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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齊安東一直小心謹慎,出門都先四處觀察一番。

也許李啓風沒有和李虎生說上話,也許李虎生覺得兒子的話不值一聽,那些暗中窺伺的力量總不曾散去。

陳衍沒有脫身,他反倒把自己陷進去了。闵如峰來找他,說東子,最近怎麽回事,道上似乎有人盯着你。

早在他去找李啓風,前臺的小姑娘說有人問起他的時候齊安東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李虎生的手下動作比他想得要更快。

他們見到了自己和陳衍在一起,想必以為把李虎生弄進監獄的事他也出了一份力,何況他和狄輝、李虎生總是同桌吃飯的,現在桌上兩個都身陷囹圄,只他還在外面潇灑當他的大明星,毫發無損,怎麽看怎麽可疑。

齊安東想大喊一聲冤。

因為這件事确确實實是陳衍獨力完成的,他一點忙都沒幫——說起來居然有一種孩子長大了的詭異感觸。

陳衍被他關在家裏,并不知道齊安東身邊已經風起雲湧、局勢險峻。他一心記挂着李啓風,失魂似的越睡越長,在窗簾背後幾乎晝夜不分,困了就睡,睡了就醒。

睡與醒之間他常常看見李啓風的臉,對他說:“我們以後也不要做朋友了。”

有時又恍惚回到他和齊安東去找李啓風的那天晚上,情節走向另一個方向,他們趕到賓館時李啓風已經一身是血,倒在地上,氣息微弱地對他說:“都是因為我父親不在了,他如果還在,怎麽會這樣?”

陳衍在驚恐、絕望與愧疚之間徘徊,恨不得陪他去死才好。可是身後總有人拉着他,把他拉出賓館,帶走了。

形勢一天天越發緊張,齊安東也越發焦躁,偏偏還要在大衆面前裝出無事發生、風平浪靜的樣子,所以他的焦躁也就只有在家裏表現表現,全讓陳衍看去了。

十數天後的某個下午,陳衍在齊安東家裏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人,齊安東叫他“阿峰”,那個人有一雙狠厲的眼睛,皮膚粗糙。

他說他叫闵如峰,但陳衍總覺得他很讨厭自己,只是總拼命克制着,沒表現得太明顯。

他和齊安東在客廳抽煙,陳衍被雲霧缭繞地熏回了房間,斷斷續續聽見他們的談話。

齊安東說:“那就只能靠你了……”

那個人沒說話。

齊安東又說:“最後還是……”

他的聲音竟然有些哽咽,陳衍驚得又朝門走近了一些,整個人貼到門上。

闵如峰沒有安慰他,只說:“還是不保險,要不再請韓星幫幫忙。”

齊安東說了些什麽,闵如峰說:“當然還是我去做,外人靠不住,只能幫襯幫襯。”

闵如峰走之前專程敲了卧室的門和陳衍打招呼,他盯着陳衍上看下看,想從他身上看出朵花來。可能陳衍并不會開花,讓他失望了,他最終嘆了口氣,說:“我們居然是第一次見面。”

他的眼神很可怕,下一秒就會撲上來把陳衍撕碎一樣。

剛認識的人的無緣無故的敵意他只在單玉和寧致新身上感受過,他們都想要齊安東,所以自然把自己當作情敵來厭惡,可眼前這個人和齊安東之間沒有那種微妙的氣場,他對自己的态度也遠超敵意,幾近于憎恨。

陳衍腳下往後滑動,看了一眼齊安東。闵如峰的眼神那麽露骨,齊安東卻沒有出面說一句話,也沒有半分護着他。

“居然要為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闵如峰捏了捏拳頭,猛然轉頭離去,好像生怕自己多看陳衍一眼就會忍不住活剝了他。

等他走後陳衍身上的氣壓才散開,他抹了抹額頭,已經冒出幾滴汗。一放松下來他就想起剛才齊安東那幾聲哭泣般的聲音,來不及思考事情始終,忙轉眼去看他。

齊安東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陳衍猶豫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他伸手想要拍他的腦袋,又覺得不合适,半途把手收了回來,問:“你怎麽了?”

齊安東不理他,他問了好幾遍,拿手去碰他,齊安東驟然往邊上一挪,讓陳衍的手抓了個空。

陳衍愣在那裏,不知道他為什麽不願意跟自己說話,也不願意和自己接觸,把他當病菌一樣。他原地站了一會,齊安東一直自顧自地發呆,無視左右。

他突然發現這是一個離開的好機會,現在齊安東一副他做什麽都不會管的模樣。陳亞不禁擡頭看了看門口。

“不許出去。”齊安東忽然說,聲音嘶啞,咬牙切齒。

“你怎麽了?”見他理自己了,陳衍再次問道。

可他又不作聲了。這樣反反複複陳衍也上火,他看看門,又看看齊安東,最終還是沒有走。

再往後齊安東對陳衍十分冷淡,不和他聊天,也不和他發脾氣,陳衍甚至覺得他刻意在躲避他、不願意看他,只當沒他這個人。

但每當陳衍産生離開的想法時齊安東卻會迅速察覺到,堅決而專橫地阻止他出門,那種語氣仿佛他要是敢走,齊安東就敢拿個鏈子把他綁起來鎖在家裏。

有一回他執意要離開,齊安東就發了瘋一樣把他整個人舉起來塞進櫃子裏,往他身上扔衣服,把他埋進衣堆底下,然後關上櫃門。

人不想看見某樣東西的時候一般會把它丢掉,但如果那樣東西有些貴重,或者有特殊意義,你不舍得丢,那你就會把他放在箱子底下,眼不見為淨。

這麽不想看到我,為什麽不讓我走?

想是這麽想,陳衍卻不再嘗試了,齊安東力氣大,他毫不克制的時候随手一捏就能讓陳衍胳膊疼上好幾天。

這種異常怪誕的生活過了半個月,陳衍覺得自己都快瘋了的時候,齊安東突然有一天從外面回來,渾身被抽了骨頭一般歪倒在沙發上。

他的眼神渙散地在半空裏游移,手腳攤在兩旁,軟軟地垂在沙發邊,如同一只抽了氣的玩偶。

陳衍喊了他幾聲,他照常不回答,于是陳衍走上前去,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胳膊。

胳膊沒斷,他松了口氣,看向齊安東的臉。

齊安東現在滿臉茫然無措,顯得乖巧又溫順,任人施為,陳衍确定現在自己就算往他脖子上架一把刀他也不會反抗,更別說自己僅僅是打開門離去。

他居高臨下地望了望那張漂亮的臉,轉身走向大門。

“不……許……走……”

微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氣無力,毫無威懾。陳衍不管他,直接跨進電梯。

他轉身按下門鈴,等待門合上的時候眼裏是齊安東的臉。

那張臉難得無助,看着他的方向像看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麽高大一個人,此時躺在那裏,竟然只剩了薄薄一片。

門漸漸合攏,縫隙越來越窄,也許是光線在變弱,陳衍居然覺得齊安東眼裏的光也在一點點消散,變得灰暗。

那道門還是合上了,顯示板上的數字閃爍幾下,即将下行。

齊安東也閉上了眼睛。

在他閉眼的下一秒,數字停止閃爍,仍然顯示着這一層的號碼。

門又緩緩打開,陳衍咬着牙,指甲都戳進手心。

他還是走不了,齊安東臉上的表情總在他眼前,下行标志一出現,他的心就失重一樣往下掉。

他走到沙發前,看見齊安東的手捂在臉上。他的手很大,臉卻小,于是那只手遮住了他大半張臉,手指縫裏漸漸地、慢慢地,淌出一點水跡。

陳衍抽了張紙,幫他把眼淚擦了,他的手又移開,怔怔地看着陳衍。

然後他一把拉住陳衍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扯到自己身上。

他們很久沒有□□了。牽絆的事情繁多,愛意和精力便被抵消,直至今日。

□□到巅峰,齊安東的腦袋在陳衍肩上,一種更加洶湧的濕意蓋過汗水。

他又哭了。

陳衍困意上來,就要睡着。齊安東好久沒有對他說過話,這時卻絮絮叨叨個不停。話也都是重複的,什麽“早知今日,不如不要在一起”。

“不過是一點執念,可有可無的東西……到後來也僅僅執念裏多了內疚。怎麽會發展成這樣?啊?怎麽會?你早告訴我有今天,我……”他在陳衍耳邊說。

看,他後悔了。

陳衍在沉入睡夢的前一刻彎起嘴角。

第二天齊安東就像忘了前一夜的事,還是不願見到他。他像養花養草一樣養着陳衍,當他是植物,不需要溝通也不需要交流。

陳衍冷眼旁觀。

總會有一個盡頭吧,齊安東總不至于就喜歡這樣的生活才把他放在家裏。他等着那個盡頭,他想知道齊安東到底在想些什麽。

四五天以後,齊安東回來的時候又帶了人。

他們在外面說話,陳衍竟聽見女人的聲音。

齊安東敲了敲他的門,他出門一看:一個女人,眼眶紅紅的;一個小女孩,十來歲左右,背着書包抱着公仔,眼珠骨碌碌轉。

這副樣子活像私生子找上門。

但陳衍對着小孩子還是笑了笑,說聲你好。

女孩兒很有禮貌,也對他咧嘴一笑。

他看着齊安東,等他介紹,齊安東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場面更像失散多年的一家人終于重聚。

他說:“陳衍,你搬去書房住吧,這邊空出來。”

房間讓給女人和小孩是正常的,可他居然說的是你搬去書房,而不是你搬去主卧。

陳衍愣了一下,說:“好啊。”

那女人忙說不用,齊安東堅持,陳衍也說讓小孩子睡床,她又很不好意思地說:“那對不住了。”

說着眼眶又要紅。

這屋子本來一直是齊安東一個人住的,現在忽然變成四個人,顯得有點擁擠雜亂。

剛搬進來的兩人和齊安東很熟,女孩兒喊他叔叔,玩鬧起來沒個分寸,齊安東也不惱火,恨不得把她寵上天。

陳衍忽然覺得自己太多餘,就有點憤怒。

你不讓我走,又不理我,讓我在這裏看你們天倫之樂麽?

他在飯桌上對齊安東說:“要是沒什麽事,我就先搬出去了。”

有女人和小孩在,他看齊安東怎麽回應。

齊安東筷子一停,說:“好,你準備什麽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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