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垂光回了樓內,當下便謄錄《喬木拳經》。忙了幾天,春茶着人将三位掌門一一送走,皆大歡喜。
尚瓊一邊拾掇着文房四寶,回想着這一場大獲全勝的經歷,越想越是滿足。兩人說笑幾句,尚瓊說:“我算明白了,人世間最難開口說的字眼就是‘仗義疏財’。首先得攢足了錢,其次還要有掏出來的勇氣,第三,事後是一定不能心疼的。”
垂光立即說:“千金散盡還複來,不就是說你?如果沒有你這招財的本事,我就算有財自然也不敢随便疏了。”
尚瓊受用了這一記馬屁,渾身舒坦猶如剛吃下三斤銅錢。暗喜半天,又說:“我從前以為錢就是最好最厲害的,來了人間才知道,許多事不是有錢就能辦得到。”
垂光垂下眼簾:“是呀。如果能把師父治好就好了。”
兩人三下五除二幹完了活,跑去看九方絕。
九方絕已然恢複了神采,正在找衣裳打包袱。
垂光好奇道:“師父這是做什麽?”
“雲游四海!”九方絕興致勃勃,“預備好了就上路。”
垂光和尚瓊呆在當地,沒想到他這就要打算出門。尚瓊說:“九方師父,你果真大好了嗎?”
垂光說:“我給你也寫了一份拳經,你練會了速朽功再走。”
九方絕笑道:“師父如今總算卸下了擔子,等不及想出去逛逛。春茶也好,你也好,都是有出息的,個個大有可為。看着你們,就知道師父這些年的堅持沒有錯。”
他索性坐下,拉着垂光和尚瓊坐在身旁:“我知道自己是個失敗的掌門,沒能把門派朝前帶。可咱們這兒雖破舊簡陋,孩子們都快活,這不也挺好?我曾經想過是否投靠任清濁,略一觀察就知道沒有那個必要。大夥兒知道勁往一處使,都是好孩子。旁人指摘咱們的功夫,師父其實也不怎麽在乎,唯獨在乎能不能守住這塊開心寶地。只是委屈了像你這樣天資高的,別怪師父無能。”
垂光被他溫暖慈和的語氣說得眼淚又要下來:“我從沒怪過你,你好得很。我在山上覺得自在,有你這樣的師父我們才喜歡練武的。”
“師父能給你們的也只有這一份自在。”九方絕說,“我從前以為青陽派只能一步一步越來越冷清……多虧有你們兩個,才把師父的罪過填上了。往後長了本事,你們也要記得,不能因為名利失了練武的本心,有時候名利易得,俠義之氣難尋……”
他絮絮叨叨一說就收不住,好半天才覺察,連忙住口尬笑:“師父老了,總是唠叨,可現在我都放心了,你們只會做得更好。”
垂光說:“不要緊,我愛聽,你多說些。”
“不說啦,你聽着不累,我說多了還能不累嗎?”九方絕翻個白眼,“終于有空閑了,我也終于能把沒去過的地方都去一遍。我要省出力氣闖天下呢。”
垂光小心地說:“師姑說,你要比武就親自去島上見她。”
九方絕緩緩點頭,半晌問:“她好嗎?”
垂光和尚瓊對視一眼,剛要答一句“好”,九方絕又笑道:“問你們做什麽?不必答我,不必答我!”說着便又收拾包袱。
垂光跟着念叨:“你想去就去嘛,我多給你講些師姑的事。你看望過她,玩夠了,就早些回來。”
“回來?”九方絕走到窗前,擡眼看着青陽嶺的翠色,潇灑一笑,“師父不回來啦。”
“為什麽?”垂光登時急了,“你去哪裏?我要去找你的。”
九方絕轉臉又看着她,白眉下的眼神十分溫柔:“江湖人本該四海為家,死在哪裏就是哪裏。”
“我不要!”垂光拉着他的衣袖,“你不會死,你留在這裏治傷好不好?師父……”她說着哭出了聲,一切來得太遲,總有這麽一個時刻令她心痛難當。如果此刻有人告訴她做件什麽事就能改變這個局面,她一定毫不猶豫去做。
“垂光。”九方絕任她拉着自己,“你我皆是凡人,死這個字就在前頭等着咱們,沒什麽大不了的。活着的時候少後悔一分,到了這個時刻,也就多潇灑一分。你早就出師了,師父沒有旁的可教你,就把這當成是最後的囑咐罷。咱們歡歡喜喜地來,也歡歡喜喜地走。”
垂光傷心起來,尚瓊攬過她的肩,她便一頭紮在他身上流淚。尚瓊說:“九方師父在青陽嶺守了一輩子,如今也該有自己的另一段人生。山水有相逢,今後說不定在哪裏又會遇見。”
垂光自然懂得,只是不可抑制地難過。她終于明白師父為什麽總是喜歡說一些帶着無奈情緒的話,因為他面對的早就是一個無奈的現實。而今師父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他不在意,卻叫她分外不舍。
然而她明白,縱使不舍也不能阻止什麽,一切有如流水,只會無聲向前。
“別哭啦,”九方絕說,“你不能往好處想想?人各有志,師父離了這裏,更加開心快活。‘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你最好是這樣。”垂光說,“不過我瞧你也是要各處尋開心的。”
兩人說了幾句,垂光便被他逗得笑了。九方絕又對尚瓊微笑道:“你也比我做得好。”
輕裝簡行,九方絕就這樣離開了青陽嶺,果然雲游去了。
垂光看着他的背影變成一個小點,輕輕地說:“我老了的時候也會是這樣嗎?”
尚瓊搖晃着手中一根山草,若有所思道:“師姑說自己老了,師父也這樣說,到底什麽是老呢?”
垂光不答,兩人出了一刻神,果然尚瓊又說:“我想了許久,老并不是死,也許仍然還有很多天好活。也未必會生病,甚至未必看起來像個真正的老人。老是舊時光已然飛逝,是再也抓不到當初的影子,卻看見了更多變化,知道了更多關于時光的秘密。”
他慢慢地說:“所謂的老,就是和過去的自己告別。”
他的神情變得十分空曠,一瞬間似乎與青陽嶺的藍天白雲、綠樹鳥鳴融為一體。
垂光深為觸動,驀然想起自己剛試着練速朽功時他說過一句“唯有速朽,方能不朽”,一下子像明白了許多,激動地說:“是這樣!昨日速朽,才有今日。日複一日無不速朽,和昨天的自己告別,因為下一個變化可能是更好的。”
她喜孜孜去拉尚瓊的手,“對不對?”
“對。”尚瓊說,“包括師姑、師父,包括你,也包括我。”
垂光轉頭看見一絲金芒飛快沒入他的額頭,笑問道:“這又是你對‘老’的感悟了罷?”
那金芒閃耀過後,卻沒有像從前一樣消失,而是隐現出四枚金符的模樣,在尚瓊額頭攢聚成一朵小花般的痕跡,随即在他周身勾出一道淡淡金邊。
垂光覺得新奇,卻從他眼中看出一絲傷感。她驟然便懂了,心頭猛地如被重錘擊中,小聲問道:“為什麽和從前不一樣?”
從前那光芒隐沒,貔貅便又增長了境界,随她到處跑。可現在不是。
尚瓊久久不言語。
“一共四回,生老病死……”垂光回憶着頭幾次的情形,“你要走了,是不是?你也要和從前的自己告別了,是不是?你修滿了功德,就要回你的貔貅界了,是不是?”
兩雙眼睛彼此凝望,很多時候曾經忘卻了彼此是貔貅和凡人,這時被這突如其來的差別當頭一棒打醒了。
一起看遍生老病死,想來是很好的事。貔貅攢夠了功德,垂光隐然也具備了大俠風範,眼看願望都要實現了。
可願望實現,就到了分別的時候。
垂光說:“其實從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時候我就該想到的……你已經是最好的貔貅了。你會很快就升為正神……你一定會。”
尚瓊能說會道的嘴巴抿得緊緊地,深深地看着她。垂光問:“什麽時候走?”
“也許今晚,也許明天。”尚瓊終于開了口,“我……我說不準。”
竟然這樣快。
兩人之間彌漫着一種奇妙的氣氛,垂光有些喘不過氣,因此拼命想要說話。她忍不住問:“你能成為正神,這是你千萬年來一心所求,也是……也是一件喜事。走了以後,會怎麽樣?”
尚瓊說:“我看不見你,你看不見我。待我離開這裏,你就會忘卻從前一切。所有見過我的人,都不會記得我;咱們一起做過的所有事,也不會留下一點影子。貔貅就是如此,任何一位來過的同伴,都不會被人間記得。”他頓了頓說,“同樣,我也不會記得你。”
“那……”垂光有些無措,“那我得再看看你。”
兩人幹脆并肩坐了下來,果然哪裏都不去。垂光心裏發慌,又不知道該怎樣才好,便去牽他的手。
早知道就多牽一刻了。她想。從前那些沒讓他捉到、沒讓他抱住的時刻都分外清晰地湧現出來,令她揪心。
不知是誰先開了口,傾訴起脈脈衷腸。有情人的時間過得格外快,夜幕像是立即便降臨了。星辰探出了頭,垂光的眼睛一閃一閃,尚瓊注視着她,像是迷醉在一眼山泉當中。他猛地伸手将她死死抱着,風暴一般席卷過來,親吻她溫熱柔軟的雙唇。
交疊的氣息緊緊糾纏,對方的每一處都充滿了溫存甜蜜,令人飄飄欲仙。然而兩具軀體挨得再近也總覺得不夠,擁抱的手臂再緊也觸不到內心最深的地方,尚瓊被一股焦灼所攝,爆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
“我不走了,”他說,“咱們成親,我留在這裏,再也不回貔貅界了。”
垂光被他壓在石上,滿臉火熱之際忽然醒悟道:“你從前說過貔貅不能成親的……”
“你記性為什麽這樣好?!”尚瓊苦惱道,“你就不能記錯一次?”
“成親會怎麽樣?為什麽成親回不了貔貅界?”垂光把他推了起來,盯着他的眼睛說,“別騙我。”
尚瓊被她看得心虛,抱着頭呆坐,悶悶不樂道:“會逐漸失去形影,無處可去,甚至不如孤魂野鬼。”
“萬萬不可。”垂光一聽便說,“這就是你來人間的初衷麽?”
“那也好過忘記。”尚瓊說,“咱們認識這麽久,忘記算什麽?果然都要一切成空才作數?”
又是一陣沉默,垂光輕聲說:“空嗎?咱們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實的。你之所求,我之所求,不值得嗎?”
她按着尚瓊的手,語調像夜間的泉水一樣溫柔:“師姑說過,頭一回對着一個人動心,若是遇見什麽變動,萬萬不可絆在這一處。
“許多人比我強,或富可敵國,或權傾天下,或神功蓋世……可獨獨有一件事,他們永遠比不過我。有你陪着我走過這樣長的路,陪着我逐漸長成真正的自己,這份經歷旁人無論如何買不到、要不到、求不到。如果讓我來挑,尚瓊是最好的,一千次一萬次,誰來換我也不肯——好貔貅可能有許多,尚瓊只有一個。
“因此我也不能辜負你。不要忘了你當初為何下凡來。如今你和我都要實現心願,走到此處固然歡喜,可也不能忘了咱們起初是什麽模樣。你要如何成為真正的你,我知道你會選擇。”
尚瓊把她的手捏得發痛,垂光仍然微笑着:“我保證好好地,按時練武,也會回家看大哥,給我娘上墳。你放心……好不好?”
兩個影子無言靠近,尚瓊緊緊地抱着她,心裏發狠,手臂卻發虛。
從深夜坐到拂曉,盡管共同看過無數次日升月落,兩人仍對那一輪将躍出的朝陽感到陌生。
尚瓊從未擔憂過太陽的位置,如今卻止不住猜測哪一刻才是最後一刻。
懷裏的垂光如此真實,讓他胸膛鼓脹欲裂。凡間總說人生如夢,不過是一場短暫的歡愉。如果說不留戀過去,那些痛的、累的自然不必留戀,可那些甜的、美的,又如何能真正與往事割舍?它們總能以最鋒利的姿态,出現在最脆弱的時候。
就像眼前,他渾身都被那些瞬間占滿了。
第一線光芒出現在天邊的時候,尚瓊親了親垂光烏發的頭頂。
垂光沒有說話,只望着他。尚瓊摸向懷中,取出一樣小物件:“雖說仗義疏財,可我還是留過一點私房錢,打了一副這個。”
他伸出手,掌心是一副簡簡單單的金耳環。
“說過賠給你,不能叫你失望。”
垂光抿着嘴唇笑了:“給我戴上。”
尚瓊怕弄痛了她,笨手笨腳半天才将那副耳環擺弄好。
兩人不約而同站起身來,垂光見他身上金光漸強,發現再也無法碰觸到他的手,忽然理了理自己的鬓發和衣裳,帶着點局促問:“合适嗎?”
尚瓊把她上下打量過,溫聲說:“如今我終于知道,人間最難說出的字眼……是再見。”
尤其當“再見”遙遙無期。
垂光回到房裏,才留意桌上放着一只瓷杯,做工粗糙,與當初那件信物一模一樣。她走近一瞧,裝了一杯清澈的水,浮着一層細碎落花。
想來想去,只能是尚瓊趁她不在偷偷放下的——他打碎了杯子,如今也還來了。
她端起來慢慢送到唇邊細細啜飲,芬芳之餘竟有酒味。
在尚瓊聽不到的地方,她極輕極輕地說:“如果能選擇,我也會讓你不要走。”
兩行清淚從她明亮的雙目中滑落,垂光雙手捂着臉,默默蹲在屋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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