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俊傑
師羅城建造在沙漠腹地,無邊黃沙之中的一片綠洲中。綠洲方圓百裏,中央有一座石山,山石全是經歷億萬年歲月的砂礫,在地底極深處被地火熔煉重壓,凝結而成的岩石,也是羅睺羅王域的一項特産,名為晶砂岩。
此物極重,又堅固無比,任暴風狂沙日夜摧折,萬年不蝕,用以建房再理想不過,是以師羅城的房屋俱以晶砂岩建造。
下品晶砂岩色呈黝黑,謂之玄晶砂,量大常見,如遮日宮所在的石山便是玄晶砂構成。玄晶砂建造的平民住屋亦是處處可見,擠擠挨挨的石屋鱗次栉比,外頭刷着白漆,放眼看去成條的白晃晃,猶如巨獸骸骨。
中品晶砂岩喚作玉晶砂,狀如羊脂白玉,瑩潤玉色中又帶青、金、緋、朱等各色,精美絕倫之餘,品質也比下品晶砂岩好上許多,更能兼容道力,是以連板甲、盾牌上也會采用,只是太過笨重,且産量稀少,無法普及。
至于上品的晶砂岩名為天晶砂,透徹如冰,則是可遇不可求,一條晶砂岩礦脈經開采之後所得,約莫九成五是玄晶砂;剩餘半成裏,若是運氣好,則有九成是玉晶砂,一成天晶砂;若是運氣不好,天晶砂就半點也無。
正因此物罕見,在羅睺羅王的遮日宮中也是稀有之物,通元樓卻将天晶砂打磨成薄片,鑲嵌在窗戶上,則足以宣示其豪富奢靡的超然地位了。
那天晶砂乍看雖似無色琉璃,然而卻透出股銳利森寒之氣,能隔熱透氣、澄明心境,更兼不會反光,近看透明,遠看則為幽幽陰影,令尋常百姓望而生畏、并敬而遠之。
然而通元樓自打嵌了天晶砂,樓後還有個人工湖,便成了師羅城中最頂尖的酒樓,是達官貴人、世家公子們最愛的聚會之所。消息流通,也比別處更快一些。
這幾日通元樓裏的顯貴們談論最多的,自然是新任羅睺羅王。
有人說他經歷傳奇、氣運加身;有人說他天縱英才、資質過人。種種傳言,不一而足。
不覺間話題便繞到了新任司香殿主的身上。
便有個穿藤黃色錦袍的白胖年輕人露出暧昧神色,低聲道:“那司香殿主其實出身寒微,學的雖然是煉香一道,卻也資質平平。不過湊巧與王上的故人相貌神似,是王上念舊情,愛屋及烏,這才将人千裏迢迢從勇健王域召了來。若是受寵,養在後宮也就是了,不成想王上竟将九司的職位賞了他,當真是胡鬧。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姑且瞧着……”
他正說得高興,身旁一人便嗤笑起來:“蔣二傻子果然名不虛傳,這等蠢話自己信也就罷了,煞有介事在席間講,你不嫌丢人,我倒替你臊得慌。”
那小胖子是七世家中,蔣氏的嫡系子弟,本名蔣翀,被人橫加侮辱,頓時變了臉色,惡狠狠指着那開口之人,罵道:“公孫胖!你才是個坐井觀天的大傻子,我可是從大哥那裏聽來的!”
一名穿淺蔥錦袍的公子搖着玳瑁骨扇笑道:“蔣二傻子的話固然未必可信,蔣翊兄身為黑曜軍統領,這話若是他說的,倒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其餘人紛紛稱是。
被喚作“公孫胖”的青年一身白練色錦袍,非但半點不胖,反倒是身形修長,容姿堪稱昳麗,唯獨一雙眼中寒光冷冽,鋒芒畢露,中和了陰柔相貌,令人第一眼只看得見他通身宛若烈火煅燒的銳意。
他只譏諷橫了列席的衆人一眼,自裝滿冰塊的瓷瓶中取出冰鎮好的銀色酒壺,自得其樂給自己斟酒,一面冷笑道:“他當年被主宗驅逐,孤苦伶仃無人看顧,是元蒼星花了十年尋到他、将他接回離難宗培養,不至淪落成一介散修,不知何時便丢了性命。元蒼星對他恩同再造,最後結局如何?”
沈雁州的身世早被調查得清清楚楚,在座者但有關注,便都是了解的。
就連那小胖子也知曉這段往事,回道:“被逐出宗門,至今生死不明。”
那青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随即又再斟酒,“這樣無情無義之人,你竟信他念舊情?若是尋常念舊也就罷了,你竟然信他因此公私不分,做出危及自身利益之事?這到底是蔣大傻子蠢還是蔣二傻子蠢?”
蔣翀氣得臉色漲紅,以玉骨扇代劍,氣勢洶洶虛點那青年:“公孫胖!你說我傻我不同你計較,竟說我大哥,我、我要同你決鬥!”
那青年放下酒壺,兩指一伸,便夾住那柄扇子,輕輕松松自那小胖子手裏抽了出來,唰一下打開,自己扇得爽快,眯了眼嗤笑:“雙脈輪的手下敗将,先學會捋直舌頭說話再來與我挑戰。”
這青年複姓公孫,單名一個判字,亦是七世家的子弟,與蔣氏兩兄弟素來交惡,一言不合便要動手。幼年時修行未夠,動起手來也不過打出些鼻青臉腫的皮外傷,倒也無傷大雅。如今各有修為,又忌憚事後責罰,動手便少了,口舌之争卻是從來少不了的。
蔣翀被他一激,更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跳着腳怒道:“扇子還我!公孫判!我要同你決鬥,下月聚靈大會,你可敢應戰?我叫大哥來打你……”
這小胖子開頭氣勢洶洶,還頗有兩分年少輕狂的勁頭,不料末了立時露怯,引得圍觀者忍俊不禁,險些笑出聲來。
公孫判也後悔同這二傻子一般見識,将扇子扔了回去:“就你這點出息。決鬥也要你大哥代替,索性成親也讓你大哥代替得了。”
蔣翀手忙腳亂接了扇子,竟當真怔愣愣在思忖這建議。好在不等他再語出驚人,幾個年輕公子哥兒突然騷動起來,紛紛離了座,撩開涼亭周圍垂着的碧雲紗簾,壓低的嗓音中透出壓抑不住的興奮:“是溫桐!溫桐來了!”
通元樓下的人工湖名為素盞,有舟舫穿梭其上。湖畔生着比成人更高大的墨綠仙人掌,湖中有蘆葦成片,如浩渺青煙攏在幽綠水面。再遠處則是層層碧色浮萍,正被一葉輕舟破開。萍卷浪翻,在輕舟後頭劃開兩條猶若鳶尾的水痕。
一條與青空同色的身影卓立舟頭,午後陽光正好,恍惚間仿佛雲破天開,有仙人履波而來。
小舟無人執槳,眨眼就到了岸邊,溫桐閑庭信步走上石灘,竟連衣角也未曾沾到一點水。
神色從容柔和,如春風化雨,唯有眼神深處藏着天才獨有、目空一切的傲慢。
通元樓的湖上亭有五個,朝湖的一面都擠滿了人,對那青年遙遙拱手致意,頗有種見到大人物的激動興奮。
溫桐極有耐性,含笑一一回禮,做足了世家子的謙和姿态,愈發被誇到天上去。
唯有公孫判皺眉看着衆友人仰慕沉迷的癡态,再度冷嗤了一聲:“裝模作樣,虛僞至極。”
蔣翀艱難擠在人縫裏圍觀名人,聞言撇撇嘴,回頭掃他一眼:“公孫胖,你嫉妒了。”
公孫判冷笑:“你懂什麽?少年郎不見真性情,不是大癡大愚,就是大奸大惡。”
倘若沈月檀在場,想必要深以為然,與他引為至交。
溫桐六識敏銳,縱然隔得遠,約莫也聽見了。卻仍是不動聲色,只若無其事掃了一眼,目光便滑過涼亭裏的衆人,往通元樓上看去。
嵌着天晶砂的窗戶一個個幽深晦暗,分明看不見窗後客人,溫桐卻仿佛能看穿屏障一般,獨獨凝視三樓邊緣的一扇窗。
直到幾名年輕人自樓中走出來迎接,或俊雅或爽朗,個個都帶着藏不住的、源自天之驕子的高傲。卻又心甘情願,衆星拱月般圍着溫桐一人。
其中一名穿着黑曜軍玄衣黑袍的青年,眉目與名喚蔣翀的小胖子有幾分相似,只是身形矯健無一絲贅肉,膚色微黑,腰背挺拔而更顯俊朗,對溫桐含笑道:“怎麽才來?等你許久了。”
溫桐這才被收回視線,對着衆位友人露出親厚神色:“家父訓話,故而來遲。勞各位久候,這次就由溫某做東。”
衆人哄笑,連連說好,擁着溫桐進了雅間。
三樓那扇窗戶後頭,沈月檀坐在桌邊,單手支着下颌,交疊雙腿仍不安分,脫了鞋在桌下不時踩踩沈雁州的皮靴,又擡腳搭在他小腿膝頭滋擾磨蹭。面上卻全不當一回事,待溫桐一行人自視野裏消失,才驚訝轉過頭來:“不愧是五脈輪的天才,樓裏人人都在看他,他如何分辨得出我二人藏在其中?”
沈雁州任他挑逗,捏着個黑底金紋的方茶盞,臉色比茶盞還黑:“大驚小怪,我也能。”
沈月檀咳嗽一聲,“那,往後境界到時,還請哥哥教我。”
沈雁州臉色稍緩:“這個自然。”
他二人聽了半日流言蜚語,沈月檀最初怒不可遏,聽得多了,卻只覺啼笑皆非,不當一回事。
如今便只撿着要點說:“雁州哥哥,你這阿修羅王不好當,老頭子不服你,小子們也不服你。”
沈雁州起了身,轉而坐到沈月檀身邊,将那不安分的小子抱到腿上摁着,這才惬意眯了眼,說道:“當徐徐圖之,下月聚靈大會,你先立威。”
沈月檀熟門熟路坐在沈雁州腿上,頭一側靠在那人寬厚肩頭,便只覺心中安穩,天地間再多紛擾,也不在話下,無所畏懼。
卻又想起那傻胖子口口聲聲說他“靠着與故人相似的容貌”才得了王上青睐,突然怒從心起,扭頭咬住沈雁州肩頭肉。
沈雁州任由他啃咬,反倒安撫般順着沈月檀後背脊骨輕輕摩挲:“……你若不樂意,不去也罷。”
沈月檀這才松了口:“去,自然要去——聚靈大會是什麽?”
聚靈大會每年舉辦一次,是羅睺羅王域裏,各地青年俊傑比試切磋的盛會。又分聚文與聚武,前者比智識,坐而論道、暢所欲言,又或者設立難題,供人破解;提供殘破經卷,等有識之士開悟補完。
後者聚武則簡單得多,上擂臺切磋,各施所長,鬥個昏天暗地。
大會又設立文武兩榜,取前一百名,凡上榜者皆有獎勵。
沈雁州又道:“你身為司香殿主,原不該參與聚靈大會,然而今年卻是個例外。”
沈月檀見他眉眼都是笑意,只得賞臉追問:“如何例外?”
沈雁州這才笑道:“聚靈大會的獎賞,素來是由遮日宮、各大世家、各大商會共同資助的。今年卻巧了,拈花閣得了件寶物,獻出來做聚靈大會的榜首獎勵,這寶物合該司香殿主出馬,争了回來。”
沈月檀沉吟:“莫非是件煉香師合用的寶物?那拈花閣得了之後,左右為難,若是賣給司香殿,便得罪了煉香的公孫氏;若是賣給公孫,卻又得罪了羅睺羅王。是以索性捐給聚靈大會,叫你們自行鹬蚌相争。”
沈雁州笑嘆道:“我家圓圓就是通透,哥哥可就指望你了。”
沈月檀被他甜言蜜語哄得高興,臉色舒緩,傲慢仰頭:“包在我身上——究竟是什麽寶物?”
沈雁州屈指敲了敲窗戶,“一尊半人高的天晶砂香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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