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報仇

這話讓我如遭雷擊。

但轉念一想,若小聶也是衛将軍的人,那她和林替認識也不足為奇。

在極短的時間內思索并分析了當下的形勢,我決定扯大謊:“請問,林替是誰?”

小聶拿着短劍在我眼睛前面橫豎比劃了比劃,神情輕松又安詳,好像她拿的不是能傷人性命的利刃,而是裁縫量衣用的尺子:“怪不得他們說貴人多忘事,你這種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京城大小姐,果真不會把凄冷寒夜被挖去目珠、斬斷手腳的可憐人放在心上。”

劍刃距離我的眼睛不過一寸,冷光盡數落在我眼裏,刺激得我忍不住閉眸,就連被綁于後背的手指都控制不住縮了縮。

好像哪裏不太對。

姜域替我報仇的時候,我就縮在他懷裏看着呢,他傷了林替的眼睛、挑斷了他手腳的筋脈,但卻沒有把他的目珠挖出來,亦沒有斷了他的手腳,最後劍尖也利落得穿過了他的脖頸——林替的屍體明明是完整的。

可為何小聶描述的林替,死後會是這般凄駭的模樣。

等等。

好像當初果兒談及林替的時候,對他屍體的描述和小聶今日所說的一樣。那時我未放在心上,以為是以訛傳訛,傳到果兒這裏,就成了如此誇張的樣子。

“太後娘娘是想起來了嗎?”面前的小聶冷笑出聲,“還是說,我得用這箭把你的眼珠子也挖出來,你才能想到誰是林替?”

“小聶,”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睜開眼睛,越過眼前的劍刃,看向她的臉,“十一歲,我在餘家初見你,給過你一個挂着長命鎖的銀項圈。”

她怔了三秒,旋即失笑:“給過我一個項圈,就覺得我會放過你?誰知道那是不是你不想要的。或許當初,即便是一條小狗路過,你也會取下來挂在那小狗的脖子上呢。”

我本來打算用少年溫情感化她。

沒想到這個傻缺竟然把自己和狗做比較。

我當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猶豫着要不要放棄溫柔路線:她都不拿自己當人看了,那我還感化個錘子。

不過,卻還是輕聲問了一句:“你還記得我為什麽給你嗎?”

雖然不了解我什麽意思,但她卻還記得少年事,垂眸沉悶道:“你說,我的肩膀和脖頸都很漂亮,上面沒有一絲贅肉,戴項圈會超級好看。”

說這話的時候,劍離我的眼睛遠了一丢丢。

“然後你就立刻誇我的眼睛好看了,”我有些難過,“現在,你真的想把你親口誇過的這雙眼睛,給挖出來嗎?”

她再次擡眸,眼底冷光又起:“可你就是這麽對林替的。”

我愁苦萬分,眉毛都快皺到天靈蓋上去:“咱們也算從小就認識的,我這體格什麽水平,你難道不知道嗎?從來都是別人綁架我,我哪有本事綁別人還挖別人眼珠子呢。”

“你越是不記得,我便越替他委屈,越想幫他報仇。”

我打了個哆嗦,知道周旋不過去了,便裝出恍然大悟的模樣,故作驚奇道:“你說的,難道是曾經綁了我,還差點殺死我的那個人?”

“他殺你?”小聶像是聽到了笑話,表情都變得誇張起來,“真是可笑,殺你的人死無葬身之地,你卻還好好活着,還當了太後。”

“不,你錯了,當時……”

“我哪裏錯了?”

她忽然被刺激到,猛地擡起劍來。

我見勢不對,迅速向後別過臉去。雖然眼睛成功避開,沒被劍劃傷,但其餘地方卻未能幸免——又凉又薄的刃削破我的耳尖,貼着我耳後的頭皮劃了下去,無數發絲連根截斷,紛紛揚揚地掉于我肩膀,散落我前襟。

兩秒過後,有極腥的液體擠開尖銳的疼痛,緩緩下溢,流過我脖頸的時候,落下一道又一道的溫熱。

我咬緊了牙,忍了很久才忍下心裏的不适,努力勸說自己今天穿的是紅色的袍子,即便是沾上了血,也看不大出來。

如此,才把眼淚逼回去。

怕她真的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我便緊緊閉着眼睑,繼續解釋:“小聶,我既不會武功,身子還很弱,林替是個男人,我與他力氣差別實在懸殊,不可能傷到他。”

“你不能傷到,去救你的六王爺卻可以。”

我啞然失笑:“那你為何不去找六王爺報仇,綁我做什麽?”

她倒是不傻,知道挑軟柿子捏:“自然是因為報複不了他。從去年,六王妃懷了身孕開始,他就防着外人,且吃穿用度,無一不防。本以為衛府一倒,他能放下心來,誰知道他竟防得更緊了一些,”她咬牙切齒,憤恨不已,“好像是跟你那位皇帝陛下商量好了一樣,只要我在王府附近一出現,就有好幾個人盯着我。”

她要是不提,我都快忘了。去年萬壽節,邱蟬來宮裏赴宴的時候告訴我,王府的食物有不少被下了毒,所以姜域防人防得很緊。

這叫我有些忍不了了,睜眼氣憤道:“小時候,邱蟬也曾送你禮物,對你也很好,我和你口中那位林替多少還有點幹戈,邱蟬卻自始至終都沒見過林替,跟這件事半文錢的關系都沒有,你為什麽連她也要害?”

“自然是因為她是姜域的王妃,肚子裏還有姜域的孩子,她若是出了事,姜域必然會難受,”說這些的時候,小聶破天荒的沒有冷笑,甚至有些低落,有些郁郁,“怪就怪她嫁給了姜域,他們還很相愛。”

我趕緊揪出她這話裏的漏洞:“但我和姜域不相愛啊,你也知道我被姜域這王八蛋退了婚吧?他瞧不上我所以才不要我,你現在把我殺了,不但報複不到他,反而會讓他開心地笑出聲來。”

她唇角往上揚起,審視我道:“他果真開心嗎?”

“對,做夢都能笑醒。我當初還鬧了他的定親宴,在滿京權貴面前給了他不小的難堪呢,他可恨我了。”

小聶也知道我是駭髒的,卻在我眼皮子底下,就着我的衣袖,擦掉劍上的血,還沒個輕重,擦的時候劍往裏走了幾分,把袖子連同袖子下的手臂一并割破。似乎想起什麽來,又在另一只衣袖上拭了拭血,順便把那只手臂也劃開,且是繞着手臂劃了一圈。

我被她這動作驚到渾身僵住。

在她暗笑的神情裏,終于明白,她這是做了兩個記號:林替的手,大概就是從這裏被斬斷的。

“再等等吧。我已經讓人去給六王爺送信了,看他是不是真的恨你,看他會不會笑出聲。”

說完,就蹲下身去。

在我腳踝處,也劃下不深不淺的圈。

這個瘋子。

等待的過程,寂靜又漫長。

寂靜到,整個洞穴,除了時不時滴落的水聲,便只有我冷到牙齒打顫的聲音,和很不規則的呼吸聲。

漫長到,我把自己死後的出殡場面、挽聯紋樣、下葬哀樂、棺材材質,都想了一遍。

并慶幸着,我還有一個兒子,有不少兒媳,這樣,連靈堂裏哭喪的動靜,都比別的過世的婆婆大呢。

小聶是不怕冷的,她甚至火力旺盛到,還去洞穴深處的冰潭裏,洗了個澡。

終于等到她回來,我實在無聊,又想到反正也得死,所以也不再像最初那般瞻前顧後、小心謹慎了,索性清了清嗓子,大膽求證:“林替是你的心上人嗎?所以你一定要為他報仇?但是你知道嗎,他有些不值得你喜歡呢,當初去北疆的路上,他還要我做他的夫人來着,他早就精神出軌了,他對不起你。”

小聶悠悠擡眼,許也知道我活不過今夜,于是真的滿足了我的好奇心:“他是我親哥哥。”

我心頭一根弦啪的一聲斷了,斷口抽得我心髒有點疼。愣了愣,問道:“不會吧?他姓林,你姓聶,怎麽就成了你哥哥?”

她把濕透的頭發攏至胸前,就着燭火,用衣袖大力地擦着:“因為很小的時候,我娘親和爹爹和離了,我随了娘親的姓。娘親帶我去了江南,爹爹和哥哥留在了江北。後來,江南洪災娘親過世,我進京謀生;江北大旱爹爹過世,哥哥也進了京城。有一年月西河中秋燈會,我發現他腰上系了半枚銀幣,與我身上那半枚,可以合成完整的一枚,此後,便與哥哥認了下來。”

唉,她爹娘死得還挺對稱,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不過,确實也是個挺慘又挺叫人動容的故事。

但我仍舊覺得她哥哥不冤,只是怕她再照着我的胳膊腿兒劃拉幾刀,所以不太敢發表見解,于是換了個話題:“其實我有點好奇,衛将軍到底是有什麽樣的魅力?為何能網羅到這麽這麽多人,且個個都肯為他賣命。”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沒有表現出對衛将軍哪怕一丁點兒的尊敬,而是把滿腔的崇拜都給了別人:“這世界上,能讓我賣命的,只有哥哥和小姐。”

我有點意外:“小姐?你是說餘知樂?”那你前世怎麽還當着我的面,讓她把我弄死然後做皇後?還大呼小叫的,生怕別人聽不見?

她沉默了好長時間。

長到右側的石筍尖尖,往下滴了五十三滴水。

“是衛小姐,”她用劍尖戳着地面上的軟泥,眼底溢出星星點點的淚,“若我做得再好一些,動作再快一些,她的家大概就不會被封掉。”

我猛地擡眼:“所以,你們是聽麗妃的?而不是聽衛将軍的?”

“可那又如何呢,”她語氣裏有清晰的無奈和滿當當的遺憾,“她喜歡衛将軍,她願意聽衛将軍的,她還願意替衛将軍做任何事。勸都勸不住的。”

娘嗳。

我感覺自己吃到了百年難得一遇,長得标志溜圓還賊大的瓜。

幾乎忘了自己現在生死不明的處境,語氣裏的欣喜根本掩藏不住,若不是被繩子捆在了石筍上,我幾乎要湊到她面前同她認真請教——

“你方才說,她喜歡她哥,具體是哪種喜歡呢?可以講得仔細一點嗎?”

作者有話要說:

——

粽子節快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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