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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雲澈走後, 每隔十日必有一封家信送回來, 心上話語不多, 大多是囑咐她安心養胎, 他很快就會回來。

轉眼過去三個多月, 封雲澈還沒有回來,天氣已經炎熱了起來, 小湘兒穿着紗裙滿院子撒歡,梅幼清的身子笨拙了許多, 喜歡坐在院子裏乘涼, 看小湘兒瞎胡鬧。

她問柔兒:“殿下的信送來了嗎?”

柔兒答道:“還沒。”

梅幼清搖了搖扇子, 心裏隐隐有些不安:已經有十五日不曾見封雲澈的信回來了,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父親那邊發回來的戰報, 也比以往晚了幾天,梅幼清出宮去了一趟将軍府, 問薛姨娘, 父親最近有沒有寫信回來。

薛姨娘道:“你父親他前兩個月月底都有信送回來,這個月還未到月底,還未曾來信……”

“那上次父親來信,都與您說了什麽?”

“我拿給你看看……”

薛姨娘将梅将軍寄回來的兩封信都給梅幼清看了, 信上只提了兩三句關于戰亂的事情, 只說是這場戰事透着些許古怪,并未再多說,其他的也只是些關心的話語罷了。

梅幼清看過,将信還給薛姨娘。

薛姨娘勸慰她放寬心态:“太子殿下和你父親不會出什麽事情的, 若真有事,也會有戰報回來。眼下沒有消息其實就是好消息……”

“姨娘說的是,我只是第一次與殿下分別這麽長時間,心裏太過緊張罷了……”梅幼清暫且擱下這件事情,看了一下四周,沒有看到梅曉晨,“曉晨呢?”

“他啊,拜了陸先生為師,想要在明年的科考中一舉中第。”

“曉晨還小,其實不用給自己這麽大的壓力。回頭您好好勸勸他,千萬別累着身子……”

“你弟弟他就是太心急了些,”薛姨娘心疼道,“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比旁人的一半都少,所以做什麽事情都想着比別人快一些,我也勸不住他……”

先前梅曉晨同她聊過,陸先生一年只收五六個學生,韓雲西想拜他為師,也是托了別人的關系才得以成為陸先生的第六個學生。

“沒想到陸先生能破例收下曉晨,想必也是看中了曉晨的天賦異禀……”

“他哪裏算是天賦異禀,”說到梅曉晨,薛姨娘的心情明顯也好了許多,“是之前你娘親失蹤的時候,曉晨在陸先生那裏找到了你的娘親,如此才有幸認識了陸先生。後來軟磨硬泡了三個月,陸先生昨日才松口答應的……”

“弟弟如今拜得陸先生為師,明年許是真的能榜上有名……”

兩人聊了半個多時辰,梅幼清想着還要去見一見娘親,便沒再多留了。

她身子沉,坐得久了,起身都有些費力。

薛姨娘扶了她一般,瞧着她的肚子說:“你這肚子可是不小呢,平日裏很辛苦吧?”

梅幼清和薛姨娘一邊往外走一邊聊:“快七個月了,肚子長得快了很多……”

“說起來,當初我懷曉晨的時候,七個多月也沒你的肚子這麽大呢?”薛姨娘笑這。

梅幼清第一次懷孕,不知道該怎麽判斷:“是不是我吃得太多了,肚子才會這麽大?”

“可你其實胖得不多,就是肚子确實大了些,”薛姨娘笑着随口說了一句,“莫不是懷了一雙?”

她只是打趣,可梅幼清心裏卻咯噔一下。

梅幼清從将軍府離開後,又去了娘親那邊。

她以娘親的名義請來了姜淵,讓姜淵幫她把把脈。

姜淵是她十分信任的人,封雲澈帶兵離開之前,還曾特意囑咐過她,若是在宮裏身子不适,便去找那位一直給她請脈的太醫。若是在外面,就去找姜淵……

當時梅幼清還不知道封雲澈話裏的意思,如今想來,許是封雲澈一開始就做好了萬一她懷雙胎的打算,早就在宮中安排好了太醫。

眼下她在宮外,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懷了雙胎,于是便請來了姜淵,告知了自己的想法。

姜淵和娘親都不知道皇室中有對雙生子的忌諱,姜淵探出了她的脈象,甚至還很高興地恭喜她:“太子妃,你确實懷了兩個孩子……”

梅幼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着一半的希望,問他:“可能看出這兩個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姜淵笑着搖搖頭:“恕在下醫術不夠,探不出兩個孩子的性別來。”

“有勞先生了,”梅幼清努力保持鎮定,“還請先生替我暫時保守這個秘密,我不想讓旁人知道我懷了兩個孩子……”

姜淵雖然不懂,但也沒有多問:“太子妃請放心,在下一定不會對任何人說出此事。”

“多謝先生……”

梅幼清神情恍惚地從娘親家中出來,一路上心事重重:當初封雲澈不想太早要孩子,想必便是害怕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曾經對梅幼清說過,只要是她生的孩子,他都要。

那個時候梅幼清還不懂他這句話的含義,如今懂了,可他卻不在自己身邊。

梅幼清不知道他還要多久才能回來,若是三個月內趕不回來,那麽她須得找一個人保護她,讓她平安保住兩個孩子。

而唯一能幫助她的人,便是與她有過一樣經歷的皇後。

梅幼清回宮之後,便去正陽宮見了皇後。

她并不知,在她今日離開皇宮的半日裏,邊境傳來了戰報。

以往的戰報是封雲澈或梅将軍傳回來的,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的戰報是戰報是鎮南王傳回來的。

戰報上的信息讓皇帝和皇後險些崩潰,因為擔心梅幼清知道後會承受不住,所以選擇暫時隐瞞她。

梅幼清來到正陽宮時,看到皇後眼睛微紅,睫毛濕漉,不由問道:“母後,您怎麽了?”

皇後強打着精神,強顏笑道:“沒事,天氣熱,方才有小蟲撞到眼睛裏了。”而後轉移話題道,“聽說你今日出宮了,是去看望你的娘親嗎?”

“是,順便也去了一趟将軍府。”梅幼清如實說道,“殿下有半個月沒有寫信回來了,我去見了薛姨娘,姨娘說父親每個月底會寫家信回來,叫我不要着急……”

皇後一聽,鼻頭犯酸險些又要落淚。她強忍住難過的心情,對梅幼清說:“你姨娘說的對,不要着急。邊境才來了戰報,說是戰争已經開始了,許是太子和你父親忙着打仗,才沒空寫家信……”

梅幼清眼睛一亮:“母後,有新的戰報傳來了嗎?”

“嗯,剛傳來。”

“那殿下和父親都還平安吧?”

皇後違心說道:“他們……都很平安。”

梅幼清心裏安穩了些:“那就好。”

皇後安慰她:“別胡思亂想,你還懷着孩子,要保持輕松愉悅的心情才是……”

“是。”梅幼清乖巧應下,神色卻并未完全放松下來,“母後,我想同你說件事情,還請母後屏退左右。”

皇後瞧着她臉色凝重,便揮手叫侍奉的宮人都退下:“清兒,怎麽了?”

“母後,”梅幼清撫着肚子,為難地看着她,小聲道,“今日我找大夫看過,說是懷了雙子……”

皇後大驚:“這……”

“母後,”梅幼清動作艱難的跪了下去,“若為龍鳳胎自然最好,可若兩個都是男孩,懇請母後保護這兩個孩子。”

皇後趕緊扶住她:“清兒快起來……”皇後将她攙扶起來,安穩在凳子上坐好,“你與我當年的境遇是一樣的,我曾受過母子分離的痛楚,又怎麽舍得讓你再受一遍?”

梅幼清驚喜道:“母後同意幫我了?”

“好孩子,這是上天的眷顧。”皇後看着梅幼清,想起那封戰報,又心酸不已:“就算是為了太子,本宮也得把你這兩個孩子都保住……”

從這天起,梅幼清便不怎麽出東宮了,太醫囑咐她多走動走動,對孩子有益,她便每日在院子裏走上一會兒,若有來人探望,便讓宮人尋個理由委婉拒絕。

除了皇後和太醫,往後一段時間再沒有別的嫔妃見過梅幼清。

她也不再總出宮去見娘親,實在想娘親了,便叫人将娘親請來住幾天。

封雲澈的信還是沒有來,梅幼清等了一個月,又等了半個月,她已經兩個月沒有收到封雲澈的信了。

如此梅幼清又起了疑心,擔心封雲澈是不是出事了,在一次皇後前來看望她時,皇後閃爍其詞地為封雲澈找理由,梅幼清表面沒說什麽,但讓柔兒暗中去打聽一番。

可柔兒還未打探出什麽,沒過幾日梅幼清便收到了“封雲澈”的信。

信上說,這兩個月忙于戰事,沒能抽出空閑給她寫信。戰争就快要結束了,他很快就會回來。

梅幼清捧着信看了好久好久,喜極而泣。

京城,丞相府。

昨日來了一位遠房親戚,是位年輕的姑娘,帶着帷帽,旁人看不見她的面容。

随行的還有一位年輕的公子,也帶着帷帽,活潑了一些,帽子沒戴好,險些掉落下來,有人瞥見了他的面容,看着很眼熟,想了許久,才想起這位公子長得像以前公子的朋友,原來的安平侯家的穆小侯爺。

公子病逝後,聽說這位小侯爺不久之後也離開了京城。

後院早早打掃出一個院子,兩人暫時就住在這裏。

彼時,裴江苒正坐在桌子旁,咬着筆杆想第二封信怎麽寫。

穆昕坐在她旁邊,給她出主意:“我覺得你第一封信寫的太簡單了,只有幾句話,連句“想你”都沒有……”

裴江苒白了他一眼:“以太子殿下的性子,你覺得殿下會說出這種膩歪的話來嗎?”

“倒也是……”穆昕悻悻地嘆了口氣。

他們遠在滄州,忽然被裴丞相派人接了回來,說是有要緊的事情。

回來見到裴丞相後,才得知事情的經過。

原來是太子和梅将軍去邊境已經數月,忽然沒了音訊,在鎮南王傳來的戰報中,稱梅将軍戰死,太子下落不明。

這無疑給陛下和皇後一個沉重的打擊。

而此時太子妃再有一個月就要臨盆了,日夜為太子擔憂,陛下和皇後也是瞞不住她了,才想出讓旁人模仿太子筆記給太子妃寫信的事情。

陛下去找了方太傅,要來太子以前做的功課,找人臨摹太子的筆記,可臨摹的字跡總是不如意。

方太傅唏噓道:“若是裴家公子還在就好了,他經常幫太子寫功課,有時候連臣都分辨不出來……”

可惜裴江苒已經“去世”了。

陛下也是在一天的早朝後,與裴丞相單獨商讨戰事的時候,随口提了一句:“若是你那孫兒還活在世上就好了。”

沒想到一把年紀的裴丞相,忽然就跪了下來:“陛下,請恕老臣的欺君之罪,臣的孫兒确實還活在世上……”

陛下驚訝:“此話當真?”

“當真!”裴丞相由此才和盤托出了裴江苒的身世,以及她現在人在滄州的事情。

眼下這種情況,陛下自然無心再去追究她女扮男裝給太子做伴讀的事情,以及她詐死的事情:“快,趕快接她回京城!”

“老臣謝陛下寬恕!”

如此裴江苒才得以回京。

而在滄州做縣尉穆昕,得知她此番回京城,有可能就不回來了,于是立即辭官,也随她一起回來了。

裴江苒回來的當天,宮裏便抄送了太子以前給太子妃寫過的一封信給她借鑒,她模仿太子的筆跡和語氣,給梅幼清寫了第一封信。

言語不多,內容簡短,意在安撫。

縱然是善意的謊言,但裴江苒的心中卻難以平靜。

“希望太子殿下平安歸來,我這手字再無用處……”裴江苒久未落下,已經有些幹涸的筆尖,說道。

自此以後,“封雲澈”的來信便頻繁了起來,梅幼清也會認真寫下回信,分享自己就快要臨盆的緊張心情。

那些信都被皇後偷偷收了起來,不敢看,看了就會落淚。

一個月後,梅幼清臨盆在即,皇後已經安排好了負責接生的嬷嬷,也找好了兩個奶娘,告訴她們就算生下兩個男孩,對外也要稱是龍鳳胎。

先把孩子留在皇宮,日後再收養一個女嬰,先讓孩子長起來,其他的事情再做安排。

那一晚過得很是辛苦。

梅幼清是頭一胎,又一下子懷了倆,費了不少氣力,孩子卻還是沒有露頭。

太後、皇後以及玉夫人都在外面焦急地等着,偏梅幼清又是個能忍的,就算疼得幾欲昏過去也不肯喊叫出聲。

玉夫人最先按捺不住,決定要進去看看自己的女兒。

彼時梅幼清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汗水和淚水将發絲浸濕,嘴唇也咬破了皮,看到娘親進來,已然連哭都沒有力氣了。

“好清兒,娘的好孩子,”玉夫人看到女兒這般辛苦,疼得心都要碎了,她抓着梅幼清的手,給她鼓勵,“娘在這裏陪着你,你再堅持一下,用力……”

“娘,”梅幼清虛弱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來,“太子殿下回來了嗎?”

“太子他……應該就快回來了,”玉夫人哽咽不已,只能撒謊道,“聽皇後娘娘說,太子殿下已經往回趕了,這個時辰,想必已經入城了……”

“太好了,他回來就能看到孩子了……”梅幼清笑了笑,在接生嬷嬷的指導下,深深呼吸了幾次,才蓄了些力氣。

終于,第一個孩子的頭露出來了。

“哎好好好,太子妃再用力一些,孩子就快出來了!”嬷嬷驚喜道。

梅幼清握住娘親的手繼續用力,在她将力氣用光之前,第一個孩子終于出生了。

嬷嬷拍了幾下他的小屁股,他便哇得一聲哭了起來。

“哭得真好……”嬷嬷趕緊将孩子交給一旁的奶娘。

“太子妃再堅持一下,老奴看到第二個孩子的頭發了……”

第二個孩子随即也順利地出生了,只是在裏面憋了有些時間,嬷嬷拍了他許久,他才哭出聲來。

直到這時,嬷嬷才顧得上去看兩個孩子的性別。

這一看,便愣了片刻,随即讓柔兒出去報喜:“就說是龍鳳胎……”

柔兒會意,立即走了出去。

玉夫人無暇顧及孩子,她給梅幼清擦着臉上的汗水和眼淚:“好孩子,辛苦你了。”

“娘,”梅幼清覺得時間過去了好長好長的時間,長到她就快要睡着了,“殿下回來了嗎?”

玉夫人啜泣道:“回來了,到宮門了……”

梅幼清看向房門:“那我等殿下回來再睡……”

玉夫人撫摸着女兒的臉,心中酸澀不已。

這些日子外面風言風語的,說是太子殿下在戰場上出事了,玉夫人也不敢告訴梅幼清。

她看到女兒眼巴巴地看向外面,知道太子殿下是不可能出現的。

想到這裏,玉夫人心中就難過不已。

這個時候,太後和皇後娘娘也進來看梅幼清了。

聽玉夫人說她強打着精神在等封雲澈的時候,太後和皇後對視了一眼,眸中也泛起了水霧。

她們都知道封雲澈出事了,唯獨只瞞着梅幼清,甚至太後方才聽聞龍鳳胎,也只是喜悅了一瞬,心上便又籠罩了一層愁雲。

她們瞧着梅幼清,暗自垂淚,誰也沒有說話。

梅幼清也不說話,只是專注地看着房門,看了許久,許久……

就在她支撐不住,快要睡着的時候,恍惚間似乎聽見了一聲:“太子殿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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