮安意外的是,這個男人省去了他的追問,徑直的朝芮安走了過來,還非常潇灑的打了聲招呼。

芮安皺眉看着他,不動聲色,心裏卻有種說不清楚的焦躁。

男人抓了抓頭發,做出了為難的神色,“你這樣鬧會影響我生意啊,拜托您還是走吧,啊。”

“……”

見芮安不說話,男人聳了聳肩,随後在西裝裏懷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啧,怎麽說呢,總之這錢那,你收着,最好什麽都不要問,啊,走吧走吧。”

“……”

看着眼前神色輕浮又無奈的男人,芮安心裏的那瓶混水瞬間就清澈了。

此時此刻,芮安才終于相信,大黃并不是單純的出走或者加班了,一切的一切,都是大黃刻意所為,他毅然決然的捏碎了芮安所有的疑問,他帶走那些不屬于芮安的東西,還抹殺掉屬于兩人近半年的喜怒哀樂。

然後,裝作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悄然離開,連一點痕跡都不曾留下。

許久,芮安接過信封,掂了掂他的重量,淡淡的問:“怎麽,這算是住宿費還是報恩費?”

“額,随你怎麽想。”

“他根本就沒失憶吧?”

男人挑挑眉,臉上挂滿了疑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知道根本問不出任何答案的芮安點點頭,無奈的笑了聲,其實他還想說,那人真的沒必要做到這個份上,就走的時候告訴他一聲就可以了,可惜,他現在連嘴都不想再開了。

握着厚厚的信封,芮安卻覺得它輕如鴻毛,就好像那人對他的告白,原本就一文不值。

把錢穩穩的拍在那人的胸口,芮安也不等那人去接就松手了,嶄新的鈔票飄散在地,發出刺眼的紅,他轉過身,擡了擡手臂算是告別,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是他,多此一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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