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重生崖之巅。
一位白衣修士,被七八個弟子簇擁着。
他雙手捧着一只小麻雀,眉眼低垂,眼神不自覺流露出一抹溫柔,像捧着至寶般,小心翼翼地呵護在掌心跳躍的雀兒。
“當日它被惡犬咬傷,怎麽看都活不下來了。”
雪衣修士五官柔美,膚白若雪,說着側過頭,朝靠他最近的弟子笑了下,“但是,生命就是如此頑強。”
他聲音柔和,猶如緩緩流淌的春水,動人心弦,腰間挂着短匕的弟子,不由紅了臉:“素真人說得是!”
“素真人還是這麽人美心善。”
“向來如此,我有時真希望素真人能自私些,壞些,否則盡受人欺負。”
“你想說朝雲峰那位?”
“我可沒說!總之,素真人是為救門中弟子才丹田受損,修為難再進一步,咱們清淩宗上上下下都得好生待他,不能像某些狼心狗肺的家夥!”
沈流響看着斜側唾沫橫飛,激昂憤怒的弟子,忍不住想上前。
欸。
他這麽一個大活人,看不見嗎?
“你們幾個,過來。”淩越聲音不輕不重。
那幾名弟子卻聽得身形一抖,半晌,扭動僵硬的脖子,朝沈流響一行人望去。
這一看,差點直接跪下了。
全他媽是爸爸!
淩越以妄議仙君的罪名處罰完人,回頭發現沈流響饒有趣味的看着他,當即皺了皺眉,“別誤會,是他們犯了錯。”
“沒誤會,”沈流響攤手,“此地無銀三百兩。”
淩越一頓,氣得臉色發青。
淩華在旁憋笑。
沒見過淩越這麽憋屈的模樣,往常雖身為師弟,但一向牛哄哄得不得了,他笑完當和事佬,“行了,別再與淩越說笑,小心等會把你丢進四方池多受幾個時辰。”
“流響,你還好嗎。”
放走鳥兒,素白澈滿臉憂色的走來,輕輕握住沈流響的手,“為何盜取禁術,這是大罪,可有什麽難言之隐。”
近看素白澈容貌更是清冷絕美,一雙水色眼眸,帶着憂色與心疼。
沈流響看着都微微失了神。
确實美。
人間絕色。
他可算知道了,為何書裏的素白澈如行走春藥的。
這臉蛋,這身段,這般柔美的人兒,是個男人都想将其護在懷裏哄好不好!
眼瞧兩人湊在一起,淩華暗道不妙。
上次素白澈這樣靠近沈流響,直接被當衆甩了一巴掌,幸好周圍沒幾人,不然事情就鬧大了。
眼下全宗弟子都在,沈流響再如此行徑,恐激起群憤。
淩華趕忙伸手,要将兩人分開。
這時候,卻見沈流響手掌一翻,反将素白澈的手握住,溫聲細語的說:“別怕,我定不會讓血濺在你身上。”
“欸?”淩華的手僵在半空。
其餘人也悉數愣住,唯有葉冰燃盯着兩人緊握的手,擰起眉。
素白澈發懵。
不對,這和想象中不一樣。
沒等他緩過神,下巴便被捏住,輕輕擡起了。
沈流響指腹落在雪白的肌膚上,不住摩挲,開口語氣沉痛:“素真人這般可人,竟然為我憂心神傷,本仙君真是、真是不配為人!”
這手!這臉!
摸起來真如書中所寫,如嫩豆腐般嬌軟滑膩,令人愛不釋手啊!
素白澈眼簾往下壓了壓,握住沈流響手腕,将在臉上占便宜的手扒拉下來,皮笑肉不笑的說:“我們是好友,為你擔憂不是人之常情嘛。”
他客套話說的好又快,其實早恨不得弄死這個總欺負他的人。
沈流響張嘴還欲再言,腰間忽然一緊,一條銀光閃閃的長绫纏住腰身,将他拽離了素白澈身邊。
長绫另端由葉冰燃抓在手中,旋即遞給淩越,“時辰不早了。”
銀淩為赫赫有名的法器,摘月。
淩越不接,只是問:“仙君想自己去,還是別人請。”
沈流響拽了拽腰間長绫,發現甚有彈性,但就是扯不開。
神奇!
不知能拉扯到多長。
可惜眼下沒有給他好奇的時間,沈流響壓下興趣,轉而一甩袖袍,大步朝四方池走去。
與劍尊擦肩而過,輕風拂起落肩青絲,沈流響微勾了勾唇。
小說裏,葉冰燃不是多管閑事之人,這會迫不及待要他滾進四方池,不外乎一個原因——他吃味了,因為有人接近素白澈。
北侖醋王,真是名不虛傳!
沈流響心底感嘆。
但拿他當炮灰,就洗幹淨脖子等着!
四方血池入口,需越過青石長階,在一處寬闊的高臺上。
淩越手持禦神訣的卷軸,在前方定罪,要所有弟子引以為戒,沈流響聽這長篇大論,打了個哈欠,差點站着睡過去,纏繞腰間的長绫離開,才将他喚醒幾分。
他揉了揉眼,探出腦袋朝下方廣場望去。
人影聳動。
他瞟見了周玄瀾。
周圍弟子都在交頭接耳,唯他站姿筆直,目不斜視,聽課态度很是端正。
注意到落在身上的視線,周玄瀾擡眸望去。
明明相隔甚遠,沈流響卻奇異般的感覺到,對方朝他冷冷地哼了一聲。
“?”他不明所以。
思來想去,認定徒弟在擔心護魂衣,于是朝周玄瀾伸出右手小指,指節彎了彎。
“師叔在幹嗎?”淩幕山問。
沈流響在高臺上冒出頭,他便注意到了,發現師叔朝這邊做了個彎小指頭的動作,不免覺得有趣。
“你們師徒的暗號麽。”
“不知,”周玄瀾收回視線,揚起薄唇涼飕飕的說,“許是手指痙攣了。”
一聲巨響,崖頂風雲驟變。
沈流響離四方池最近,剎那間,感受到鋪天蓋地的寒意,入口光線昏暗,被一望無際的黑暗籠罩,令人毛骨悚然。
宗內不知名的角落,傳來一聲似狼嚎的吼叫。
“嗷~”
四方池第一處,漫天紫雷。
沈流響撿起腳邊的石頭,丢進去,只見紫光閃爍,滋啦一下,石塊化成灰燼。
一縷青煙随之消散。
“……”他裹緊衣袍,回頭望了眼。
淩越站在入口,見沈流響遲遲不肯邁步,眼神淡漠的揚起手,一股無力抗拒的掌力便将其推進雷區。
旋即關閉入口,頭也不回的走了。
身後隐隐傳來喊叫,淩越猜想是慘叫聲,耳朵微動,凝神聽了會。
“操你丫的淩越!”
“等我出來把你揍到喊爺爺!”
……
淩越深吸口氣,施法讓四方血池的威力更大了幾分。
崖頂寂靜無聲,自沈流響進池後,衆弟子便渾身打寒顫,不敢多言,那日敖月痛吟,至今像陰影籠罩心頭。
四方池一旦閉合,外界便無法窺探其內情形,此刻,僅能看見血池上空紫光閃爍,噼裏啪啦的巨響貫徹雲霄。
衆人心驚膽戰,但聽了會,隐約察覺到不對,少了點什麽。
“敖月當日慘叫盤旋宗門上空,仙、仙君竟然一聲不吭麽!”
“對!那可是天雷加身,連敖月那等皮糙肉厚的大妖獸都忍不住哭嚎啊!”
淩金烨不知是吓得還是冷風吹得,渾身發抖,哆哆嗦嗦的說:“仙君好、好定力,若換我在其中,怕是慘叫的能刺穿你們耳朵。”
他望向旁邊的人,見其擰眉:“在擔心沈仙君麽。”
周玄瀾略一點頭。
擔心……雷力太弱,護魂衣太強,師尊太輕松。
淩金烨心道仙君受罰,身為弟子的周玄瀾定然心情不佳,少打擾為好,便扭頭和淩幕山說話。
“宗主得知此事,可有說過什麽?”
“師尊說他看不真切,但總歸是好方向。”
淩幕山微眯了眯眼,“你是不是聽不明白,我也是,不過來重生崖的路上,一點所見所聞,稍微明白了些。”
淩金烨懵然,想了想:“你也在擔心仙君麽。”
淩幕山輕笑:“師叔吉人自有天相,輪不到我擔心,再者,說不定師叔此時正漫步四方池呢。”
啊啾!
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沈流響全身浸沒在淨水池裏,傳聞中溶骨化血之水,但他周身散着護體玄光,絲毫不受影響,權當泡溫泉了。
正巧這水溫熱。
不料才泡了沒多久,上方轟隆一下,彩光乍現。
四方池重開。
半時辰已過,淩越要放他出去了。
沈流響嘩啦一下從池裏站起身,清澈水面映出的身影,毫發無損,這般出去太過明顯。
他思忖片刻,佩劍冷光劃過。
外界風雲滾動,烏壓壓的黑雲聚集四方池之上,落下簌簌雪花。
血池開。
萬人屏氣間,沈流響一步步走出來。
腳印落在地面,盡是血。
先前白衣也被血染透,遠看像穿了件猩紅衣裳,他一手執劍,劍尖挨着地面劃過,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
萬籁俱靜。
一些弟子心頭發顫。
竟然靠自己走出來,聞所未聞!仙君修為到底有多深?!
周玄瀾看見一身血,皺了皺眉。
難不成護魂衣徒有虛名。
疑惑剛冒出來,便見沈流響臉色一白,噗的吐了口血,單薄的身形輕晃,腳步虛浮,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
淩華臉色一變,當即要上前,不料被一把攔住。
“等等,”淩丹說,“你看。”
四方血池之上,沈流響解開束發的綢緞,如墨長發傾洩而下,在風雪吹拂中輕輕飄揚。
另手挽了朵劍花。
“十年前本君為葉劍尊所救,傾慕于他,至此做了不少荒誕事,如今醒悟,往日所願終是南柯一夢。”
沈流響撚起一绺幾近墜地的長發,隔着人群,鳳眸直勾勾地望向葉冰燃。
“往後,本君若對劍尊再做糾纏——”
冷銳劍光一閃。
紅綢斷裂,随一縷柔長青絲落到地上。
“猶如此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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