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争執
沈月檀召請乾達婆王所用的降神香,是以數百樣珍稀香料煉制而成,因其配方複雜,工序繁瑣,又有多樣香料性狀極其嬌貴,稍有疏忽便成廢品,他耗盡所有私藏,不過煉成了十八根。這才問了一件事,想問的問題依然堆積如山,乾達婆卻已迫不及待去同沈雁州說話了。
更何況這法相并非是燃香當真能同九重香一般貫通天人界,而是當初封禪臺上,乾達婆王神不知鬼不覺留在佛牌中的一道識,用一次少一次,不可再生,十分珍貴。是以難免叫他心情不好,臉色便是一沉。
乾達婆王卻只看着沈雁州,肅容道:“修羅四王,理應各司其職。羅睺羅王掌四方之兵、司衛戍之職,若有大戰,則必身先士卒。然而你道種毀損、境界跌落,久不見起色,若遭遇天魔來襲,以你如今的修為去應戰,自己送命事小,連累修羅百姓事大。”
沈雁州依然不動聲色,手中的纖細香線連晃也不曾晃動一下,“上神特意提及此事,想必是有解決之法了。”
那小小法相卻突然笑了一笑:“哪裏來的上神,天人與修羅,原也并無什麽區別——解決之法自然是有的,你可曾聽聞過第八輪?”
沈雁州默然搖頭,沈月檀卻眉頭微微一動,末了仍一言不發,靜聽乾達婆王續道:“七輪藏于體,道種蘊于中,是以人身為媒積累修為。然而人力有限、大道無窮,若囿于一具軀殼,以身為洪爐則難成大道。第八輪在體外,可得真知真見、再無虛妄障目,便是以天地為洪爐的修煉之道。”
自乾達婆王提及第八輪,降神香突然加速燃燒,一句話之間就燒到了不足一指長,且越燒越快,眼見就要燃盡。
乾達婆王似也察覺了,語速也随之加快,說道:“破而後立、無中生有;一法既通,萬法皆可;積惡行則結業,積善行則結果……我言盡于此……”
線香燃盡,煙雲消散,漫天天花自然也散了幹淨。沈雁州攤開手,降神香燒得絲毫不剩,連灰燼都未曾留下一星半點,一切恍若夢境。
只是乾達婆王的一字一句,都盡數記在了二人心中。
沈月檀總以為自己雖然少時多舛,大體還算順遂。既得遇名師,又幸獲至理,卻想不到人外有人,如今看在眼裏,委實有氣。
沈雁州雖然幼年時颠沛流離、少年時受盡壓迫,卻換來離難宗、問道宗兩宗的支持;雖為救人而自毀道種,卻反倒因禍得福,得天人親授第八輪修行之法。
如若一路只需闊步前行,這世間再無任何阻礙他之物。氣運之強,天下無雙。
沈月檀不由生出了幾分嫉妒與慌亂來。
仿佛他耗盡力氣追奔,那人依然越行越遠,只留下一個冷淡漠然的背影。總有一日,就連背影也追不上。
——憑什麽?
沈雁州一心想着乾達婆所言,未曾留意沈月檀神色陰郁,只沉吟重複道:“破而後立、無中生有;這一句出自大五經中。積惡行則結業,積善行則結果;這一句我也見過……”
他去靠牆的書架上取了本破舊的書冊,熟門熟路,顯是平日裏取慣了的,則是攝政官往日裏不離手的一本閑書。那書冊封面空白,書頁發黃陳舊,頗有些年頭。沈雁州小心翻至中間某頁,快速一掃,颔首道:“果然是這裏。”
他遞給沈月檀看,那卻是個近似于胡謅的野史逸聞,不足千字,喚作《天帝除魔說》。提到六萬年前,曾有一名強大天魔作亂六界,荼毒蒼生、殺人如麻,更企圖吞噬六界。天帝與其大戰百日,将其斬首。那天魔卻是個不死之身,天帝便将它雙手雙腿也一道斬斷,頭顱鎮于天人界,身軀鎮于修羅界,左右手臂、左右足則鎮于其餘四界,以那天魔永世不得超生,換來六界安寧、功德無量。
倒有大半篇幅在為天帝歌功頌德。
唯有“一法既通,萬法皆可”這一句,沈雁州自嘲讀書少,倒是不知出處,少不得要去請教程先生。
沈月檀敷衍應了幾句,只低頭去将八角香爐、佛牌等物收回囊中,沈雁州這才見到他臉色不好,上前按住他雙肩,柔聲道:“難得修煉有了頭緒,圓圓為何不高興?”
沈月檀道:“我自然是為雁州哥哥高興的,只是這提示模棱兩可、不知所謂,降神香一月又只能用一次,若要追問,還需忍耐足足一個月,且還不一定問得到頭緒。這樣一來,難免……心浮氣躁。”
沈雁州安撫幾句,取出一枚白玉地鎏金令牌放到他手裏,說道:“這幾日暫且歇着,稍後我命人将庫房賬冊交來,你瞧着有什麽得用,只管去我私庫中取……”
沈月檀反手将那令牌塞進沈雁州腰帶裏,板着臉道:“蒙陛下錯愛,卑職愧不敢當,斷不敢從命。”
沈雁州暗暗嘆氣,雖然尚不明緣由,但這分明就是不高興了。
他待要追問端倪,卻聽見門外傳來動靜,有貼身侍從急急前來禀報道:“葉鳳持公子與溫桐公子起了沖突。”
這消息未免匪夷所思,縱是沉穩如沈雁州也難免呆然:“誰?”
沈月檀問道:“溫桐是何許人?”
二人由侍從領路,帶着一隊黑曜軍前去糾紛現場時,沈雁州嘆了口氣,苦笑道:“溫桐在羅睺羅王域的名氣,與葉鳳持在勇健王域有些相似:五脈輪資質的少年天才,悟性絕佳,性情穩重自持,且他出身名門,祖父任九司之一,多位父輩在軍中擔任要職,母親則是羅睺羅排名第一的宗門——清淨檀宗黎宗主引以為傲的三名親傳弟子之首。”
此人天資與葉鳳持旗鼓相當,起步點卻令這農家子望塵莫及,謂之人中龍鳳、天之驕子,端的是金尊玉貴,令人豔羨不已。只是葉鳳持也好、溫桐也罷,這等千金之子,素來行事四平八穩,為何見面第一日,二人就生了矛盾?若出來闖禍的是那小猴兒,反倒令人想得通。
沈月檀跟着一群人行色匆匆,一面若有所思道:“這樣的人才,做個阿修羅王也足夠了。”
沈雁州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心中微暖,哪怕他心中生着氣,卻也不妨礙擔憂着自己,于是嘴角不覺彎了彎,擡手在那青年後腦撫了撫,果然被一掌拍開。沈雁州不以為意,笑道:“圓圓有所不知,羅睺羅王域有一則神谕,七大世家與修羅九司的血脈,都是不能當王的,此其一。”
他見沈月檀露出好奇神色,這才續道:“其二就更簡單了,正如乾達婆王所言,四大阿修羅王,各司其職。羅睺羅王則司衛戍之職,若有大戰,必定身先士卒,風險最高。一言以蔽之,不過是勇健王、羅骞馱王與質多羅王合力供養的金牌打手罷了。世家求穩為上,若以溫桐換王權,代價過高,得不償失。”
沈月檀暗中嘆氣,沈雁州耗費多少年月心力,只為奪一個修羅王印,如今好容易到手,卻發現不過僅僅上了一層臺階罷了。前程尚且渺遠,極目遠眺也看不見盡頭。
竟是半分不得輕松。
沈雁州簡略同他說了溫桐出身,這才命侍從詳細禀報前因後果。
那侍從倒也乖覺,有問必答,對待久負盛名的世家也好、初來乍到的貴客也罷,都不偏不倚,回道:“卑職來得匆忙,只大略聽聞,葉公子與侯公子前往抱竹園觀賞靈獸,突然之間對一位靈獸執事痛下殺手。适逢溫公子在場,及時阻攔救下那執事性命。如今一個執意要殺、一個執意要救,僵持不下。總管勸不住,只得求助陛下……程先生已經先趕過去了……”
兩個五脈輪若真打起來,兩敗俱傷是小事,只怕連累師羅城也要傾覆于一旦,難怪誰也不敢攔。
沈雁州神色不見變化,又問道:“那執事是什麽人?傷得如何?”
侍從道:“卑職瞧着那人面生,已派人去打聽了,如今只約莫知道他姓溫,是抱竹園裏新來的執事。他被削下整條左臂,只是兩位公子僵持,無人敢動,只能暫且給他用些藥止血。如今只怕救治不及,那條手臂就保不住了……”
抱竹園是豢養靈獸的園子,建在山腳以上、山腰之下一處廣闊峽谷之中。沈雁州一行人駕着各色鸾鳥猛禽拉的車,抵達得十分迅速。抱竹園中閑雜人等早被驅散,竹林假山、涼亭獸棚各處,有層層黑曜軍布防,個個神色如臨大敵。
為首的将領身形魁梧,膚色微黑,一臉的絡腮胡,約莫三十出頭,沈月檀不認得。那将領對沈雁州簡略行禮後,遂引二人前往事發地,則是在一片荒地圍成的飼養場外。
葉鳳持仍是一身樸素竹青衫,孑然而立,略顯瘦削的身軀站得筆直。
隔着五六步開外,與他對峙的青年衣着華貴,閃閃發亮的石青地多彩夔龍錦裁成的交領錦袍,外頭罩着銀灰色的八寶雲紋織金緞半臂罩衣,連收束的腰帶都是數十塊白玉牌串着金絲,中間點綴着數不清的瑩潤米粒珍珠。壓袍的玉佩、随身的香囊,件件精美絕倫,更襯得他風儀出衆,矜貴無雙。
那青年身量與葉鳳持相當,挺拔高挑不遑多讓,又兼神色柔和,嘴角含笑。
一個是雪峰壁上、青松料峭結霜;一個如瑤池水畔、玉樹瓊枝橫陳。
竟如兩顆明星争輝,一樣的光彩奪目、氣勢驚人,彼此都壓不住風頭。令人險些将不遠處躺在血泊裏呻||吟的一名中年男子與一旁照料的兩名侍童給忽略了過去。
那俊美青年自然就是溫桐,縱使被葉鳳持橫眉冷眼相對,依然笑得君子端方,和緩道:“葉兄雖然口口聲聲說溫知秋此人罪不容恕,然則到底所犯何事?可有人證、物證?總要妥妥帖帖審了,實打實以罪證服衆才是。”
葉鳳持道:“在下再三強調,茲事體大,不可對外人言。你若執意護着他要說法,在下亦可暫且留他性命。只需将人交予羅睺羅王私下審問便知端倪。”
溫桐略略斂下眼睑,柔聲嘆道:“葉兄有所不知,這位溫知秋溫執事,若論輩分,還是在下的一位遠房堂叔。溫氏祖訓,落在‘公嚴仁孝’四字上。我溫氏數百年來嚴加管束族人,戰戰兢兢,不求有功于社稷,但求無過于黎民。堂叔若是犯了錯,在下這就依着舊例上報祖父,嚴加審訊,一旦查清罪行,絕不姑息。葉兄以為如何?”
那中年男子因了失血與恐懼,不斷瑟瑟發抖,顫聲道:“堂侄、堂侄快救我!這厮在血口噴人,堂叔……是清白的!”
溫桐只略略側頭,給侍童使了個眼色,那侍童便取出一片墨綠的葉片遞到溫知秋嘴邊,低聲道:“這是四葉雪晶參的葉子,能活死人肉白骨,堂老爺請含着不要動。”
溫知秋知道這寶貝難得一見,急忙依言含了,果然一股暖流徐徐發散,護住了傷口。只是這樣他便開不了口,只得焦急拽拽那侍童,示意他多為自己說幾句話,侍童卻只在一旁細心看護,并不開口說半個字。
葉鳳持自然也瞧見了,只搖了搖頭,說道:“我以為不妥。更何況這樣珍貴的靈藥,浪費在罪人身上,靈藥若有知,難免要嚎啕大哭一場,悲恸于自己所救非人。”
沈月檀走近時,湊巧聽見了這句話,不由暗中嘆了口氣。葉鳳持這個傻子,好端端地何必平白得罪人。
若換了沈月檀自己,只怕當即就要翻臉:我的靈藥,我愛給誰就給誰,縱使拿去一把火燒了,糟蹋個徹底又與你何幹?
然而換到溫桐這裏卻是個意外,那青年竟仍是笑靥柔和,颔首道:“葉兄言之有理,在下記着了。”
雲淡風輕、滴水不漏,這世家子的涵養風度,遠非常人所及。
落在沈月檀眼裏,卻只有八個字:城府深沉,虛僞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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