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陶曉東生日看陽歷算大的, 一月份的摩羯座。要按農歷看就是小生日, 臘月的。小時候都是過臘月生日,那陽歷在哪天就不一定了。那會兒臘月初八別人喝粥他還得多吃點肉, 過生日呢。
後來他自己出來闖, 爸媽也沒了, 忙得也就記不住農歷生日了。陽歷生日每年有弟弟和朋友給記着,趕上了還能過一過。
過完今年這個生日陶曉東就三十五了, 三開頭的歲數快到半了。其實每年陶曉東過不過生日的, 也就是陪着大家樂樂,他自己本身沒什麽念想。
可今年不一樣, 今年有指望。今年身邊有惦記的人了, 也就開始惦記着朝人要點東西。
陶曉東打算好好的, 按他倆現在這個進度,到他生日那會兒倆人估計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人前牽個手打個啵兒。店裏那些兄弟們加上田毅老夏他們,陶曉東讓人嘲諷了這麽多年,一到酒桌上就張羅要給他介紹對象, 也是時候該讓這個話題終結了。
陶曉東周六的生日, 周三田毅電話就打過來了, 說這麽久沒見了,必須得好好聚一次。他本來這周六值班,他跟人串過了,這周六必須得好好作一次。
陶曉東當時正吃着早餐,頭發還沒幹透,湯索言拿着牛奶過來的時候順手在他頭上抓了一把。
“行啊, 你不值班就行。”陶曉東咬了口吐司片說。
他倆有一陣沒見了,陶曉東真沒好意思告訴田毅他差不多天天都去三院,每天中午拎着飯盒去,就是沒特意過去看他。這話說了容易沒朋友。
挂了電話陶曉東說:“等會兒你上班了我去剪個頭發。”
湯索言擡眼看過來,陶曉東說:“長了,得弄弄。要不不好看了。”
“好,”湯索言說,“中午別去醫院了,太趕了。”
陶曉東說好的。
倆人吃完飯收拾了就得走了,湯索言去房間裏拿手機,陶曉東先穿了鞋已經開了門。
門開之後陶曉東一擡頭吓了一跳,沒防備驚得沒忍住說了聲“操”。
——門口站了個人。
陶曉東一眼認出來這是上次在地庫的那個家屬,這次看起來很憔悴,雙眼通紅。
“你幹什麽啊?”陶曉東擰着眉問。
湯索言拿了手機過來換鞋,聽見他跟人說話,問:“怎麽了?”
陶曉東反手要關門,不想讓湯索言出來。
湯索言沒讓他關上,走了出來。看見那人的時候也很意外。
“不是,你站這兒幹什麽?”陶曉東臉色很不好看,一直擋着湯索言不讓他動,想讓他回去。
那男人嘴巴動了動,聲音很小:“湯醫生……你是騙了我吧?”
湯索言推了推陶曉東,不讓他擋着,陶曉東沒動。湯索言跟對方說:“不管你要說什麽,這都不是說話的地方,我不會在我家門口跟你進行任何交流。你可以去醫院找我。”
“你就是騙我……你們當醫生的心都黑了,在我們身上沒錢賺了就不再管了,你們只管那些能賺到錢的……”那男人直直地盯着湯索言看,“你騙我,我傻了才信你。”
他的眼神讓陶曉東很不舒服,他堵在家門口的事也挺恐怖的。陶曉東雖然心理上挺同情他,但這會兒确實反感占了更多,他煩躁地說了句:“你趕緊離開這兒。”
“我愛人走了,昨天下葬了。”那男人低着頭,鬓邊的一點白發讓他看起來顯得滄桑,“你們太冷漠了,我們是特意奔着你們來的,奔着湯索言醫生才轉診過來的,可是你們不給我們治……”
他這顧着自說自話,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本,朝前走了幾步,指着它說:“這是我愛人的火化證,你們不收,她現在火化了……你們怎麽這麽勢力?你們眼裏只有錢對吧?”
陶曉東推開他,把他推得又後退兩步。這人只顧着自說自話,手裏拿着火化證絮絮地說着話。
他走上來陶曉東就把他推開,力氣很大。湯索言被他擋着也出不去,後來叫了他一聲:“曉東。”
陶曉東回頭看了他一眼,皺着眉,湯索言安撫地看了他一眼,陶曉東才側了側身沒再擋着。
湯索言先是給物業打了個電話,讓他們上來處理。随後跟那位家屬說:“你冷靜一下。你愛人離開我很遺憾,但我們确實無能為力。你愛人第一次來門診的時候我就已經跟你說過這個結果,你當時是接受的。現在你反複來找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還是那句話,有事去醫院找我,這是我家。你剛失去親人,我不想報警處理這事,你自己走吧。”
湯索言說話的時候那人還很安靜,湯索言話一說完,那人突然把手伸進了兜裏。陶曉東反應很快,他迅速上前一步又擋在湯索言面前,很防備的姿态。
陶曉東擋得很嚴,湯索言推不動。
“曉東。”湯索言皺了下眉,“起來。”
陶曉東不聽他說話,對方拿了張紙又低聲絮叨着走過來的時候陶曉東伸出胳膊擋他一下,不讓他繼續過來。那男人擡手就在陶曉東帶着夾板的那只手上砸了一下。
陶曉東瞬間白了臉,一腳踢在他腿上。那人砸在電梯門上“嘭”的一聲悶響。
湯索言急了,用的力氣大了點,直接掀開陶曉東:“跟你說了別擋着我!”
陶曉東肩膀在牆上磕了一下,湯索言死擰着眉,捉住他手腕去看他的手。
這一早上的事太讓人煩躁了,無論是堵在門口的這個人,還是陶曉東一直擋在他前面。
看過陶曉東的手湯索言又回頭去看那個陷在自己思想裏的男人,電梯門在這時正巧開了,物業這單元的負責人帶着兩個保安上來了。了解了情況後問湯索言想怎麽處理,湯索言冷着臉說了個“報警”。
“他這是第二次來了,他怎麽進來的?登記過?”湯索言問物業人員,“他想找我就能直接站到我的門口是嗎?”
物業人員連連跟他道着歉,說他們會調查核實,以後門崗會加強審核。
那位家屬頭也不擡,問他話時回時不回,多數時間只顧着自己低聲說話。湯索言醫院裏一堆事,他沒時間等着警察過來調查,這事就全交給物業處理了。
湯索言很明顯是生氣了。陶曉東沒怎麽見他生過氣,這樣徹底冷着臉的是頭一次。
倆人下去坐進車裏,陶曉東叫了聲“言哥”。
湯索言問他:“手疼得厲不厲害?”
“沒事兒了,”陶曉東看了眼自己的手,“就剛才那一下,過去就沒感覺了。”
湯索言看看他的臉,和他頭上的汗,轉開頭不看他,只是皺着眉說了句:“沒句真話。”
他啓了車,車裏安全帶的提示音在滴滴的響,陶曉東心裏想事沒注意,湯索言提醒了句:“安全帶。”
陶曉東沉默着扣好,過會兒說:“我真沒事兒,言哥。”
湯索言沒回話,車裏挺久都是安靜着的狀态。一直到車停在醫院停車場,湯索言才說了句:“下車。”
湯索言先去科裏一趟,交代了一下。然後帶着陶曉東去骨科拍片。
陶曉東一直說不用,他自己去就可以。湯索言說:“沒事,我帶你去。”
“我又不是找不着,你該工作工作啊。”陶曉東也不願意,“就拍個片我還能拍不明白麽?”
陶曉東有點着急,湯索言這段時間一堆事,天天都忙不過來,這因為他的手還得耽誤工作時間,等會兒還得查房。湯索言步速挺快,陶曉東跟他走着,突然抓了他胳膊,皺着眉說:“你趕緊回你那兒,我不用你跟着。”
湯索言站住了,看他。
陶曉東又重複了一次:“你快回去。”
湯索言問他:“不用我?”
陶曉東知道他可能不太高興,但是跟讓他耽誤工作時間陪他拍片比起來陶曉東寧可他生氣。于是點頭說:“不用。”
湯索言也點了點頭,轉頭走了。
沒有湯索言陪着沒什麽方便能走,陶曉東只能自己挂號去排隊,坐那兒一看前面還好幾十號,叫號屏幕上連他名字都找不着。
這些號夠他排到下午的。
陶曉東嘆了口氣,去自動販賣機裏買了瓶水,往叫號區一坐,坐得穩穩當當的,沒幾個小時到不了他。
然而他也就坐了十五分鐘,突然出來個小護士,問:“哪位是陶曉東?”
陶曉東出了個聲。
她說了句:“跟我過來吧。”
陶曉東一想也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跟着進去,插了個隊。還是上次那位大夫,笑呵呵地打了聲招呼,開了單子讓他去拍片。
骨頭倒是沒什麽事,就是本來陶曉東的手這兩天就可以拆夾板了,因為今早那人的一砸,他還得再帶幾天。
看完結果他就走了,走前給湯索言發了個消息,跟他說了下沒事,又說了聲先走了。湯索言沒回他,他白天忙起來時候不看手機。
一天下來這兩位都沒什麽聯系,下班前陶曉東給湯索言打了個電話,問他加不加班。
湯索言說:“加班,不知道得幾點,你今晚先別回去了,明天我不加班的話給你打電話。”
陶曉東愣了下,然後“啊”了聲,沒再說別的。
湯索言跟他說:“晚上燙燙手,自己按按。”
陶曉東說“知道了”。
總共沒說上幾句話就挂了。
這倆人認識這麽久,住一塊也一個月了,現在這種狀況是第一回 。
家都不讓回了,這是真氣着了。陶曉東自嘲地笑了下,他還當湯索言沒脾氣,看來還是有的。
雖然湯索言說過了讓陶曉東今晚別回,可他晚上九點半從醫院下來,還是在停車場看見了陶曉東。
湯索言上了車,帶了一身外面的涼氣。車裏也沒多暖,停這兒有段時間了,陶曉東都睡了一覺,車關火時間久了也沒比外面暖多少。
湯索言問:“什麽時候來的?”
陶曉東說:“一個小時差不多。”
湯索言看了眼時間,平靜道:“四個小時差不多。”
陶曉東看看他,說:“我不可能讓你自己回去。”
湯索言不太明顯地皺了下眉,沒看他:“我說話你是聽不懂嗎?”
陶曉東說:“聽懂了。”
“聽懂了就是不聽?”湯索言看着窗外,“你怎麽那麽多主意。”
陶曉東還想說什麽,但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适合了,一句頂一句的容易吵起來。
倆人安靜地坐了會兒,陶曉東嘆了口氣,右手伸過去碰了碰湯索言的胳膊,叫“言哥”。
湯索言“嗯”了聲,說:“下次別擋着我,也別想着替我扛什麽,你這樣只會讓我特別慌。”
陶曉東搖頭,犟勁也上來了,說:“下次我還得在你前面。”
湯索言抿了抿唇,他這樣的時候看起來就嚴厲很多,跟平時的溫和又不一樣了,有點像工作時的他。
陶曉東說:“我本能反應,誰在我這兒我都得護着。”
湯索言道:“你護着別人就行了,我不用。”
陶曉東這一天下來也有點拱火,雖然只有一點點。他看着湯索言,開口就說了句:“你為唐醫生做過的,我也能為你做。”
湯索言拇指在食指關節上搓了搓,很沉默。
“我的心情你能懂,言哥。”陶曉東頓了一下,繼續道,“你明白那是什麽心情。”
這兩句話他說的時候是在跟湯索言解釋他的心情,沒夾私貨。可哪怕他沒存那個心思,說着無心聽者不能無意,這兩句話是帶着倒刺的。
這兩句一出來湯索言就輸了,他沒話能再說。前面十三年實打實立在前頭,這永遠都是存在的。
陶曉東說完也不好受,湯索言的沉默讓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确實說錯話了,感情面前再機靈的人也有遲鈍的時候,那些控制得當的度在情緒裏也失了效,感情裏沒有人會一直保持着做聰明人。
陶曉東探身過去抓住湯索言的手,說:“言哥……我說錯話了。”
湯索言握了握他的手,嘆了口氣,慢慢道:“我就怕他碰你手,怕什麽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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