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聚散有時
“我我我我……”
高顯正要解釋,卻見高郁轉過頭, 豎起一根手指在唇前。
他立刻捂住了嘴, 放下帷幔, 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高郁也緩步走了出來, 但他卻什麽也沒說, 只用遞過去一個眼神, 示意高顯跟他走。
高顯立刻意會,狂點了幾下頭,而後屁颠屁颠跟着高郁回了他的帷帳中。
“皇兄……”高顯跟在高郁身後進了帳中, 躊躇着措辭。
高郁見他猶豫半天, 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眼角一挑, 幹脆主動問道:“你看到了什麽?”
“沒有沒有,我什麽都沒看到, 絕對沒看到皇兄偷親婁執劍……”高顯一個勁的搖頭, 但說出的話卻老實的很。
高郁輕輕一笑:“看到了便看到了,皇兄也不會為難你,你這幅擔驚受怕的模樣是為何?”
高郁是不會為難他, 可他敢保證, 今日要是說錯一句話, 往後他的日子一定過的凄慘無比。
不知如何開口的高顯一屁股坐在桌邊, 慫着頭,狠抓了幾下腦袋,将先前的一切好好回想, 消化了一番,這才擡起頭,偷偷的瞄了一眼自家皇兄。
高郁明明才是做壞事被抓個正着的那個,可高顯瞧過去的時候,他卻神态自若,淡定的很。擡眸瞧了一眼正在偷看自己的高顯後,高郁甚至一拉衣擺,直接坐到了高顯身旁,而後倒了杯茶遞過去。
高顯心驚膽戰的接過杯子,一口氣地灌了下去,這才鼓起勇氣問道:“皇兄,對婁執劍……”
後頭的話高顯問不出口了,只敢瞪着一雙大眼,眨巴眨巴看向高郁,一切只盡在不言中。
高郁倒是沒裝看不懂,淡定的直視回去,坦然回答道:“卻如你想的那般,本宮心悅阿琛很久了……”
“!”
“呵呵,皇兄你一定在說笑。”高顯最後掙紮道,“是了,皇兄與婁執劍那般好,平日裏有什麽好處都惦記着他,今次肯定也是這樣……呵呵……”
可高郁卻全然沒給他欺騙自我的機會,掰過高顯的頭,高郁嘴角輕輕勾起一抹微笑,輕聲道:“與阿琛有關的事,你何曾見本宮與你說笑過,嗯?”
“……”
婁執劍,救命!
高顯覺得自己一定這些日以來因為太擔心婁琛,因此産生了幻覺,要不他家皇兄怎麽會對他露出那樣的微笑。
那笑實在太過詭異,明明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高顯卻看得背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認知受到極大的挑戰,高顯幾欲落淚:“為什麽啊,怎麽會這樣……”
“哪來那麽多為何為何的問題,喜歡便是喜歡,鐘意便是鐘意,若能控制的住,便不叫情意了。”高郁一根手指指在高顯額頭,輕聲問道:“難不成你還要去問問皇叔,為何對婁将軍那般在意不成?”
好像……的确是那個道理?
可高顯還是覺得哪兒不對,總覺得在這事上自己被饒了進去。
只是比起被繞進去,高顯更關心另外一件事……
忽得想起自己以前的那些所作所為,以及這些日來對高郁的挑釁行為,高顯一把捂住腦袋,忍不住的哀嚎。
他的好日子真的要到頭了!
思及此,高顯顫巍巍的擡起頭,想尋求一個将功贖罪的機會:“可是皇兄,既然你這般心悅婁執劍,為何還要讓他同父皇離開?歡喜一個人不應該時時刻刻都想守在他身邊,陪他笑陪他哭的嗎?”
高郁笑道:“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道理,說的倒是沒錯,但身為王弟你要記得,身為皇子更多時候會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高顯歪着腦袋滿臉不解。
“就是有時候,必須舍得。舍得舍得,有舍才會有得。”高郁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注視着高顯,認真道,“王弟,日後阿琛去了西北,就要麻煩你照顧了。阿琛的性子也清楚,脾性好還不記仇,總讓着別人,平日在皇宮裏有你我二人在旁看着也就罷了,到了西北魚蛇混雜,難免會有些麻煩,這時候就要麻煩你了。阿琛一人在西北,可不能讓別人欺負了去,懂嗎?”
“懂……”高顯讷讷的點頭,總覺得自己像是挖了個大坑把自己埋了。
“懂就好。”高郁拍拍面前少年的頭,“阿琛以後就交給你保護了,今日我把他交到你手中,日後你可得全須全羽的給我還回來,若出了什麽差錯……”
後頭的話高郁沒說,眼神卻已說明了一切。高顯趕忙表示自己一定完成任務,絕不讓旁人傷了婁執劍一分一毫。
高郁聽完滿意的點點頭,回以一個微笑。
高顯瞧着那淺淡的微笑,手腳忽得有些發軟,他總覺得眼前的人與自己相熟的那個皇兄相比,有些怪怪的,但哪兒不對卻說不上來。
咽了口口水,高顯小聲問道:“可是……皇兄,你既然如此關心婁執劍,今日你為何要瞞着那些事?”
“瞞着他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且聽着便是,切不可洩露分毫。”高郁并不多解釋。
高顯無奈了:“那皇兄你打算何時告訴婁執劍,他不久将同我與父皇回西北的事?”
高郁轉頭看了眼床頭一個狹長的錦盒,輕聲道:“過些天吧,再緩緩……”
話雖這麽說,可之後的幾天,高郁仍舊沒有将這事告訴婁琛。
那日南梁皇松口之後,高郁就做主,将婁琛搬到了他旁邊的帳中。美其名曰是方便照看,可實際心思只有高郁一個人知曉。
他們沒有時間了,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吧。
好不容易能将婁琛留在身邊,好不容易與那人重逢,如今卻……
可即使再舍不得,分離也已經是注定的事。
四皇子的屍首不能久置,必須趕到重陽節前送回京城,因此思量過後,南梁皇打算八月二十一啓程。
臨行的前一晚,高郁終是瞞不下了,不得不将打算告訴婁琛。
高郁進得帷帳的時候,婁琛正整備歇息,外衫脫了只留一件單薄的中衣,見到來人他很是驚訝了一番,趕忙草草披上一件外套,迎上前道:“參見二皇子殿下,殿下今夜怎來了?”
高郁嘴角輕揚:“我來給阿琛送件東西。”
“東西……”
婁琛這才注意到門口站了個侍衛,手上正捧着個狹長的錦盒。一聽高郁吩咐,侍衛趕忙進來,錦盒放下之後,又悄無聲息得退了出去。
婁琛上前兩步,輕輕撫摸着錦盒心中泛起一種不祥感。
“阿琛不打開看看嗎?”高郁的語氣聽起來輕松,實際卻帶着幾分不為人知的忐忑。
婁琛聞言似有所感,雖有些遲疑,但他還是在高郁希冀的目光中,将錦盒的蓋子打了開來。
盒蓋一開流光溢彩,一把劍通體修長,約四尺的長劍随即出現在了兩人眼前。
婁琛認得那劍,那就是上輩子同他一起上陣殺敵,斬殺敵人無數最後同他一起墜入崖底的寶劍——龍吟。
昔日擇劍宴上,高郁曾捧着這把寶劍來到他面前,也是用這般希冀的眼神看着他,言說要他做他的執劍,可他思量之後卻拒絕了。
高郁悻悻而歸,那劍也收了回去。
婁琛原以為高郁會将“龍吟”贈給于子清,卻不想那日高郁卻将皇帝贈與他的佩劍送了出去,雖然也是難得的珍寶,但終究比“龍吟劍”差了一些。
而今光陰流轉,再見此寶劍,婁琛心中感慨萬千。
他擡頭看向高郁,眼眸中帶着幾分期許,幾分猶疑:“殿下這是何意?”
“沒什麽,只是想着那日婁執劍的佩劍被猛虎折斷了,身邊無劍可用,因此想送你一把。”
只是送一把又何須贈如此貴重的禮物,婁琛但笑不語,只道:“殿下有話盡可直說,不必如此兜轉。”
“我沒有……”高郁正欲反駁,一擡頭卻正好對上婁琛幽如深潭的黑眸。
在婁琛洞察一切的眼神中,高郁終敗下陣來。
他擡手輕輕摸上劍鞘,許久之後才輕聲道:“明日啓程回京,阿琛你就別一同前往了。”
婁琛雖早有預料,但心中仍舊一驚:“為何?”
高郁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告罪,又像是在解釋:“圍獵林中發生之事已經有了定論,四弟是不小心射殺了幼虎,被護子心切的猛虎襲擊身亡。同他一起圍獵的侍衛為了保護四弟都被猛虎殘殺,十餘侍衛……無一幸存。”
“!”
耳邊忽傳來一陣嗡響,婁琛身子一軟,頹然坐倒在椅子上。
“阿琛……”
看到婁琛面色突變,高郁心憂不已,正想上去探問一二,卻不想婁琛竟避開了高郁的手,只咽了咽口水,問道:“這是陛下的決定?”
高郁怔了一瞬,才緩緩點頭道:“皇叔也已同意。”
婁琛怔然,果然還是這般的結果麽:“那殿下想下官怎麽樣?”
高郁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明日一早父皇就會拔營回京,而王弟将會同靖王一起回西北……”
婁琛笑了,那生意帶着幾分凄恍,幾分無奈:“殿下是希望我離開?”
“我……”
他不想啊,他怎麽會舍得放婁琛離開,他等了一輩子終于盼到重逢,怎會想将婁琛推開。
可是他不能,不能拿婁琛的安危做賭注,也不能将婁琛置于危險之中……
良久,高郁才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只希望阿琛能好好的。”
好好的……
呵,果然還是如上一世一樣,什麽都瞞着他。
婁琛已然可以确定,不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只是皇權鬥争中的一枚棋子。
他自以為重來一次,有着上一世的記憶,可以洞悉一切,改變命運,卻想不到自己其實同上一世一樣,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裏。
事已至此,他也無話可說,權利鬥争向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日的四皇子也只是權鬥下的犧牲品,被南梁皇所舍棄。
樂觀的想來,他其實應該慶幸高郁已不是上一世那個只知弄權奪勢的高郁,沒有将他作為棄子,甚至還擔憂着他的安危。
也罷,既然如此他就蠢一回吧,索性當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沒發生過,順高郁的意,讓他少一分憂心。
況且經過這次的事,他也算長了一次教訓,知道眼見未必為實,耳聽也未必為虛。
真正的真相,還需要自己的去探尋。
高郁本以為還要多費一番口舌,卻不想婁琛沉默許久之後,卻只回了一個字:“好”
那聲音輕的仿似從遠處飄來,稍不注意就會漏掉,可落入高郁的耳中卻如擂鼓陣陣,敲的他心頭一痛。
“阿琛你答應了?”
“不答應又能如何,回京不過是死路一條。”婁琛悵然,“殿下不是清楚的很?”
“……”高郁沉默,“我只是想阿琛你好好的。”
婁琛默然,眼神溫柔的看向高郁::“下官知道。殿下往後一人在京中也要注意,權勢會迷了人的雙眼,殿下往後切莫忘了自己的初心。”
這是婁琛的倔強,卻也是屬于婁琛的溫柔,他永遠不會背叛自己,永遠向着自己。
“我會的。”
高郁聞言,鼻尖一酸。
他從來沒想過要這天下萬人臣服,他争權奪勢不過是想讓自己心中之人,有一片安穩的栖息之地。
側過頭不敢再看婁琛一眼,因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下一刻就會落下淚來。
翌日清晨,南梁皇獨坐皇攆,帶着四皇子的屍|首朝京城而去。
另一邊,卻有一隊人馬單獨前行。
隊伍的最後,高郁遙遙的望着,直到塵土消散再不見那人的背影才調轉馬頭,回到了回京的隊伍中。
此去一別,經年再見,望你我依舊如故。
作者有話要說: 高郁:王弟,阿琛往後就交給你照顧了,渴了要即時給他倒水,餓了要準備好吃的,平日出去的時候多帶些衣服……
高顯:默默掏出小本本記下來。
高郁:對了,最重要的是,一定不能讓其他女人接近他!!!
婁琛:……我還不如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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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有別,再見面就不再是青蔥少年了……
婁琛:再見時是什麽?
作者:哈士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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