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番外一:朝朝暮暮
“君上?”
青鸾端着盤涼掉的糕點從首陽殿出來, 正準備去親自去膳房做份新的, 一眼望見身披氅衣立在階下的昭炎, 登時又驚又喜, 迎上去輕施一禮, 笑問:“君上怎麽提前回來了?”
近來青丘局勢逐漸穩定, 一應事務都按部就班的穩步進行,西境那頭卻出了點小亂子, 昭炎不得不抽身回去處理一下。
按原本計劃, 至少要一月之後才能返程。
“事情提前處理完了, 就過來了。”
昭炎說的一派輕松,負袖裝作模樣的掃視一圈, 才摸了摸鼻子,擡眼望向殿內:“那小東西在裏面?”
青鸾只當沒瞧見他滿面風塵和一旁累得氣喘籲籲趴伏在玉階上裝死的麒麟獸, 點頭,抿唇笑道:“少主若知道君上提前回來, 指不定高興成什麽樣。”
雖然長靈已然繼任狐帝位, 但青鸾和倉颉依舊習慣沿用舊時的稱呼。宸風殿裏兩百年相依為命, 他們之間的情誼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主仆, 更像家人, 使用尊稱反而顯得生分, 長靈自己也不喜歡。
青鸾問:“少主正和大臣們議事,可要奴婢進去通傳一聲?”
“不用。”
昭炎大剌剌一擺手,輕車熟路的負袖往階上走:“本君在茶室等會兒就是,不擾他正事。”
青鸾見狀又是一笑:“也好, 那奴婢給君上備些茶果點心,這個時辰也快該議完了。”
**
茶室與議事的正殿僅隔着一道竹簾而已。
倉颉正指揮着兩個小內侍在火爐邊烹茶水,見昭炎突然進來,先吓了一跳,繼而如青鸾一般驚喜道:“君上回來了。”
昭炎示意他噤聲,自在竹席上坐了,隔着竹簾往正殿望去。
長靈青袍緩帶,頭戴玉冠,身姿如竹,端坐在禦案之後,靜靜聆聽着下方臣工的彙報與建議,烏眸沉靜如明潭,偶爾開口,亦聲如擊玉,不急不緩,十分悅耳。
長靈說完,又有朝臣出列,呈上一份奏折。
石頭行至殿中接過來,呈到禦案上。長靈翻開奏折,垂下眼,仔細閱完,便執筆在折子上勾勾圈圈,寫了一行字。
這還是昭炎第一次認真看長靈處理政務,一下看得有點出神,不由慢慢一勾唇角。
繼位近兩年,小東西仿佛一塊飽經打磨的美玉,一把藏鋒不露的寶劍,正在一步步褪去青澀與外殼,一點點展露出內裏耀目光華。
陰燭怕昭炎等的急,先将烹好的茶水給昭炎端了碗過來。其他兩個小內侍則對這位三不五時就要光臨青丘王宮的狼族暴君既畏懼又好奇。
聽說這暴君如今已是仙州之主,除了青丘之外,其他各族見了他都是俯首稱臣,連曾經不可一世的東海水族、蚩尤族、朱雀族與禹族都不例外。
只有青丘,還保留着舊時的王制,與狼人平等共存,見了天寰城的侍者與官員不必伏首行禮。昔日欺侮過狐族的那些部族,如今倒都對青丘狐族豔羨不已。
這一切,顯然都要歸功于他們年輕狐帝的功勞。
這位暴君在外究竟如何兇殘他們是沒見識過,但在狐帝陛下面前,那可真是耐心的一點脾氣都沒有。任誰看了,都會想擁有一位如此強大專情又體貼溫柔的夫君。
今日大約事多,議事一直到正午都未結束。
昭炎随口飲着茶水,打量着禦案後依然溫潤沉靜不見絲毫不耐的長靈,不由想,當年在天狼王宮裏,小東西抱着湯在勤政殿外等自己時,想必也是這樣的情景吧。只是小東西比他有耐心,不像他這般沉不住氣。
如此一想,昭炎又不由在心裏自責了一番。當年,他怎麽就沒有把小東西照顧的更好一些呢。幸而,他未來有用不完的光陰與歲月去慢慢彌補。
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朝臣們才陸陸續續散盡。
石頭将所有奏折收集完畢,悉數放到案頭,便垂袖恭聲詢問:“陛下,可要奴才現在傳膳?”
長靈正垂目盯着一份奏折看,聞言搖頭,道:“先不必,等我看完這些折子再傳。”
石頭無奈,只能應是,道:“那奴才讓人送些熱乎的糕點過來。”
竹簾後,昭炎眼前卻輕輕一眯。
好啊,這小東西,自己不在的時候,就是這麽不把身體當回事的。上回竟還在信裏騙自己說有按時吃飯睡覺。
倉颉見小少主又沉迷政務不可自拔,本來有點着急,這下觑到昭炎反應,倒有點同情的望了眼依舊端坐在禦案後一無所覺的小少主,隐隐覺得,今日小少主日子怕不會好過,将茶具收拾妥當,便帶着兩個小內侍識趣退下了。
心想,總算有個人能治治小少主這不好好吃飯的毛病了。
殿內一下安靜下來。
石頭正跪在一邊研磨,擡頭,忽見昭炎悄無聲息的從竹簾後走了出來,大變活人似的,先吓了一跳。幸好自勝任首陽殿掌事大監之後,日日在禦前做事,和朝臣們周旋,他性情穩重了許多,不再像當年在天狼時一樣莽撞沖動,見昭炎一擺手,便放下墨錠,無聲退了下去。
長靈專注看着手裏的折子,并沒注意到他們這番暗通款曲。
昭炎繞到案後,直接頂替了石頭的位置,有一搭沒一搭的碾着硯臺裏的墨。
長靈提起筆,依着習慣去蘸墨,眼睛依舊黏在簡上,結果剛伸出筆,手腕便被人于半空中握住。
長靈一愣,意識到什麽,驀得扭頭望去。
昭炎蹲在地上,皮笑不肉不笑道:“狐帝陛下宵衣旰食,勤勉政務,可真令本君欽佩。”
長靈沒在意他這番陰陽怪氣,烏眸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填滿,放下折子,小聲問:“你怎麽提前回來了?”
昭炎咬牙切齒道:“本君若不回來,你打算幾時吃飯呢。”
長靈抽出手,雙臂攀住他頸,雙眸烏漆如玉,帶着絲讨饒道:“只是這一次而已,今日事情比較多,我不想拖着,其他時候我都有按時吃飯的,不信你問石頭。”
昭炎冷漠:“本君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說,你這麽不聽話,本君要如何罰你。”
長靈無辜眨眨眼:“明明是你發瘋,關我何事?”
“哦。不關你事呀。”
昭炎直接起身把人圈在禦座裏,嘴角危險的一勾,挑眉道:“那待會兒本君做了什麽,你可別哭着求本君饒你。”
長靈手抵在他胸口上,兇巴巴道:“你敢。”
“本君怎麽不敢。有本事你就喊人進來救你呀——陛下。”
“你——”
“本君怎麽了?”
“你無恥。”
昭炎不緊不慢解了腰帶,随意往地上一丢,俯身,呵氣道:“本君就是無恥了,你能怎麽着。”
長靈見他來真的,氣得咬牙道:“我還要看折子呢。”
昭炎充耳不聞,直接動手拆了長靈的發冠和發簪。
如綢烏發頃刻傾瀉在禦座間,散發着淡淡的靈草氣息。
長靈見那只手已可惡的往下移去,急得踢他,道:“殿、殿門還開着呢。”
“開就開着吧。”
昭炎一臉冷漠,惡狠狠道:“你就忍着點,別發出聲,權作本君對你的懲罰了,好不好?”
他輕笑一聲,輕松撈起小東西兩條腿,俯身壓了下去。
“你,唔……”
正值午後,樹木被烈日曬得蔫頭耷腦,除了輪值的宮人和守衛,餘人皆在午休,宮道上人影寥寥,連腳步聲都聽不見,殿內殿外一片獨屬于夏日的寂靜。
這也意味着,殿內但凡有一點明顯的異樣響動,都能驚動外面的守衛和宮人。
長靈只能咬牙苦忍,漫長的一個時辰裏,只覺在刀山火海裏滾了一遭,渾身都被汗浸透,烏發也如同水洗過一般,黏膩膩貼在肩背與頸間肌膚上。
“以後還敢不敢了,嗯?”
“不,不敢了。”
“不敢怎麽了?”
“不敢……唔,不敢不按時吃飯了。”
長靈在颠簸的浪潮裏混混沌沌的答着,就聽上面人悶笑一聲,慢慢換了另外一種節奏。如果說剛剛這人是将他丢在火架子上炙烤,現在則是将他拖進了一泓溫度恰好的溫泉裏,一點點耐心的讓他體味前所未有的舒适與歡愉。
這個人,實在太壞了。
長靈一面享受,一面憤憤想。
一直到外面日光淡去,昭炎才總算自椅中起身,長靈軟綿綿縮在椅背上,別說看折子了,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昭炎取來毯子将人裹起來,直接抱到殿後的浴池裏洗了番,給長靈換上幹淨寬松的綢袍,便抱着人回了茶室。
茶室內有供休息的矮榻。
長靈一沾榻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兩只手卻緊抱着昭炎的腰不放,如過去的許多日日夜夜一樣。
昭炎心頭一軟,忍不住低頭,在小東西額上落下一吻。
不多時,青鸾過來送新做好的糕點,隔着竹簾見長靈蜷在榻上睡着了,忍不住笑了笑,同昭炎道:“還是君上有辦法,少主昨夜在殿中看折子一直看到三更天,怎麽都不肯歇息,今日天不亮又起來上早朝,下朝後又與朝臣們議事到午後,恐怕是累壞了。幸好君上來了,若不然,還不知道要熬到何時才肯好好睡一覺。”
青鸾說着說着,眼底不由浮出抹心疼。
一年前昭炎走遍仙州各處,搜集齊了燒靈燈的碎片,釋放出燈芯裏的靈息,修補全了小少主的靈根。但小少主靈根荒廢兩百年,就如同幹枯多年的老樹丫一樣,想要徹底恢複并不容易。其中最忌諱的就是太過操勞。
可惜青丘大亂初平,正值百廢待興之際,身為狐帝,小少主日日都有處理不完的朝事,想要專心修養談何容易。
索性每次昭炎過來時,能代理一段朝務,并每日定時帶小少主去靈境裏護養靈根,小少主靈力已經有了恢複的跡象。
昭炎看出青鸾憂慮,便笑道:“姑姑放心,這小東西天賦絕佳,只要找對路子,會慢慢好起來的,斷不會再出現去年的情況。”
青鸾點頭,對昭炎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道:“那就有勞君上了。小少主主意極大,對我們這些奴婢雖然實打實的好,但其實不怎麽能聽進去我們的勸告,反倒是對君上極依賴信任,有君上時時監督着,奴婢自然放心。”
“其實奴婢也瞧出來的,每回君上離開青丘之後,小少主就會把自己搞得特別忙,幾乎不給自己喘息之機,奴婢想,多半也是怕閑下來太過思念君上。”
長靈一直睡到天黑才醒過來,睜眼見昭炎正垂目打量自己,目光異常溫柔,便歪了歪腦袋,問:“你老看我做什麽?”
昭炎伸指擦過小東西眉眼,笑道:“本君想,就這樣看着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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