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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面色一變, 忙迎過去, 道:“少主怎麽不穿鞋襪就跑出來了。”
長靈只是望着她, 烏黑瞳仁黑白分明, 重複道:“他要走了麽?”
青鸾勉強笑道:“奴婢也只是從旁人那兒聽來的, 當不得真。就算那位君上要走, 也一定會先來告知少主的。”
說完,連自己都覺得這說辭站不住腳。一來, 小少主顯然正與那位狼族新君鬧着別扭。二來, 小少主還未正式入主青丘, 一應軍事國事,仍舊由溪雲代理。若昭炎真鐵了心要走, 似乎也不是非要經過小少主。
長靈抿了下嘴角,沒吭聲, 又默默轉身回了殿。
青鸾欲跟過去。
長靈隔着門道:“無事,我想睡了, 姑姑去休息吧。”
聲音平淡鎮靜, 聽不出什麽情緒。
青鸾懊悔不已。
“都怪我口無遮攔, 剛剛你也不知道攔着點我。”
倉颉跟着急道:“我哪裏知道, 唉, 現在可怎麽辦?要不我設法去打聽下消息?”
兩人聲音隔着殿門傳入耳中, 漸漸低下去,繼而徹底淹沒在濃黑的夜裏。
長靈躺在床上,烏眸一錯不錯的望着帳頂,如過去的數日一樣, 一整日不停歇的奔走忙碌,非但沒能讓大腦徹底放空,身心迅速入眠,反而使靈臺更清明起來。
他感覺心裏面像堵了個什麽東西,摸不着,看不見,拔不掉,化不了,就那麽橫亘在中間,卡得難受。就像魚刺卡在喉嚨裏一樣。
在過去那麽久的年月裏,他極少有這種古怪的感受。
青鸾怕他冷,依舊将火爐移進了殿裏,并在爐上溫着一小鍋魚糜粥。爐火将床帳烘得暖融融的,魚糜混着靈米的香味兒一起翻滾,長靈坐起來,趿着鞋子走到爐邊,盯着那濃白的粥面好一會兒,拿起一旁的勺子舀了一點,放進嘴裏。
長靈咀嚼許久,感覺這粥也沒什麽特別的味道,便興致索然的放下勺子,繼續回床上躺着發呆。
他期待身體上的疲倦能填補掉精神上的空白與空虛,然而一直睜眼熬到更鼓響起,依舊了無困意,反而悶出了一身汗。
長靈偏頭望了眼隔着窗棂透進來的一縷淺淡月光,思索片刻,再次下床,這次卻穿好鞋襪,披上鬥篷,又從櫃子裏翻出一盞琉璃燈,拉開殿門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夜間獨有的清寒撲面而來。
外面阒然無聲,只有牆角促織偶爾發出幾聲促鳴,整個王宮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的蟄伏在蒼穹之下。
守門宮人望着挑燈而來的長靈,訝然道:“少主要出門?”
長靈點頭。
宮人驚疑不定,長靈道:“不必驚動青鸾姑姑,我到外頭石階上坐會兒就回來。”
雖然宮人們不大明白宸風殿裏那麽多那麽長的石階,小少主為何偏要去外頭坐,但聽說長靈不遠走,登時不敢違背命令,恭敬打開宮門。
畢竟再過幾日,小少主可能就要登上狐帝位,成為這座王宮真正的主人了。別說只是去臺階上坐坐,就算要出宮,他們也無權阻攔。
長靈挑着燈,沿着宸風殿外的宮道慢慢走着。琉璃燈淺黃色的光将兩側宮牆與石磚渡上一層溫暖顏色,也浸染着少年如星烏眸和如綢烏發。
過去無數個無星無月的夜裏,遇到難抉擇之事時,他都曾如此刻一樣,提着盞琉璃燈,悄悄閃出宮門,在這條幽谧的夾道裏漫無目的的來來回回的走着。
他甚至能說出這條宮道上一共鋪着多少塊磚。
那時候宸風殿負責守門的是兩個老弱病殘的宮人,一入夜打盹兒打得厲害,往往他出殿時才剛入夢鄉,回來時已睡得鼾聲如雷,所以一直沒有發現他私自外出之事。而青鸾姑姑和阿公也不可能一天十二個時辰盯着他。
他因此得了這樣自由。
可以毫無顧忌的想心事,可以毫無顧忌的任由大腦放空。
長靈一直走到夾道盡頭,方放下琉璃燈,直接靠着宮牆,在青石地面上坐了下去。琉璃燈用暖光圈出一小塊明亮空間,長靈便抱膝坐在那片光明中,仰起頭,往穹頂望去。
新月如弦,靜靜懸挂在空中,周圍點綴着點點明星。是個難得的有星有月的夜晚。
“長靈,母後要去陪你父王了,以後,你要學着自己照顧自己。”
“為什麽母後要去陪父王,而不是我?”
“因為母後與你父王有白首之約。”
“什麽是白首之約?”
“就是同生同死的意思。”
“你騙人。白首之約,分明是兩個人一起活到頭發變白的意思,可他的頭發沒有白,你的頭發也沒有白。我恨他,明明是他自己短命,卻要拉着你一起。”
“長靈!你不可以這麽說你的父王。他……他可能不是一個好父親,但卻是一個偉大的君王。以後,你會明白的。每個人活在這世上,都有不得不背負起的責任,你父王是,母後是,你亦是。”
那是母後第一次動手打他。
母後的容顏已經随王陵內那塊被風霜侵蝕的墓碑一起變得模糊,頰邊火辣辣的痛卻仿佛猶在,清晰而深刻。
他還是很恨他。
也許,這輩子都不會釋懷。
長靈躁動不安的心漸漸冷卻下來。
又抱膝坐了會兒,便提起琉璃燈,沿着出來時的路往回走。
琉璃燈依舊用淺光圈出一個小小的明亮空間。
長靈不想費腦子找路,便低着頭,踩着光走。
快走到宮門時,忽腳步一頓。
因一道黑影,毫無預兆的出現在他的光暈之中。
微風簌簌吹過,琉璃燈搖曳了下,那條影子也跟着搖晃了下,旋即又定在原處。
長靈于混混沌沌中意識到什麽,擡起頭來。
“怎麽,幾日不見,就不認識本君了?”
昭炎披着件氅衣,腰間挂着個酒壺,垂目輕笑。
長靈靜靜望他片刻,道:“你擋着我路了。”将琉璃燈往旁邊錯了錯,準備繞着他走。
昭炎挑眉,眼睛一眯,直接伸手将人往臂彎裏一撈,堵在了宮牆上。熟悉的靈草氣息萦繞在鼻端,昭炎伸指,撥開長靈兜帽,便俯身,舌尖靈活的撬開小東西緊抿的唇齒,一路攻掠厮磨下去。
長靈手中琉璃燈怦然墜地,推他推不開,就用力踩他腳。
昭炎鼻間發出一聲悶笑,非但沒有停止動作,反而越發霸道而深入,不容長靈有一絲一毫喘息之機。
長靈便使出殺手锏,用齒尖咬他。
淡淡的鐵鏽味兒很快彌漫開,昭炎啧了聲,舔了下唇角,動作卻愈發緊迫瘋狂起來,像是頭受了刺激的夜狼。
一直到兩人都出了身汗,昭炎方喘着氣停下來。
長靈咬牙瞪他:“瘋子。”
昭炎笑吟吟道:“本君就是瘋子,怎麽了,你是第一天知道麽?”
“你放開我。”
“不放。”
長靈氣得說不出話,便扭過頭,不搭理他。
昭炎笑道:“大半夜的,挑着燈出來做什麽呢。”
“要你管。”
“讓本君猜猜。某只小狐貍,因為思念本君心切,所以在一聽說本君要班師回朝的消息之後,就輾轉反側,寤寐思服,飯也吃不香,覺也睡不着,于是大半夜背着人偷偷從宮裏溜出來,意圖和本君私奔,對不對。”
“誰要和你私奔——”長靈陡然意識到什麽,惱怒瞪他:“你跟蹤我。”
“什麽跟蹤你,本君這叫疼愛你。”
昭炎目光忽然溫柔下去,道:“本君在宸風殿的屋頂上蹲了三夜,夜夜喝着冷酒看着你,看着你每日把自己折騰的那麽累,還不肯好好睡覺。本君就是想知道,你對本君究竟是什麽心意,本君看你每日若無其事的起床、吃飯、睡覺,去擺弄那些靈材,都快絕望了,直到今夜。你知不知道,本君今夜有多開心,多高興。”
長靈別過頭哼道:“如果我今日也沒有表示呢,你要如何?”
“自然是一直守着,守到你為本君挑燈而出的那一刻。”
長靈不做聲。
昭炎扳過小東西的臉,才發現,長靈眼尾已一片通紅。
長靈掙開他手。
昭炎心一陣抽疼,低聲道:“都是本君不好,不該沖你發脾氣,更不該同你鬧別扭,不要再不理本君了,好不好。”
長靈沉默片刻,搖頭道:“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是我太貪心了。”
長靈心裏很清楚,從一開始,他對昭炎并不是喜歡,只是貪戀兩個人擁在一起相互取暖的溫度,貪戀一場場□□下來,身心徹底的放松與放空,以及其間無聲的宣洩。更貪戀,這個人以霸道而寵溺的姿态,做的一切溫柔舉止及縱容、回護。
也許是在曲折複雜的成長過程中,他太缺失這些東西,所以才如飲蜜糖一般,貪心的吮吸這些東西。
所以在昭炎再度尋到青丘時,他沒有拒絕他的示好,而是以主動的姿态,伸手抱住了他。他那時明明依舊知道自己不長命,卻還是自私的享受着這份溫暖與寵愛。
他根本沒有考慮過這樣做的後果,也沒有想過,一旦勾得對方動心,他死後,對方要如何走過那麽久遠的漫漫孤獨時光。
就像,他的母妃一樣。
“我們,分開吧,好不好?”
長靈鼓足勇氣,道。
空氣陷入窒息的靜。
昭炎輕挑了下嘴角,慢聲道:“好啊。”
“等本君哪天死了之後,随你。”
“我認真的。”
“本君也是認真的。小東西,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本君願意喜歡誰,是由本君自己決定,而不是你決定。這世上,做任何事都有風險,包括愛。但本君不是三歲的稚子,而是一國之君,本君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是生是死,是悲是怨,是圓滿,或是離散,本君都可以承受。你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負擔。因為你所貪戀之物,亦是本君所貪戀的,你并不欠本君。你若心裏真有本君,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等着本君回來,好不好?”
這些話長靈以前沒有聽過,一時陷入沉默,不知道如何回應,便擡起頭,略茫然的望着昭炎。
昭炎柔聲道:“不要說其他的,你只需回答,好還是不好?”
長靈眼睛慢慢一熱,良久,點了下頭。
昭炎輕笑,道:“這才對。”
長靈忽然伸手,緊緊抱住他腰,認真道:“你放心,我會努力,努力的多陪你一些時間的。”
雖然已從禹襄那裏獲知了一鱗半爪的希望,乍聽到這話,昭炎還是忍不住心頭劇痛。
“本君知道。”
他啞聲道:“本君會快些回來的。”
兩人一道回到殿中,昭炎抱着長靈到床上塌下,問:“想不想吃烤果子?”
長靈搖頭。
昭炎大覺稀罕,大剌剌往床上一坐,道:“那你想吃什麽,要不本君給你盛點粥去?”
方才在殿頂上蹲着喝酒時,他曾看到小東西起來拿勺子舀粥喝,便以為長靈餓了。
長靈往裏側挪了挪,并拍了拍身旁空地,示意他躺下。
昭炎原準備和衣躺下,想到小東西素有潔癖,便将鞋襪和外袍都脫了,才擠進被子裏。
兩人四目相對。
長靈道:“胳膊。”
昭炎本枕臂躺着,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能将枕在腦後的手臂伸了條出去。
長靈立刻蹭過來,歪着腦袋枕了上去,并伸出手,緊緊摟住他腰,不許他動。
然而這小東西自己卻動個不停,像個小肉蟲一樣,顯然在尋找舒服的睡覺姿勢。
昭炎被蹭的火氣上蹿下跳,剛琢磨必要要做點什麽才行,只是小東西現在不好惹,他須得好好哄勸一下,結果還沒打好腹稿,耳畔忽然傳來一道清淺呼吸。
扭頭一看,長靈已然蜷在他懷中,小蝦米似的,腦袋一半枕着他胳膊,一半埋在他胸膛間,酣然睡了過去。兩只手,仍然緊緊抓着他腰肌不放。
昭炎:“……”
這磨人的小東西,敢情拿他當人肉抱枕了。
琉璃燈折射出溫暖光影,火爐上魚糜粥還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昭炎偏頭,指腹沿着長靈清秀的眉骨慢慢摩挲,勾勒,唇角慢慢露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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