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廿捌

呆若木雞。

這時候用這個成語來形容花钰的表情真是再适合不過。

陳少奕的聲音還在不斷地傳出來, 或許是被磨砂玻璃過濾後,那一聲聲的“花花”也被磨得砂質化了, 透着絲絲縷縷的癢,直勾進人的骨髓裏, 一點點蒸騰到皮膚上, 讓花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想走, 兩條腿卻如磐石一般紋絲不動;想說話,喉嚨裏卻被用鎖鏈封住了, 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太尴尬了。

怎麽會這樣,太尴尬了。

他的思緒太過混亂, 也沒注意衛生間裏的動靜在什麽時候停了下來。

随後咔嗒一聲, 是陳少奕打開了門。

他沖的是涼水, 撲面而來一股子冰涼的濕氣, 使得還沒完全消下去的雞皮疙瘩又重整旗鼓冒了出來。

“花——”

陳少奕的臉一下僵住了, 臉上不正常的潮紅色刷地白了些, 轉眼又紅了個徹底。

“花……花花……”

陳少奕結結巴巴, 嘴唇顫抖着, 幾乎要哭出來。

花钰抱着懷坐在沙發上, 表情宛如石佛塑像,端莊而淡漠。

這都是裝的。

他心裏已經咆哮成狗了。

陳少奕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第一次主動離他這麽遠,兩只手不安地互相搓着,低垂着腦袋,像只做錯了事情的大型犬。

他的頭發還濕着, 全部的劉海都往後梳成了大背頭的樣子,露出白淨的額頭來。

真是一個俊秀的美少年,遠遠看去就是一幅精雕細琢的油畫,每一筆都是完美的着墨。

是的,是個少年啊。

花钰頹敗地想着,長得再怎麽漂亮,這他媽還是個男人啊。

帶把的!

“說說吧。”

花钰主動開口了。他受不了這種沉默,甚至難受得抓心撓肝,恨不能讓時間再倒退兩個小時,他好給那個熱血沖頭的傻逼狠狠地扇一巴掌。

洗了二十多分鐘的冷水澡,陳少奕的嗓音也涼涼啞啞的,有種冰塊相互撞擊的低沉質感。“我不知道……說什麽。”

花钰:“……”

要說什麽其實很明确了,任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第二個能讓一個男人在浴室裏一邊DIY一邊叫另一個男人名字的理由。

可是逼陳少奕說出來了又能怎麽樣?

他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輕輕地揉了揉,備感頭疼。

誰能來告訴他這種情況該怎麽辦?

生氣?可這是他活該,是他不明真相非要拉着娘炮看那個什麽鬼資源。

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怎麽可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

怪來怪去還是得怪他自己,陳少奕早八百年前就跟他說了喜歡,是他自己太想當然,以為陳少奕都願意和女孩兒那麽接近,應該不可能是基佬。

然而現實狠狠地給他甩了一刀,直擊心髒,一招斃命。

“我……”娘炮見他一直不說話,非常難過地說,“花花,你會讨厭我嗎?”

讨厭你?你想我讨厭你什麽呢?是你喜歡男人,還是你擅自拿我當自.慰素材?

這些近乎苛責的話積攢在喉頭,卻一句也說不出口。花钰捂住臉,做了個深呼吸。

“不要讨厭我。”陳少奕壯着膽子湊了過來,單膝跪在他的身邊,想握住他的手卻又不敢,只能委委屈屈地搭在沙發上,可憐巴巴地問:

“花花,不要讨厭我,好不好?”

不需要更多的解釋,娘炮這個态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花钰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被一個男人喜歡,也是第一次被一個這麽不像男人的男人喜歡,而且這個人一邊對他有非分之想,還一邊和他同床共枕。

想着他做那種事肯定也不止一次了,不然不會做得這麽順手。

花钰透過微微叉開的十指縫隙看着陳少奕的臉,他形狀好看的眉毛,下垂的眼角,挺直的鼻梁和抿成一小片的嘴唇。

最可怕的事情是,在經歷了這麽刺激的場面後,花钰對于這件事……一點反感的情緒都沒有。

但凡有一些恐慌、厭惡,花钰都覺得自己能夠有辦法處理現在的問題。

可他居然完全不反感被那樣對待。

“……我不讨厭你。”

過了很久,花钰才回答。

陳少奕的肩膀一顫,驚喜地擡起頭來,轉眼又被花钰兜頭倒了一盆冷水。

“今天從L市回Y市的火車還有吧?”

陳少奕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倏然落下一滴眼淚。

“我操……”花钰被吓了一跳,手忙腳亂的,“你別哭啊,你——”

“這不還是讨厭了嗎?”陳少奕的眼淚越流越兇,手指緊緊地揪住花钰的衣袖,“我只是喜歡你,只是很喜歡你而已呀!”

“我真的不……哎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你先別哭了!”花钰也很焦躁,一邊想給陳少奕擦眼淚一邊又怕擦了又讓他誤會,非常不知所措了。

陳少奕被他兇巴巴地一吼,眼淚猛地止住了。但嗓子眼裏的哽咽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一抽一抽的。

“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花钰不敢看他的眼睛,無奈地捂着眼說,“真的我也很混亂,你能不能給我點時間讓我冷靜一下?”

晚上十點多,陳爸爸回到家裏,發現客廳裏空蕩蕩的,所有的房門都緊閉着,疑惑地喊了句:“陳陳?”

沒有人回答他。陳爸爸怪納罕的,去敲響了陳少奕的房門。過了很久門才被打開,陳少奕沒精打采的半張臉露了出來:“爸爸。”

“怎麽回事?”陳爸爸問,“你眼睛怎麽了?哭了?誰欺負你?”

“……沒誰。”陳少奕垂下眼睫,蔫兒蔫兒地,有氣無力地說了句,“爸爸晚安。”

“這就晚安?”陳爸爸說,“你是不是發燒了?今天晚飯吃了嗎?”

陳少奕現在一句話都不想多說,又往後縮了縮。“吃過了。”

“你和花花同學一起吃的?”陳爸爸還是不放心他,又看了看他的臉。

“嗯……爸爸別問了。”陳少奕聽到花钰的名字一頓,“晚安。”

“……”這還是頭一次在兒子這兒吃閉門羹,陳爸爸心裏挺不是滋味,只好說,“那你先好好休息,不舒服記得跟爸爸說。”

“……嗯。”陳少奕砰地一下關上了門。

第二天陳爸爸也準備先去跑個步,結果才起床就看見了在門口換鞋的花钰,以及站在花钰身後一臉受傷的陳少奕。

“這是……”陳爸爸吃驚地說,“怎麽這就要走了?”

花钰站起身,非常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叔叔,我臨時有點事,必須要走。這兩天打擾您和阿姨了。”

“……”陳爸爸覺得花钰這态度有些奇怪,轉眼又覺得自己兒子态度也特別不合常理,于是多管事問道:“怎麽了麽?這幾天都不能消停?是家裏的事?”

花钰張了嘴,然後點頭:“嗯……已經買好票了。”

“這樣。”陳爸爸點點頭,“那也沒辦法,我送你去車站吧。”

“不用!”花钰連說了好幾聲不用,笑了一下,“您還要去工作吧,我自己搭車去就好。”

“讓我送你——”陳少奕拉住花钰的手臂,可憐兮兮地說,“花花,讓我送你吧。”

花钰對上他小狗一樣的視線,終究是不忍心,默認讓他跟着了。

花钰最後還是坐上了陳爸爸的車。陳少奕坐在副駕駛,花钰一個人坐在後座。一路上倆人都沒有說話,車外的風景一幢幢掠過,天空很應景地帶了點蒙蒙灰。

今天大概是個多雲的天氣,還可能會下雨。

還未來一周都是好天氣呢,大姐那個天氣預報才是騙人的。

“就送到這兒吧,我去過安檢。”花钰在進站口止住步子,對陳少奕說,“你回去吧。”

陳少奕乖乖地站住了,一瞬不瞬地看着花钰。

那個眼神讓花钰覺得自己這個回學校的決定像是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似的,心裏馬上左右動搖了起來。

但最後他還是一咬牙,推了陳少奕一把:“行了你回去吧,別讓叔叔等着。”

說完轉身就加入了排隊進站的隊伍,沒再回頭看陳少奕的表情。

回到Y大的時候天果然下了細蒙蒙的雨,鋪天蓋地的涼絲垂落下來,一陣一陣的小風兒吹得身上發冷。

要是陳少奕在的話,一定會死死地抱住他,然後嬌滴滴地說:花花好冷呀。

但其實他的身體會替花钰擋去大部分的風。

“……”

媽的,為什麽又要想起這個娘炮!

花钰撐着傘疾步走着,想趕緊回宿舍喝杯熱水躺躺,轉眼就進了校門。

節假日學校總是冷冷清清的,一路上放眼望去也找不到幾個人。花钰擡眼一看,就瞅見前面一個纖長的女孩傘也不打在雨裏慢吞吞地走着。

這麽屌。

花钰又仔細看了眼,發現這人有點眼熟,忙擡起步子追了上去。

“……珺姐?”

女孩兒回頭了,果然是陳少珺。和平常見到的意氣風發的樣子不同,今天的陳少珺素面朝天,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這是張和陳少奕有三分相似的臉,花钰心裏頓時就緊了一下。

他有些後悔追過來朝陳少珺搭話。

想必陳少珺也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這幅樣子。

“花钰?”陳少珺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你也來散步啊。”

“……”花钰答得很艱辛,“是啊。”

陳少珺忽而突兀地低聲笑了。

“什麽啊,傻子一樣。”

花钰被她說得心思沉沉,心說,我可不就是個傻子麽。

“走。”陳少珺拿過他手裏的傘,“陪我去喝一杯。”

作者有話要說: 讓花花接受還是需要一段時間的,這刺激太大了。

另外姐姐不算情敵不算不算的啊~熟悉我的老可愛們應該都知道了我其實不怎麽喜歡灑狗血的~

但是我非常喜歡加家庭倫理…【捂臉

以及吃醋梗【捂大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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