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接應
哈努曼是魔獸之主, 後被貶稱為二之堕天。若論調兵遣将的智謀,莫說阿朱那、摩利支提婆,就連俱摩羅的軍師乾達婆也在他之上。然而若是單槍匹馬捉對厮殺,其武勇堪稱天界第一。
哪怕他僥幸逃生,數千年來颠沛流離如喪家之犬, 氣勢卻依然酷烈霸道,無可匹敵。
然而在他取出那鼎香爐之後, 周身的□□氣息突然萎靡, 仿佛眨眼從盛年衰落, 變得垂垂老矣。
他珍愛輕撫爐身銘文, 轉瞬卻将之棄如敝履, 放在了桌上, “所言不差。這一鼎中封着左臂骨,原是由地獄界所鎮。”
沈月檀沉吟:“閣下如今身在餓鬼界, 也是為了尋骨?”
哈努曼嘆道:“餓鬼界所鎮那一鼎香爐,已經破了。”
沈月檀心中一動, “閣下如何知曉?”
哈努曼往牆外一指, 道:“碎片就埋在塔外。”
溫桐破鼎、吸納魔氣、随手将碎塊布成陣牆欲困住修羅衆,前因後果,這就同哈努曼所言對上了。
他在修羅界中,破了餓鬼界所鎮之鼎,只怕是那一瞬封印解除的力量, 打開了兩界之間的臨時通道, 才導致聚靈塔陷落。然而看溫桐後續對策, 恐怕并非意外,而是……早有預謀。
哈努曼又言,阿朱那之骨受何處鎮壓,便受何處之力污染,天人界最清正廉潔的王子殿下,生生被污染成一具魔骨。是以餓鬼道之骨,就擁有了依賴吞噬而提升境界的力量。
正因如此,溫桐吸納魔骨,周身便能放出厲鬼曈曈,咬住修士吸盡其血肉,并以其壯大己身。他是修羅界中人,三脈七輪、血肉骨骼中盡是道力,吸納的魔骨卻已浸染鬼力,原是相沖突的兩者,唯有靠阿朱那之骨調和——卻仍不識弦力。所以沈月檀以含有微末弦力的防護香對抗,竟成功阻止了他吞噬同胞。
沈月檀将前事簡略提過,複又追問:“溫桐原可以将我們一網打盡,卻突然改了主意……閣下能否猜到緣由?”
哈努曼十分嗜酒,如今已拍開最後一壇,小口飲着,眯了眼道:“摩睺羅迦王。”
沈月檀頓時了然:“阿朱那想要……返回天人界?”
摩睺羅迦幼子在餓鬼界吞食五百年,頭冠變一次色。變色五次便晉升為摩睺羅迦王,可登天人道。
那若是吞食了可登天人道的摩睺羅迦王又當如何?
其目的不言自明。
哈努曼看他的眼神,已自最初的“此子尚可”化作了深厚溫柔,笑道:“我才開個頭,你便猜得八九不離十,果然後生可畏。”
沈月檀得了前輩誇獎,卻半點生不出喜悅之情,反倒肅容道:“若以晚輩淺見,肢解安葬,神魂不存,執意歸鄉的執念或許深刻銘骨,又亦或萬事皆休,是溫桐不知從何處知曉了秘密,欲登天人道而如此行事,也未可知。畢竟……閣下所知之事,想來在天人界中,并非機密。”
他提及阿朱那時,一口一個肢解安葬,又一口一個萬事皆休,全不怕觸怒面前的當事人。若是換作六千年前的神猴王,或許已勃然大怒,将這無知無禮的下界種撕個粉碎。然而神猴王重傷沉睡了五千餘年,流離五界時更識得人間情愛滋味,再不複當年只記挂人生三件大事——“喝酒打架阿朱那”的意氣飛揚。
如今卻只将思緒存在心中,輕輕點頭:“這樣一說,也有道理。”
誰說神魂不存?阿朱那是佛陀的寵兒,連他所用的神弓都是火神所賜,他的血肉灑遍六界,滋養萬物。天界的飛禽,地獄的走獸,修羅界的月檀花,人間界的垂楊柳……皆受過其血肉恩惠,皆是其傳承。
——連你也是。
二人正說話間,塔外傳來喧嘩聲,那摩睺羅迦幼子突然醒轉,發狂一般四處亂竄,更低頭狠狠撞擊山洞,接連撞斷十餘根石柱,轟然震響聲驚天動地,廣闊山洞隐隐有崩塌之勢。
衆人驚恐不已,那戴面具的高大男子卻施施然走出來,交叉雙臂,好整以暇地旁觀,鎮定道:“無妨無妨,吃壞肚子罷了。”
有人怒道:“閣下帶來的孽畜大發狂性,為何袖手旁觀!”
蛇王哈哈一笑:“都說了不過是吃壞了肚子,鬧騰片刻就好了,怕什麽?”
那摩睺羅迦幼子突然揚起頭,蛇身亂彈,掃起滿地飛沙走石,仿佛風雲雷動,沉沉作響,而後蛇口大張,吐出一團碩大黑雲,堪堪擦着聚靈塔上半段掠過,最終撞上洞壁。
大地震顫,洞壁被炸出個深坑,聚靈塔側也仿佛被怪物啃了一口,露出犬牙交錯的柱子跟石塊。
摩睺羅迦幼子比餓鬼強橫太多,雖然吞食了無法融合的魔力,五髒六腑俱未受損,吐出來便了事。遂感覺舒暢,重新盤起來再度沉睡,全然不顧奔出塔的修羅衆對其怒目而視。
與畜生講不了道理,衆人怒火沖天的目光便轉移到了面具男子的身上……繼而轉移到沈月檀身上。唯有侯赟無憂無慮,拍手贊嘆:“這一招好生厲害!”
哈努曼撓着頭發,仿佛自己受了誇贊一般謙遜笑道:“還成、還成。”
人群中卻突然爆發出一個青年清亮而激越的怒喝:“欺人太甚!”
卻原來是溫林領着數人,再次越衆而出,怒視沈月檀:“沈月檀,你勾結奸佞,究竟是何居心?”
劉崇劉昶上前一步,雙雙攔在沈月檀前面,劉昶森冷道:“放肆,司香殿主座下,不得無禮。”
他手握腰間佩刀,詞句平淡,卻仿佛一字一句砸在人心頭,莫名生寒。
溫林身後,一名青年竟下意識拔出刀來,然而嗓音顫抖,帶着無從掩飾的色厲內荏:“少……少拿頭銜壓人,我……我……”
溫林擡手,阻止那青年繼續詞不達意地哆嗦。他皮相甚好,如今神态剛毅,顯露出正直之相,引人生出好感,沉聲道:“沈殿主恕罪,是我一時情急。然而如今我等深陷險境,前途未蔔,沈殿主卻與不明人士密談這許久,到底意欲何為?”
沈月檀道:“我總要問清楚了,才能設法自救,諸位稍安勿躁,聽我……”
溫林打斷他:“問清楚?莫非還藏着什麽機密,不能當着諸位問個清楚?”
沈月檀這才看他一眼,視線清冷明澈,雖然不咄咄逼人,卻仍是令溫林心中緊了緊。不過他向來沒有與人胡攪蠻纏的癖好,只轉頭問道:“請教前輩,在餓鬼界中游歷時,可曾見過準提神木的痕跡?”
六界雖然隔絕,下五界卻各有一條通路可通天人界,只是這是官路,下界衆不敢僭越,若被發現則必死。
另一條路便是通過貫穿各界的準提神木了,當年沈月檀與沈雁州正是借此潛入過地獄界,如今要從餓鬼界折返,尋到準提神木則萬事大吉。
哈努曼摸着面具下颌:“似乎……未曾。不過我也不記得走過多少地方,許是遺漏了。”
衆人神色由期冀轉為失望,唯有沈月檀神色如常,說道:“原來如此,前輩若是往後見着了,還請知會一聲。”
哈努曼點頭:“好說好說。”
沈月檀便又對衆人說道:“當務之急,是在溫桐折返之前,盡快尋到準提神木所在,開啓陣法回修羅域。不知各位有何高見?”
大多數人深以為然,有說司香殿主言之有理的,有抱怨這法子耗時耗力無所建樹的,一時間紛紛擾擾。溫林見時機成熟,便說道:“沈殿主,我與幾位摯友并非司香殿中人,也不慣受人差遣。倒不如各行其是。”
沈月檀颔首:“聚靈塔并非一家所有,各位來去只管自便。只是既然目标一致,若有什麽行動與發現,彼此通個消息,合作總是好的。”
先前被餓鬼圍攻時,聽他指揮是權宜之計,如今危機一去,各位天之驕子自然不樂意任由旁人發號施令,說起來倒是一盤散沙。如今聞言自然應肯,便略略讨論一番,三三兩兩各自前去探路。
這一走倒走了大半。
剩餘的除了司香殿中人,另有近百人卻是形形色色,世家子也有、散修也有,願意跟随沈月檀身邊聽從號令的。
侯赟好奇問道:“沈大哥,我們接下來做什麽?”
沈月檀尚未開口,哈努曼突然大怒,一拳砸在身旁石雕上,竟将巨大的玄晶砂底座砸成了幾塊:“剛剛那厮說什麽勾結奸佞?可惡,竟敢說本座是奸佞!定要叫你吃點苦頭!”
沈月檀:“……人已走了。”
随後他将衆人各自安置,繼續修補法陣、塔牆、身手好的分為幾隊探路,最後只留下了身手最好的十一人,說道:“有一件事,不做亦可,然而做了可能送命,諸位若是不願,眼下退出亦無妨。”
公孫判亦在其中,同友人交換視線後,問道:“莫非是……”
沈月檀一面察言觀色,一面颔首:“殺溫桐。”
他将先前揣測細細分說,只略過阿朱那之骨的事,而說那是封印的上古魔力。計劃則是趁溫桐與摩睺羅迦王兩敗俱傷時,出其不意将其擊殺。
勝負不過五五之數罷了。
公孫判道:“足矣,溫桐不除,終成大患。請殿主算上在下的一份。”
卻有人怒道:“公孫判,你與溫桐素來不睦,如今正好落井下石,少說得冠冕堂皇!”
公孫判冷笑橫他一眼:“你不敢去,自行退出便是,何必非要給自己臉上貼金。”
那人臉漲得通紅:“我……溫桐兄曾有恩于我……不知沈殿主有沒有法子救他?”
沈月檀合目嘆道:“未免高看于我了,他自行破封印、受魔紋,還驅動厲鬼吞噬同胞,恕在下愚鈍,不知如何救。”
那人便低下頭:“如、如此……我、我退出。”到底是少年心性,不再以辭藻狡辯美化自身。
先後又有兩人退出,尚餘八人,加上劉氏兄弟、侯赟,以及答允相助的“蛇王”,合計十四人,這已遠高于沈月檀先前預料。
趁衆人出發前忙于籌備,劉昶私下擔憂道:“巡邏使奉命伐木,對準提神木見一株伐一株,如今貿然去尋,只怕希望渺茫。”
沈月檀一笑:“不過是給他們找點事做,不然閑則生亂,麻煩得很。”
劉昶見他神色安定,胸有成竹的樣子,略揚眉道:“殿主莫非另有良策?”
沈月檀道:“并無良策,不過是等人接應。”
竟說得理直氣壯。
劉昶一時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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