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燃香
大門之後是一間空曠大殿, 裏三層外三層擺着青銅香爐, 煙霧騰騰環繞, 卻清淡得難以辨別氣味。
沈月檀嗅了嗅, 也認不出用的什麽香,不免多了幾分好奇。
他跟随沈雁州穿過香爐,又留心看了看, 半人高的香爐擺放錯落有致, 看似淩亂, 實則是遵循了某種陣法。
其中精妙之處,以他如今的造詣都難以看透。
香爐包圍的中央有白玉床,紗簾遮掩, 難以看清卧床之人長相。
沈雁州上前撩起簾帳, 卧床者雙目緊閉, 面色泛白, 呼吸幾不可察。雖然形銷骨立近乎脫形、亂糟糟的胡子缺乏打理, 卻也埋沒不了他的英氣俊朗,盡管昏迷不醒,眉宇間依然深鎖得如犁出溝來。
沈月檀仔細辨認,突然心中震驚, 險些叫出聲來, 深深吸口氣, 這才訝然問道:“這是……卓潛?雁州哥哥何時去地獄界将他救出來了?”
沈雁州肅容道:“這位并非卓潛, 而是先代羅睺羅王, 名為孟步。”
沈月檀聞言, 交叉雙臂,微微偏了頭沉思:“刺殺者同被刺殺者面貌這樣神似,莫非是兄弟?”
沈雁州道:“每一任阿修羅王就任之前,身世都查得十分清楚,先王并無兄弟姊妹,只生過一個女兒。此女不幸,連道種也未生,只依附先輩餘蔭嫁了戶普通人家,如今就住在師羅城中。”
他說完又嘆道:“我初見之時也吓了一跳,雖然不清楚其中緣由,但當年會面卓潛之事只有你我知曉,憋了許久,如今總算能有人分擔。”
沈月檀感同身受,默默點頭,突然回過神來,皺眉道:“雁州哥哥自己吓了一跳不甘心,是以也要吓我一次?”
沈雁州擡手抹了抹下半張臉,将嘴邊堪堪浮現的笑容一把抹去,仍是肅容如初,說道:“圓圓多心了,哪有此事?我不過存了些疑惑,想同知情者探讨探讨。先王常年昏迷不醒,據醫師診治,是因神魂受了重傷,殘缺不全,而道種巨量消耗,只留了若隐若現一點殘根。因道種衰弱,是以脈輪生機不足,實力不足先王鼎盛期的兩成……因而自我修補緩慢,只怕痊愈之前,這具身軀就先耗不住了……”
沈月檀聽得仔細,不免皺起眉頭:“這聽起來……倒像是神魂出走。”
沈雁州又道:“我傳召當年刺殺案的親歷者來問過,遮日宮明明防守森嚴,竟無一人察覺刺客潛入。若非湊巧有個女官與人私會,路過書房時察覺道力紊亂,不惜暴露自身罪行前去查看,只怕刺客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逃了。卓潛布下了九層結界,是以二人死鬥,外界毫無察覺。待那女官發現時,結界正好破裂,先王重傷、卓潛也消耗了大半道力,才被趕來的黑曜軍輕易拿下。”
過程天衣無縫,只有一點可疑:無人見到二人争鬥過程,那女官趕到時,只不過看見卓潛單膝着地,正舉着劍試圖給予先王致命一擊。若再深究,女官趕來的時機未免太巧了些。
沈月檀垂目打量昏睡不醒的先代,突然說道:“雁州哥哥可記得,元蒼星曾經師從卓潛,而元蒼星是會分魂術的。”
沈雁州自然記得,只是時隔多年,此人姓名又被提起,到底忍不住,嘆了一句“陰魂不散”。他見沈月檀打量得目不轉睛,皺了皺眉,索性将簾帳放下去,“以我之見,孟步與卓潛恐怕是同一人。”
沈月檀同他所見略同,點了點頭,再度撩開簾帳,手往那人臉上探去:“元蒼星研究神魂頗有建樹,若能查清孟步同卓潛之事,我那降魔聖印說不定也有法子解了……”
正說話間,沈雁州将他伸到一半的手堪堪握住,沈月檀一愣:“好端端的,這是做什麽?”
沈雁州沉下臉道:“好端端的,你要摸他做什麽?”
沈月檀怔愣道:“我不過想查查他的眉間輪……雁州哥哥何出此言?”
沈雁州神色未變,只鎮定松開手:“不過同你說笑罷了。”
沈月檀回過神來,頓時起了揶揄之心,繞到沈雁州背後将他攔腰抱住,學着沈雁州先前的口氣,沉聲道:“真酸。”
沈雁州反手在他臀上一掴,怒道:“還不快去查?”
自然是色厲內荏,吓不住人的。
沈月檀不痛不癢挨了一下,索性擡起頭抱怨一句,又拿下颚頂在他後背磨蹭,便聽見那人倒抽一口氣,後背也随之僵直緊繃,連話音都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胡鬧!”
沈月檀一面磨蹭一面道:“雁州哥哥也曾又頂又磨,你做得,我就做不得?”
話音才落,那人就将他拽回面前,似笑非笑道:“這大殿空曠,又有先王昏睡在側,任他沈雁州如何膽大妄為,也不敢做什麽。”
沈月檀被猜中心思,不由讪讪笑起來,“雁州哥哥何出此言?我斷不會這樣想。”
沈雁州彎了彎嘴角傾身,在他耳邊低聲道:“宮人要照料先王,定時換香,隔壁偏殿是供人休息的。被褥每日更換,幹淨得很。”
他說話時口唇開合,灼熱氣息如蝶翼扇在耳邊,眼見着沈月檀白生生的耳朵漸漸蒸熏般染上了薄紅,沈雁州不禁一聲悶笑。
那笑聲沉沉動人,沈月檀終究按捺不住,一掌将他推開,佯裝鎮定,轉過身去檢查孟步的傷勢。
他以手指輕輕點在孟步眉心,險些察覺不到道力變化,果然如醫師所言,神魂稀薄,與肉身若即若離,道種奄奄一息。若不是靠着遮日宮仙藥靈丹全力扶持,只怕活不到今日。
沈月檀再度皺起眉:“大半神魂、道力都難以恢複,只怕不是因為受過重傷,而是主動獻了出去——給另一具分魂之身繼承了。先王此舉……莫非是故意令卓潛被捕,這又是為什麽?”
沈雁州道:“許是為了名正言順留在地獄界。”
沈月檀仍是眉頭深鎖:“縱使另有所圖,又何必一直留在地獄界?獄力不能利用、道力不能補充——”
他突然神色古怪,自己先住了口。
沈雁州察言觀色,已經預料到幾分,卻只作未知,問道:“圓圓?”
沈月檀滿臉糾結着放下簾帳,低頭說道:“雁州哥哥,我、我也有話要對你說。”
沈雁州見他面露難色,好似一字千鈞,低聲道:“若是為難,就不必說了。”
沈月檀知道他不過口是心非,換了平時必定要借題發揮、胡攪蠻纏逗弄一番,但眼下有緊要事,便歇了玩笑的心思。他提議換了個安靜的處所,逐一同沈雁州說了幾件事。
他首先取出了大阿修羅五蘊五含經下半部要交給沈雁州,将自己修煉六道書之事也一并和盤托出。六道書中所記載的弦力,皆可由六道之力任意一種分解而成。沈月檀如今修行尚不足,所能翻閱的六道書不過二十餘頁,其後說不定就有将弦力化為己用而不受其害的方式。
再據此推測,六道書既然是卓潛的寵物保管的修煉之法,想必卓潛與孟步也精研弦力,故而以修羅衆之身,長期處于地獄界中,必然也有法子自由轉換運用道力和獄力,不必擔憂道力枯竭。
沈月檀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推測,再加上當初初六捉來的金蟾也曾提過上古時期,它與同僚、首席聯合治理之事,更能得出一個驚人結論:六道本同源,不分彼此、更不分高低。
究竟有過什麽異動,才變成了如今天人道高高在上統領五道的局面?
只怕要問天帝才知道了。
然而沈雁州這樣一嘆,沈月檀又臉色古怪,沈雁州揉着額角:“莫非還有什麽話想同我說?”
沈月檀讪讪笑:“說起來還是雁州哥哥的功勞……不過你送都送我了,可不能再讨回去。”
他将房中書案清理一空,取了九個白瓷八角小香爐擺成間隔均勻的圓形,各自點上一根兩指長的青色線香。點燃後煙霧若有若無,無臭無味地往半空升騰。沈月檀又抽出一直挂在頸間的八葉佛牌,小心放在香爐包圍的中間,那點煙霧便随之個個往內裏一彎,九股煙最終彙聚成一縷,一直沒入房頂,仿佛在那佛牌上空織成一個镂空尖頂的罩子。
沈雁州看得分明,那佛牌當年整個隐約有食香之神浮現,如今卻又變了個模樣,半個巴掌大的深棕佛牌上,有八朵蓮花順着佛牌邊緣排列成橢圓狀,中間有光明火焰紋環繞的蓮花座,座上本該刻着本命佛,卻只有一片空白。
那八朵蓮花有七朵是花苞的模樣,層層花瓣包裹得嚴絲合縫。唯有左邊第二的一朵盛開成蓮臺,大小只有中央蓮花座的十分之一。端坐其上的赫然是一尊乾達婆神像,雖然不足指甲蓋大小,卻是線條分明、精細入微。
沈月檀另取了一個方扁白玉盒,拇指摁住蓋子往上滑開,露出盒中碼放整整齊齊的十數根深紫色線香。這線香與尋常不同,竟不比發絲粗多少,色澤沉紫,光滑如金,若非開蓋時溢出的濃郁檀香味,說它是紫金絲也有人信。
沈月檀小心翼翼取了三支交給沈雁州,自己也取了三支,輕輕拈在指間,伸到八角香爐裏點燃。将火焰扇熄後,一股淡紫煙塵騰空而起,卻只升騰到二人頭頂三尺左右便凝結擴展,緩緩盤旋成了一片小小的紫雲。
沈雁州也如法炮制,二人手中總共六縷紫煙,彙聚出一團一丈有餘的紫雲,一面緩緩盤旋,一面移動到了佛牌上空。盤旋之時,将八角香爐的淺碧色煙霧也吸納入雲中,雲團幻紫碧綠兩色交錯,有別樣美感。
沈月檀低聲誦經,那紫金線香十分耐燒,一段經文念誦完畢,也不過耗去五分之一,他随後道:“弟子敬奉神香,上達天聽、下通幽冥,恭請天神降臨。”
話音落後不久,那香霧彙結而成的雲層之中,突然飄落下朵朵或青或紫的蓮花,朵朵都不過指頭大小,青如碧玉紫如金,精巧絕倫,落在地上便沒了蹤影。
漫天如雨香花中,那佛牌上緩緩凝結出一個不比蠟燭火焰更大的淺金色身影,正是乾達婆的法相。
沈雁州雖然滿腹疑問,卻按捺住了,只旁觀沈月檀設香陣。不料那法相現身後,沈月檀竟連問候寒暄都免了,徑直将這些猜測說了一遍,遂問道:“既然六道同源,是否有修煉之法能随意調用六道之力,而不受一界限制?”
那法相雖然微小,面上笑容卻格外清晰,柔聲道:“我不能說。”
話雖如此,只是神色卻有欣慰喜悅之意,雖然不能說,也等同說了。
沈月檀還要再問,那法相卻已收斂笑容,轉頭看向了沈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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