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與你洞房(1)
火紅的妖嬈花朵漫山遍野地開,朱蕊如蛇信,纖細的石蒜花碧綠的花莖亭亭而立,葉片凋零後,盛開出的便是如鮮血澆灌出的紅花兒。
這花盛開在險峻的懸崖邊,前方是萬丈深淵,從沖出可怖的黑色魔氣,直入雲霄,将那碧藍的天污成灰黑的顏色,時而有黑色不知名的鳥兒振翅從淵飛出,發出嘶啞又凄厲的難聽叫聲。
前方是令人心悸的黑,崖後卻是恍如能燃盡切的紅。
叢叢簇簇擁着的花海央有座小木屋,在這邪氣橫生的景象裏,這有棱有角的木屋,便也顯得不普通了。
此時,木屋裏四四方方的小窗子裏透出亮堂的光來,光柱投在門前的花叢裏,散發出種令人窒息的詭異美。
花叢裏有魔氣凝聚,慢慢聚成只形狀不凝實的、看不出面目的小黑球來,那小黑球用力彈,便從土裏跳到了那唯開敞的窗棂上,發出了輕輕的聲音。
“咕。”
虛虛實實的黑色小球上冒出兩只大大的眼睛,往屋裏瞧去——
只見這屋內懸着高高的燭臺,象征着喜慶的粗紅蠟燭燃得噼啪作響,眼淚似的蠟油融得支架上、地上處處都是,顯見是不知燒了多久的。
室內貼滿了大紅色喜字,桌上擺着百合、花生、紅棗等凡間才有的食物,配着壺雕花精致的銀壺,壺嘴細長,壺身嵌着紅寶石,附近擁着兩只高高的小銀杯。
若是此時有凡人入此,定能認出這是人間方能有的婚房布置。
小黑球輕輕在窗棱上蹦了蹦,又發出小小聲的:“咕?”
“誰?”
驀地,屋內角傳來聲清冷的嗓音。
那小黑球驚,擡眼只看到那角落裏層層疊疊的帷幔,未等屋內人再問,精怪之氣所化的黑球已經吓得散成了袅袅黑氣,重新飄出木屋外了。
良久後,屋內先前的那道聲音又輕輕試探道:“有人嗎?”
寂靜,死般的寂靜。
層疊的帷幔裏,有抹雪色從那豔麗的紗幔間晃動,隐約帶起陣清脆的碰撞聲,叮叮咚咚,好聽極了。
“這是魔界深淵,哪來的人?”有道冷漠的聲音回複了那泠泠聲線,卻不被此界任何聲音探知到,蓋因這動靜是在那人的識海間響起。
床帏裏的動靜更甚,金屬聲來回撞擊,遮掩的床幔被攪開,發出“刺啦”的裂帛聲,如雪花般紛紛揚揚地散落而下,終于露出裏頭的景色來。
紅色綢布墊着的塊光滑玉石上,躺着道修長的身影,那人身黑白相間的道服,頭頂有太極圖案煉成的發冠,三千青絲瀑布般落在身下的紅綢上,也從頸間堆雪似的纖細脖頸間繞過,像是翻山越嶺般,從凸起的鎖骨線條裏蜿蜒鋪就。
好個标志的小道姑。
可惜……
此刻她的情況并不大好。
巴掌大的臉上,細細的黑色綢布從她的眼前蒙過,蓋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筆挺小巧的鼻梁,朱色绛唇,還有唇邊顆小小的美人痣。
“丁零丁零”的響聲又響起,原是從她那寬敞的袖伸出的玄鐵鎖鏈,長龍般從她的腕間,爬到玉石四方的長柱上,乍看之下,還瞧不出這鏈子的相連處,渾若天成。
青蔥指尖握成拳頭,又左右動了動,終是解不開這桎梏,終于洩氣似的落在身側,她茫茫地仰躺着,在心回答那聲音:
“魔界深淵?”
“不對啊系統,按照劇情走向,這時候夏驚蟄才剛被那幾個師姐污蔑跟魔界有勾結,我不是保了她,沒讓她被廢去功力、逐出門派嗎?她到底什麽時候跟魔界有的聯系?”
被她在心呼喚的系統冷冰冰地怼了回來:“你寫的,你來問我?”
道姑:“……”
她還待再說些什麽,“吱呀”聲輕響,不遠處傳來木門被推開的聲音。
道清清淡淡的冷香,裹挾着濃重的血腥味而來,莫名吓得玉石床上的那人連腦內活動都停了,聽着那步伐不緊不慢,由遠及近,停在跟前。
下刻,微涼的柔軟碰上了玉床上那人的側頰,這仿若蛇信舔舐而過的觸感帶來的是陣由心底升起的戰栗。
察覺到掌心下的人略微的顫抖,夏驚蟄緩緩地勾了勾唇,仿佛即将拆開的是自己最喜歡的禮物,指尖摩挲過那細嫩的肌膚,最後落在鬓邊那黑色綢布的邊緣……
緩緩沒入發間,靈活的手指微動,便解開了這禁锢。
玉床上的人偏過腦袋,緊緊閉着眼睛,适應這突如其來的光亮,好半晌才眯着眼睛看來:“夏師妹?你為何在此處?”
夏師妹。
聽見這稱呼,夏驚蟄笑得更好看了些,漂亮的鳳眸明明彎出暖和的弧度,其間卻無半點溫度,仿佛霜雪浸過,美得凜冽。
見到她這笑,玉石床上的人無端端覺出點危險來,怪的是,危險似乎就來自于眼前人。
“夏師妹……罷了,我怕是遭歹人暗算,被帶入此間魔界,心法也被封住,久留恐有不妥,師妹亦是純仙之體,雖不知你如何得到消息前來解救,但還是速速與我同離開罷。”
聽她娓娓道來,夏驚蟄卻言不發,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床前看着她,眸光玩味。
等她終于停了聲音,夏驚蟄才緩緩地俯身而來,手撐在那紅綢上,感受到掌心冰涼玉石浸透的寒意,她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許嬌。”
她又喚:“嬌嬌師姐。”
聽見這聲調裏含着的那點若有似無的魅意,許嬌只覺耳朵都要酥了,尤其是對上這樣的張臉龐,她剛穩下心神,又聽身前這人再次開口:
“你我為何在此,師姐不是心知肚明麽?”
許嬌喉間動了動,努力不去躲避迎面而來的股黑化味道,抿了抿唇,她裝傻道:“師妹在說什麽?我怎字都聽不懂?”
夏驚蟄輕輕地笑出聲來,擡起手來幫許嬌把落進頸間衣裳裏的頭發縷縷拉出,她動作很溫柔,卻正是這股溫柔,讓許嬌毛骨悚然。
專注地做着這件事,夏驚蟄好半天才重新擡起眼眸,對上許嬌漆黑的眸子裏閃爍的驚疑不定,她語氣軟的仿佛能滴出水來:
“你又在裝傻了,師姐。”
許嬌:“……”
她仔細品了品面前這人的語氣和神态,沒忍住在心問了句:“系統,我怎麽感覺她好像快要變态了?”
系統認真回答:“恭喜你答對了,主角夏驚蟄當前黑化值,99。”
然而許嬌聽見“恭喜”這兩個字,卻根本笑不出來。
恰在此時,夏驚蟄已經幫她将長發鋪在身側,認認真真地以手為梳,幫她将綢緞般的黑發捋順,見她模樣恢複往日的整潔幹淨,自顧自地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嬌嬌師姐,”她重又出聲問:“我就是你口的歹人,将你帶來此處——這兒的花我讓人種了好久,跟我起住在這裏不好麽?”
她側過身,讓許嬌去看這屋裏晃眼的紅,太多的喜慶顏色聚齊在處,就成了濃烈的詭谲。
言以蔽之:辣眼睛。
許嬌不去看那刺眼的布置,斂了斂眼眸,纖長的睫毛如鳥兒收了翅膀,服帖地齊齊垂下。
她冷冷淡淡地問道:“夏驚蟄,你瘋了?”
聽到她這句話,夏驚蟄臉上的笑意沒了,或許是因為情緒起伏太大,她眼角漫起血絲來,倒真是片歇斯底裏的瘋狂,那瘋狂裏有對眼前人的愛慕,也有分恨,更多的卻是種求而不得的絕望。
“瘋了?”她細細咀嚼着許嬌的話,低低地、呢喃似的出聲:“或許吧。”
她緊緊地盯着許嬌的面容,發覺對方淡漠地連看都不願意看眼自己,不知哪來的怒意,擡手扣住許嬌的下颌,将人的臉擡起來——
夏驚蟄深深看進許嬌的眼裏,開口問:
“師姐為什麽會來到我的世界裏呢?”
“為什麽每次我到危難時刻,你就會來救我,可平日裏卻連看我眼都不肯呢?”
“瞧,就是這種眼神,悲憫的……像神樣。”
“我在師姐的眼裏,是不是就像條可憐蟲?只能卑微地在泥土裏翻滾,而你高高在上,願意了就施舍地來救我次,不願意了,我便連入你的眼都不配。”
“明明知道我心悅你,卻對我避之不及,這樣讨厭我也就罷了,為什麽聽了人說我與魔界有勾結,卻又要來替我洗刷冤屈?”
說到這裏,她停了停,唇邊慢慢浮出笑意來:“嬌嬌師姐呀,如此耍弄我,看着我為你神魂颠倒,有趣麽?”
許嬌:“……”
她動了動唇,像是想嘆氣,又像是想解釋——
“噓。”
夏驚蟄左手食指指尖輕輕點在了她的唇上。
“我不想聽,也不想知曉了。”
“無論師姐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我給便是了。”
說着,夏驚蟄挪開了指尖,取而代之,将自己的雙唇覆了上去,親了下。
許嬌渾身僵,睜大了眼睛,仿佛不可置信。
夏驚蟄見狀,笑得恣意又邪佞,親昵地開口問:
“師姐何故如此驚訝?露出這樣的表情來,倒像是我欺負了你似的,可我明明還未開始呀。”
許嬌聲線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想做什麽?”
夏驚蟄挑了下長眉,狀似驚訝地看着許嬌,而後寵溺地給出答案:
“師姐莫非還未看出來麽?”
“我呀——”
“我想與師姐成婚,入洞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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