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與你洞房(2)
我想與師姐入洞房呢。
許嬌聽見她那近似魔鬼般的低語,明明是婉轉又好聽的聲線,拖長語調間,如低吟淺唱,偏偏說出的內容是這樣的狂悖。
入洞房?
她在心輕輕笑出來,面上卻波瀾不驚,明明是漆黑的眉眼,被那微憐的燭光晃,倒也似蒙了層人情味兒在上頭,把她冷漠的面龐都攏成了溫柔。
“她這哪是想跟我入洞房?我看她是想入-我。”許嬌在識海裏同系統道。
系統:“宿主發言違反和諧機制,已為您自動屏蔽。”
許嬌:“……”無趣、死板。
偏偏系統接連膈應了她幾回猶嫌不夠,又在這當口冷冰冰地提醒道:“眼下夏驚蟄黑化值為99,如果黑化數值漲滿,将違背我們社會主義和諧系統為世界創造真善美的初衷,不利于世界向着美好未來發展,請宿主努力解開主角心結,消除黑化值。”
許嬌無辜地反駁:“她黑化這事兒能怪我嗎?”
“你看,要是你不把我放進來,按照原先的進展來看,她這會兒還是無辜又凄慘的小可憐,至于變成這種得不到愛就想毀滅世界的樣子嗎?”她随手把鍋扣回系統的身上。
系統操着那口機械音提醒道:“宿主又忘了您被選的原因嗎?”
聽見這問題,許嬌絲毫不懷疑,要不是系統是莫得感情的設定,這會兒它估計能拟人化朝着自己狠狠呸口。
她嘆了口氣,背書樣敷衍應答:“記得、記得,因為我寫的章內容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所以你們選我,讓我來裏幫助主角感受愛與美好,進而整改悲慘結局——”
眼下夏驚蟄就是她的本小說《天尊不需要感情》的主角。
許嬌這個“美強慘主角”設定的愛好者,給夏驚蟄設定的身世和故事都相當曲折。
夏驚蟄出生的村落恰好是萬年前神魔大戰的遺址,也是仙界封印魔界出口的位置,然而萬年過去,魔界封印松動,就在她出生的那日,魔界魔氣洩露,半邊天空被染成了黑色。
她娘生她的時候出血太多,救不活了,而那日村裏出生的嬰兒又只有夏驚蟄人,她便被視作不祥之兆,村裏的人都認為她是被魔物附體,并非常人,能克死六親,要求她爹将她交出,要将她活埋。
她的親爹因為痛失所愛,直接在産房外昏厥,無力阻攔村民們,就這樣,在天寒地凍的時節,剛發出微弱哭聲的嬰兒被裝進木棺,又被村民扛出村子,在很遠的地方挖土埋了。
所幸這隆冬時節,村裏有個跛腳老妪因為找不着吃食,在外頭想挖點土裏的草根充饑,遠遠看見村人的做法,偷偷跟在後面,等人走了,才悄悄扛着鋤頭将人重又挖出來。
老妪在村裏的落腳處被先前的場大雪壓塌了,無處可去,也不敢帶着這可憐孩子回村,手腳冰凍地在這凜冽天裏去了隔壁村落,乞來了處落腳地,艱難地将她喂養成活。
或許是體弱,又受凍的緣故,小嬰兒是在驚蟄那天哭聲才洪亮稍許的,先前要麽不吭聲、要麽總斷氣似的只微弱喊兩聲,直到來年開春,老妪看這小娃娃總算能活,才找人給她起了個名兒。
便是那日節氣,驚蟄。
小娃娃跟老婦人相依為命,靠村鄰救濟而活,稍稍長大了些,她能走了,便春日去山上挖野菜、夏天去爬樹枝摘野果,秋日巴巴守在田壟裏撿人家落下的穗粒,努力跟奶奶塊兒過冬。
可惜……
她五歲時,老妪某次上山久久不歸,大半夜又無人肯跟她進山去找,她只能舉着火把獨自進了深山,卻在往日人來人往的山路邊上,找到了具冰冷的屍體。
不知什麽野獸将老人咬的渾身沒塊好皮,周圍的果子也被踩碎了,汁水碾落地,衣兜裏還有股香甜的,如蜂蜜樣的味道溢出——
黑夜裏,萬物都沒了聲息,小小的夏驚蟄,整個世界便也在那個夜晚齊轟塌,悄無聲息。
她在黑夜裏靜坐許久,夜無事發生,等到天蒙蒙亮,她才蒙着晨間霧,手腳僵硬地去路邊挖了個坑,将老人埋了。
等她回了村,恰遇見村長家衣裳華貴的胖兒子,她往路邊避了避,不欲招惹這些人。
結果那小胖子卻笑嘿嘿地湊來問她:“我聽說你昨兒上山了?我爹說山裏有熊妖,專門吃細皮嫩肉的女娃,你見着了麽?”
夏驚蟄麻木地想繞開,被那胖子腳從後面踹來:“嘿!同你說話呢!哎,你家那老不死的回來沒?前些日子我同她說這山裏有個蜂巢,我從獵戶那兒嘗過,滋味不錯,她去尋了嗎?”
“她不會真去了吧?!哈哈哈,我好像忘了告訴她,那蜂巢是山裏熊妖的地盤兒,莫說是尋常人了,就是功夫不好的獵戶,也是有去無回啊!”
夏驚蟄摔在地上,門牙都差點磕掉了,聽見這話,她精瘦的手撐着地面,起身時喃喃道:
“蜂巣……”
“祖母去找蜂蜜,是你慫恿的?”
她站起身來,目光裏毫無感情,轉身去看後面的那胖子,被他巴掌蠻力扇來:“你、你這是什麽眼神兒?你不許這麽看我!”
夏驚蟄卻仿佛感覺不到那疼痛,跌跌撞撞地順着他的力道後退兩步,重又逼上來,執着地重複道:“祖母去找蜂蜜,是你慫恿的?”
“是與不是?”
那胖子被她的氣勢吓得後退兩步,意識到自己這樣有些氣弱,重又上來推她,甚至還對她拳腳相加,偶有村人路過,皆是目不斜視,仿佛什麽都沒瞧見。
夏驚蟄躺在路邊,看着天空,眼神像死了樣。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天空從湛藍轉成淺灰、而後是濃墨般的黑,仿佛要破開窟窿,将世界拖入萬鬼嚎哭的深淵裏。
倏然間,道詭異的罡風從天際劈落——
正要落入村落裏時,卻被股讓人魂魄随之顫的力量蕩滌開。
那濃黑被人擡手拂去,天際架起七彩霓虹,有仙鶴、喜鵲從四面方飛來,村落裏、山裏的花兒通通盛開,甚至還有仙樂從遠處傳來。
在那近乎神跡的景象裏,道聲音自天邊傳來:“何方妖物在此作孽?”
……
“此女純陰之體,命數帶煞,乃是人魔轉世,無情無義、冷血殘酷,降世便帶災,師兄,她不可留。”
“我昆侖脈立教萬年,連魔物都教化不得,何談蒼生?”
“可……可她身邪骨,連門派前的登仙梯都上不得……”
“能上。”
夏驚蟄面無表情地看兩個仙人來到她的跟前,周遭的村人都跪趴地,口喊着“仙人顯靈!”她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
這世間竟真有神仙?
她聽着那神仙所言,腦海裏滿是恍惚,不知自己為何天生帶煞,怎麽就無情無義?
奈何無人聽她的聲音。
他們也不顧她的意願,将她帶去昆侖派山下,主張教化她的那人笑眯眯地問:
“你喚何名?”
“驚蟄。”
“驚蟄?好名字……想必你也知你身世不尋常,生來便給旁人帶去災難,你可願改這命?”
夏驚蟄垂着眼眸問:“改了,日後我身邊的人,就能不死了麽?改了,日後就再無人欺辱我了麽?”
“是。”那仙長如此出聲道。
夏驚蟄又問:“如何改?”
“你身前有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天梯,乃是當年神魔戰時,仙界仙尊降世所成,魔氣不可侵、魔物不可染——”
“可若魔物願除去身魔氣,改邪歸正,便三階跪、九階叩,登頂之時,便有仙氣洗滌魔體,從此再虔心侍奉我昆侖百年,百年後,你便是我昆侖弟子,受仙道正氣庇佑。”
于是。
夏驚蟄用了三天三夜的時間,膝蓋都要磕碎了、額頭都碰的紅腫,上了昆侖天梯,遭受噬心止痛引來仙氣淨體,以為自己終于望見了漫長苦痛的盡頭。
殊不知,她爬的不是登仙梯,是地獄之路。
在昆侖派,她的生活比先前那村子更糟糕,因她非昆侖正經收來的弟子,便連那灑掃者都瞧不上她,克扣她的吃食,派她做最苦最累的活……
她被弟子們用術法捉弄,好不容易熬過了百年,得了弟子身份,去到昆侖秘境試煉時,卻又被當做誘餌抛出去引魔獸,差點命喪秘境。
她拼了命想要熬出頭,為此什麽黑鍋都背,最後也只等來了句:
“此人生性殘暴,來我昆侖百年,不思進取、自甘堕落,不配為我昆侖弟子,當廢去她身仙法、抽去仙骨,逐出門派,永不再錄。”
偏偏昆侖派那些師姐們還嫌不夠,在她逐出門派之後,體內因修習仙法的正氣未全然散去時,順手将她抛入了附近的魔界深淵。
她因這魔物身份,始終用力地往上爬,爬得鮮血淋漓,最終還是跌回了塵泥裏。
……
《天尊不需要感情》整個故事,就是夏驚蟄不斷地成長,又被更大的黑惡勢力打敗的毒雞湯,最後的她總算憑借仙魔之體,成了仙魔兩界的至尊——
然而故事還沒完。
誰也不知道作者許嬌怎麽想的,在大結局的時候,她忽然又給前任仙界之主仙尊加了個戲,說夏驚蟄能登上這至尊之位,都是被設計好的,前任仙尊早知道她這個魔物要現世,所以早早籌劃好了切,等夏驚蟄登上至尊之位,與天道感應,就會知道,她成為至尊的這天,便是此界崩塌之時。
守着這三四百章長故事苦盡甘來的讀者們訂閱到大結局時:“……”掀桌!
評論區炸了!
無數的負分像刀片樣飛來,讀者們恨不能叩着她的良心問:“為什麽!”
究竟是為什麽最後還捅刀?多大仇啊?作者跟主角到底多大仇?
……
眼下,許嬌試圖跟系統引起共鳴:“但你不覺得這個結局處理的很藝術嗎?就像那句話說的——悲劇是永恒的美啊。”
悲劇美不美系統不知道,它只知道這故事太過負能量,得改。
“請宿主不要轉移話題,盡快消除夏驚蟄的黑化值。”系統麻木提醒道。
許嬌暗暗打量着面前等着與自己“入洞房”的夏驚蟄,有些為難地在心同系統商量:“要不我就先配合下?說不定她高興,黑化值就降下去了?”
系統:“請宿主自行決斷。”
此時,忽見夏驚蟄起身,往那邊桌上去,再回來的時候,右手提着那銀白酒壺,左手夾着兩只銀杯。
“師姐,我們便從合卺酒開始?”夏驚蟄溫聲問她,目光裏都是灼灼的情意。
許嬌看了看那酒,剛說好的配合,現在卻産生了稍許猶豫,不久後,她眉頭輕輕蹙,短促的拒絕聲便冒出來了:“我不喝酒。”她真的不喜歡喝酒。
系統:“?”
夏驚蟄面上的笑意也凝住了。
“是了,我怎忘了師姐向來是冷漠無情,拒人于千裏外的——”
她将兩個銀杯往地上擲,發出清脆的摔聲。
而後,仍拎着酒壺的手略傾,那甘冽的酒液竟然眼看着往許嬌的身上倒來,從脖頸處落下,冰涼的酒液漫進衣服裏,讓她頃刻間好像從酒桶裏撈出來的似的,身的醉意。
她驚詫地看着言不合搞事的夏驚蟄:“你……”
夏驚蟄卻傾身而來,熱乎乎的氣息落在她的下颌處,輕輕卷去她尖尖下巴上的水滴,眉開眼笑地說道:“真甜。”
“既然師姐不喝,我只好自己來嘗嘗了。”
說着,夏驚蟄手下略用力,“撕拉”聲音錯落響起,夏驚蟄身上那堆雪似的道服,就如先前的帷幔那般七零落了,屋內溫度并不高,她脖頸處的白皙肌膚都凍得汗毛盡豎。
正當時,夏驚蟄卻低下頭,如她先前所言那般,開始品嘗這合卺酒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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