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昭炎之前連熬了三日三夜, 這幾日又徹夜蹲守在殿外, 此刻心神終于松懈下來, 困意襲來, 又是睡得一塌糊塗。

第二日還睡得昏昏沉沉, 便感覺有只小爪子貓兒爪子似的在自己臉上比劃來比劃去, 察覺到他眼皮動了動,立刻飛速縮回。

昭炎在心裏悶笑了聲, 便又四平八穩的裝作沉睡模樣, 果然, 沒過多久,小爪子又悄悄伸了過來, 戳了戳他臉頰确定他沒有反應之後,便沿着他眉骨, 眼梢,唇角, 一路勾畫着往下摸去。

昭炎找準機會, 出手如電, 直接将那只調皮的小爪子鉗在了手掌心裏, 掀開眼皮, 就對上一雙烏漉漉要多無辜有多無辜的眼睛。

“做什麽呢, 就這麽迷戀本君的身子?”

長靈立刻泥鳅似的往被子裏縮了縮,只露雙烏漆的眼睛在外面,盯着他,眼尾輕輕一翹, 道:“你放開我。”

“不放。說吧,大早上就擾本君的清夢,本君要怎麽罰你。”

最後一句,他帶着點沙啞的笑,顯然不懷好意。

長靈用力抽了下手,沒抽回來,又往裏縮了縮,反駁道:“現在都日上三竿了,誰擾你清夢了,分明是你自己懶床。”

昭炎有天羅九階修為護體,足夠抵禦寒氣,因而昨夜把被子悉數讓給了某只小東西,此刻見小東西不停的往內縮,将自己裹得蠶蛹一般,便故意伸出條大長腿,挑開衾被一角,強擠進去把人圈在臂間,道:“那也是某只小狐貍給鬧得。昨天晚上,是誰抱着本君胳膊不放,把本君當人肉墊子的,害的本君大半夜沒睡着,這胳膊直到現在還是酸的。你說,你壞不壞。”

長靈歪歪腦袋,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道:“那你想做什麽?”

“你說呢。”

“現在可是白天,你要是敢對我做過分的事,我讓青丘的狐貍咬死你。”

“啧,這麽兇呢。”

昭炎挑眉,牽着掌中的小爪子往下游去。

長靈沒料到他如此厚臉皮,登時氣道:“你、你怎麽這樣。”

昭炎動作不停,咬住小東西發頂耳朵尖,低笑道:“若不這樣,難道你想那樣?”

長靈立刻睜大眼,憤憤瞪他。

昭炎故作冷漠道:“生氣也不管用。這都是昨夜你蹭出來的,你不管誰管。”

他動作不停,熟練的教導着某個在這方便一點都不開竅的小東西。

這一鬧又是小半個時辰過去。

長靈硬是累出一身汗,寝袍緊貼在肌膚上,大早上的就渾身黏膩不舒服,便把心中邪火悉數發洩在正渾身舒爽的某人身上,悶頭縮進被子裏,不肯理他。

昭炎連人帶被子一道摟住,哄道:“本君帶你去沐浴,好不好?”

“你——”

長靈霍然回頭瞪他,炸毛道:“誰要和你一起沐浴。”

昭炎驚訝的挑眉:“那怎麽着,現在除了本君,你還想讓誰伺候你,你姑姑還是你阿公。”

長靈憋氣半天,怒道:“你就會欺負我。”

昭炎長聲一笑,直接披衣下床,到外頭吩咐青鸾準備熱水。青鸾正憂慮小少主為何睡到這個時辰還不起來,見昭炎從天而降,先吓了一跳,繼而又長長松口氣,笑盈盈道:“奴婢這就去。另外,早膳已經備好,待會兒沐浴完,君上就和少主一道到平臺上用早膳吧。”

昭炎含笑致謝,折回床邊,見長靈還縮在被子裏不肯出來,便直接拿毯子将人一裹,抱去了浴房。

長靈實在氣不過,趁機在他肩頭狠狠咬了口。

兩人沐完浴,換上幹淨衣袍,便一道到殿後的平臺上去用早膳。

青鸾與倉颉已在等候,青鸾親自為兩人布了碗筷,道:“也不知君上喜歡什麽口味,奴婢就撿會的做了幾樣簡單西境菜,味道定然無法與天寰城相比,君上先湊活吃幾口,等改日奴婢尋個精通西境菜的廚子過來,再好好招待君上。”

昭炎一笑,道:“勞姑姑費心了。”

長靈見他一口一個姑姑叫的比自己都順口,不由悄悄在案下伸出腳,狠狠踩他一腳。

昭炎啧了聲,問青鸾:“你們青丘的小狐貍,都和他一樣兇麽?”

青鸾忍不住笑道:“也是怪了,小少主往常在我們這些宮人奴婢面前脾氣可是頂頂好的,不知怎麽,到君上面前就格外蠻橫霸道。”

“這樣呀。”昭炎悠然道:“想必是被本君給寵壞了。”

長靈正啃糕點,聞言,氣得睜大眼睛反駁:“分明是你總欺負我。”

青鸾見兩人像三歲稚童一樣鬥嘴,識趣的退到一邊,心中感慨萬千,小少主都多久沒有這樣活潑多話了。

倉颉顯然也有此感,悄悄走到青鸾身邊,與她使了個眼色道:“咱們去下面守着,讓他們好好說會兒話。”

青鸾點頭,與他一道步下玉階。

長靈吃完小半碗靈米粥,與昭炎道:“我想跟你說件事。”

昭炎夾了筷子炙靈豬肉,塞進小東西嘴裏,不緊不慢道:“什麽事?”

長靈已經斟酌一上午,見他如此散漫态度,便決定如之前一樣,開門見山道:“青鸾姑姑的真實身份,你不是知道麽。”

昭炎點頭。

長靈道:“青丘現在很缺武器,所以,我想讓青鸾姑姑帶人重建莫邪族的鑄造場。”

“我知道,這麽做對天狼而言不大厚道,所以想征詢你意見。”

昭炎笑了笑:“就這事兒?”

長靈覺得他反應不大正常,想了想,加重語氣,正色道:“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在聽,我說我要在青丘建莫邪族的鑄造場。”

“本君耳朵不聾。”

昭炎依舊是那副散漫不羁的腔調:“你想建便建,這是青丘國事,你不需與本君商量。”

“你當真這麽想?”

“自然,本君一言既出驷馬難追,何時騙過你。”

長靈道:“我不明白。”

昭炎輕笑:“不明白什麽。你覺得青丘建鑄造場,對天狼是威脅,不明白本君為何會毫不在意,是麽。”

“難道不是麽?”

“當然是。”昭炎眸光清明而犀利:“這事兒如果換成其他人來辦,本君第一反應或許是要削了那人腦袋。但你不一樣,為了你,本君願意更理智更冷靜的思考一些事情。本君不是小肚雞腸之人,深知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亦深知,身為國君,最要不得的就是剛愎自負與故步自封。仙州內大小部族成百上千,就算沒有莫邪,也會有其他精于鑄造術的部族崛起。就如數千年前狼族還在寒境內流浪,狐族還在水族□□下卑微生存一樣。與其這先機讓旁人占了,冷不丁在後面插本君一刀,還不如給你占。再說——”

他眉梢一挑,露出點促狹笑意:“連你都是本君的,本君還怕青丘上天不成。”

長靈本來有些感動,見他沒兩句正經話又開始不着調,重重一哼,便別過頭去看平臺外的湖水,不想搭理他。

經過宮人們奮力打理,湖面上枯草被清理幹淨,已然新長出一大片碧油油的靈草,盎然豐茂。日光穿過交錯的枝葉灑落在湖面上,攪弄出一池粼粼波光,遙遙望去,如一池碎銀在晃動,春明而景和。

長靈望着一叢叢随風搖動的靈草,嘴角不由慢慢一挑,這樁重擔卸下,只覺身心前所未有的輕松。至于以後的日子,以後再說吧,他第一次不想想那麽遠。

**

兩人在殿中纏綿了兩日,第三日,昭炎正式班師回天狼。

長靈站在城樓上,一直目送昭炎徹底消失在遠處官道上,方和溪雲一道往回走。

“本帥已和族老們商議好,三日後,正式舉行狐帝冊封大典。”

長靈點頭,聽他後面的話。

果然,溪雲停下腳步,望着遠處,肅然道:“依照狐族規矩,每一任新狐帝繼位,都要祭告宗廟祖宗,并到前任狐帝靈前祭拜。博徽失德,已被關入宗祠思過,自然是沒有資格享此殊榮的。”

長靈輕扯了下嘴角,道:“我明白,你不就是想說他有資格麽。”

溪雲皺眉,顯然依舊不滿眼前少主對待生身父親的态度。自從知道當年舊事,他知道自己也沒資格指責長靈太多,便緊繃着臉道:“這是規矩,任何人都不可廢,就是做做樣子,少主也得去。”

長靈大為稀罕的看着他。

“好啊,我去就是了。”

這次換作溪雲意外。他本以為今日要大費一番周章,軟硬兼施,才能把此事搞定,完全沒料到長靈會如此輕易松口。

“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邊境守軍,必須摘掉那面繡着彥字的肩章,我需要邊境守軍做整個青丘的銅牆鐵壁,而不是他一人的私兵。”

溪雲沉默稍頃,道:“此事何難。少主若得空,本帥正好有件遺物,要交與少主。”

兩人直接到了邊境守軍大營。

溪雲讓長靈在外面等着,他自己則走進屏風之後,取了一只長條形的寶盒出來,長靈一看到那寶盒,臉色便有些不好看。

因當年他偷偷溜進首陽殿時,就是從這只寶盒裏看到了那件刻有他生辰八字的軟月靈甲。母後說,那是那個人送給他的生辰禮物。

雖然生辰之夜,他并沒有收到那所謂的生辰禮物,只收到一只冷冰冰的血玉項圈。

溪雲将寶盒放到案上,道:“這是本帥在整理博彥君上遺物時發現的,想來,應當是君上補給少主的禮物。少主看了,自會明白。”

長靈盯着那只寶盒,感覺記憶一下又穿回了那天晚上的首陽殿中,好一會兒,才伸出手,輕車熟路的解了封印,打開盒蓋。

盒中并非金銀珠寶,亦非靈寶法器。一面銀線繡成的肩章,靜靜躺在盒底,只是上面繡的字不是“彥”字,而是一個“靈”字。“靈”字并不完整,缺了右側小小一個點,顯然是繡字的人有事耽擱了,以至于這件殘次品塵封在盒中整整兩百年。

長靈一愣,手指有些顫抖的從盒底取出那面肩章,盯着上面的字,久久說不出話。

溪雲道:“這肩章雖有殘缺,但博彥君上的意思已經很明顯。邊境守軍未來如何,理應由少主決定。只是,邊境守軍由博彥君上一手創立,慣例便是自君王名諱中取字做肩章,以表示絕對效忠。少主既有意更改這一慣例,這肩章上該繡什麽字,還須少主定奪。”

長靈垂目想了片刻,道:“狐族崇拜月神,狐族祭壇靈力亦由織月橋而來,便以月亮為标吧,不必繡字。”

溪雲點頭:“如此也好,本帥這就去辦。”

長靈依舊将那面肩章收進了寶盒中,用封印術封起來,帶回宸風殿,與狐後姜音留下的舊物放在了一起。只偶爾夜深人靜時,會取出來,擱在膝上細細摩挲。

三日後,冊封大典正式舉行,長靈正式繼任狐帝位。

停止了數月的大小政務幾乎堆積成山,徹底将長靈淹沒。長靈白日上完朝,便和溪雲、青鸾一起去靈境裏看鑄造場的督建情況,聽工匠彙報最新進度。之後再去城郊查看藥圃的重建情況。每日起早貪黑,倒是沒有太多空閑時間去想昭炎,只有夜裏睡覺時,埋藏在心底的思念才會藤蔓一樣瘋狂滋長。

好在昭炎不是個可以耐得住寂寞的人,幾乎每隔三五日就有書信寄來,為此,他還專門馴養了一只專用來傳信的青鳥。

長靈從信中知道,他去了南越、古滇、蜀中、大荒、西荒、蓬萊、桃山、軒轅,以及很多他聞所未聞的奇怪部族,東奔西竄,沒有定數,行軍路線也堪稱詭異,根本不像是去打仗,更像是一時興起到處瞎轉。

長靈某日實在看不下去,便一手握着燭臺,一手舉着行軍地圖,裹着被子坐在床帳內研究了整整一夜,依然未能理出思緒。

不由納悶兒,這人到底在搞什麽。

但由于天狼玄靈鐵騎威名在外,聲震整個仙州,小半年間,昭炎依舊以雷霆之速征服了南境大半疆土,南境西境斜連成一線,天狼疆域幾乎占到整個仙州一半。

半年時間,鑄造場終于初具規模,在青鸾指導下鑄造出了第一批莫邪神兵,消息一出,仙州大為驚憾。以黑山為代表的黑狐族将領也再度得到重用,早在長靈在天狼時,黑山便遵從長靈指示,秘密在靈境中訓練了一批兵馬,這支兵馬完美繼承了黑狐族骁勇無匹的作戰風格,迅速取代原先的王城禁衛軍,成為拱衛王都的重要力量。長靈讓出身黑狐族的棠月擔任統領之位,統協所有王城兵馬。

倏忽之間,一年時光已悄無聲息的流逝,青丘迎來了第一場雪。

長靈站在宸風殿的平臺上,望着雪花靜靜落入湖面,才發現,他與昭炎已經整整一年沒有見了。

而青鳥的信箋,最近已是三月前。

信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想本君了麽?本君很想你,極想。顯然是在戰馬上臨時寫就。

他如實回了一個字,想。

那個人卻再無音信傳回。

按照規矩,歷任狐帝都要住在首陽殿中,長靈堅持留在宸風殿,沒有搬走,因為這裏有他們在青丘寥寥的共同回憶。

他怕那個人回來,找不到他。

熱熱鬧鬧的一個年過完,轉眼到了次年春天。

長靈常感倦怠乏力,明顯察覺精神不如去年,溪雲與青鸾察覺出端倪,不再讓長靈往鑄造場和藥圃跑。

宸風殿臨湖,濕氣太重,不宜養病,長靈也不得不搬進了首陽殿。

長靈每日除了上朝,便呆在殿中,臨摹昭炎的樣子,有時畫一頭可愛的小狼,有時畫一頭兇巴巴的餓狼,有時又是一只可憐兮兮在雨中淋雨的狼。

長靈睡得時間也越來越長。

某一日,早上起來吃了飯,臨摹了一張畫,午後睡去,一直到夜裏才醒來。

長靈側目,恰看到一縷月光透過窗棂照入,突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昭炎從首陽殿的窗戶爬進來,帶他偷偷溜出宮摘果子的情形,一時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左右也睡不着了,長靈便下床,穿好鞋襪,披上鬥篷,提着盞琉璃燈出了宮門。

娥皇殿久無人居住,階上長滿荒草。守門的老內侍則靠坐在門邊打盹兒,早已進入昏沉夢鄉。

長靈很容易的就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庭中枇杷樹依然亭亭如蓋,似乎比去年還豐茂了些,樹上挂滿黃橙橙又大又香的果子。

長靈在石凳上坐下,把琉璃燈挂到樹幹上,擡頭,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樹上的果子發呆。

檐下琉璃燈依舊搖曳着,淺黃光華輕柔的拂過王宮主人的星眸與烏發。

“啪嗒。”

耳畔忽然響起一聲響動。

長靈循聲一望,才發現是風将樹上的一顆枇杷果吹落到了地上。長靈起身,尋到那果子的所在,彎腰撿了起來。

用袖口擦了擦,輕輕咬了口。

還沒嘗出個什麽滋味,就聽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想吃果子,怎麽不讓本君給你摘?”

長靈身體一僵,疑在夢裏。

好久,握着手中咬過一口的果子,怔怔轉過身去。

昭炎身披墨色氅衣,随意坐在麒麟背上,如初見時那般,伸臂将小東西往獸背上一撈,笑道:“怎麽,一年不見,又不認識本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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