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還兇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不可抑制地想到今年大年初一,知道衛府被抄時冷靜如常、一滴眼淚也沒掉的麗妃,卻在二月初十衛将軍服刑時,崩潰嚎啕了大半個白天的事。
那哭聲,實在太過凄厲驚心,叫人很容易就聯想到陰曹地府的怨鬼和冤魂,執念和不甘都與魂魄融為了一體,永生永世地盤踞在輪回道前,放不下,過不去。
聽到我這麽問,剛才還挺放松地和我聊閑天的小聶,突然警覺起來,也顧不得擦頭發了,又拿起短劍走到我身邊,還把它比在了我脖頸下面:“說,你什麽也沒聽到。”
這也太欲蓋彌彰了。
她越是緊張、越是逼我承諾沒聽到,我就越覺得麗妃對她哥哥的喜歡是只能出現在小說冊子裏的、非常之禁斷的喜歡。
但此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不敢觸她的逆鱗,于是舉起手虔誠重複:“我什麽也沒聽到。”腦子卻不太配合,已經自動腦補了上萬字的禁/忌之戀。
雖然短劍最終退去,可她比劃這動作的時候依舊用力過猛,在我脖頸處又留下了一道口子,血水再次溢出來,以極緩的速度,沒入我前襟——
此刻的我,感覺自己真的很像案板上的一條魚,她在我身上割開無數刀,若再撒幾把鹽,倒一些醬,鋪一層蔥花,塞幾片生姜,就可以直接端去清蒸了。
我真是太想說髒話,也太委屈了。
“小聶,我如果死了,你其實也活不成的,”我不知道姜域會不會來、會不會給我報仇,但我無比确定,姜初照若是知道,肯定會翻天覆地也要把她找出來弄死,于是最後一次勸她,“你若是放過我,現在就逃走,離京城遠遠的,或許還能活下去。你不是很恨我嗎,為了我把你自己也搭上,其實是個不劃算的事情。”
小聶再次沉默。
我一點也不清楚她在想什麽。
但我心态卻不如最初那麽好了:兩輩子了,我從來沒有主動招惹并威脅過別人,每一天每一秒都想着好好活,但為什麽總有奸人要害我?
“其實是很劃算的,”她忽然笑了,半面臉被燭光映紅,另外半面融入暗夜,她整個人顯得陰森又怪異,她的笑聲亦是如此,“你是尊貴的太後,我是低賤的丫頭,拿我的命換你的,簡直是賺到了。況且,我已無父無母無兄長,死了也算一了百了,無人思念我,我亦不思人。”
“怎麽會無人思念你?”我很想抓住一切機會勸說她,但看到她這玉石俱焚的認命模樣,又覺得所有的力氣都是白費的,無奈之下也笑了,亦以認命的語氣,最後勸了她一次,“且不說你為了麗妃這般賣命,麗妃肯定不會忘了你,就說你明面上的小姐餘知樂吧,這麽多年你二人形影不離,她肯定也是牽挂你的,畢竟你替她出那麽多次頭呢。”
她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唇角抽搐了幾下,連帶着面頰的肌肉都跟着抖動:“喬太後,你真的是太蠢太可憐了,到現在都沒有看透餘知樂這個人。她永遠只想着自己,是不可能把別人放在心上的,更談何挂念。就拿你來說,你對她并不差,但餘知樂并不領情,反而很不喜歡你。”
“不喜歡就不喜歡呀,我又不是金子,怎麽能讓所有人喜歡?況且我也不是很喜歡她,我并不虧。”
談到她假的主子,小聶就完全不避諱了,甚至歡愉地笑出聲來,把曾經餘知樂搞過的彎彎繞繞講給我聽:“你知道林替去找你時拿着的那封信,出自誰的手嗎?就是你這位表妹。她當時那樣喜歡太子,太子寫過的所有詩、所有文章餘知樂都揣摩了無數遍,文字結構了然于胸,詞句詩章倒背如流。可憐你卻沒看透她,還把她召進了宮裏,幫她達成夙願。”
我駭然擡眸。
這段話。
是我今年以來,聽到的最壞的話了。
十六歲的冬日,我被一封字跡、語氣和姜初照無異的信诓騙,被惡人擄至北疆,恰逢月事,死裏逃生,可天不憐我,逃跑路上我又墜入冰河。是清晨時陰差陽錯見過一面的姜域,策馬去北疆救了我。
回到京城,很快就過年了。我染上極重的寒症,小小年紀就卧床不起,下腹整日裏如刀攪一般疼。
大年初三,姑母帶她來喬家,雖然我們沒有那麽親熱熟絡,但她卻帶着自己做的糖糕和福袋進了我的廂房,還把福袋放在我枕下,她自己也乖巧地趴在我床頭,還溫柔地給我掖了被子,安慰我:“姐姐這樣太叫人心疼了,希望姐姐能好好吃藥,快些好起來,等春上,我們一起去放風筝。”
說這話的時候,動人的眉眼裏,全是難過,甚至能瞧出閃閃的淚光。
該叫我如何去想象,那時的她就是裝的。
又叫我如何去想象,她嘴上說等我好起來一起去放風筝,實則可能想讓我這輩子都下不來床呢。
小聶見我噤聲,幸災樂禍地問我作何感想,為何不說話了。
我徹底輸了,因為我什麽感想都沒有。只是有些恍惚,兩輩子了,我才知道當初的信,來自于我這位表妹。
就在今年年初,我還反駁了姜初照,替她辯解了幾句呢。
太可笑了。
不知在地穴中呆了多久,不知外面天色如何,亦不知這次還有沒有可能活下去。
只知道,對面的石筍滴下的水,讓我數滿了無數個一百,數到我眼皮都開始變沉。
小聶閑來無事,又在我手臂腳腕處把口子劃得更深了一些,卻留了我的眼睛沒有動:“眼珠子還是等六王爺過來的時候,當着他的面挖出來更叫人痛快。”
我沒有等來姜域。
卻等來了姜初照。
該怎麽形容呢?
是暗無天日的深窟裏,落下了耀目灼眼的光芒,把所有陰寒的角落都用溫暖填補上。我聽到他的聲音,都覺得這地府陰曹被輝光充斥,俯伏于血污的厲鬼被穿過的明朗刺破,湧動在腐濘的惡魂也被降臨的神祇碾碎。
我知道自己沒有被放棄,也很感慨,我沒有先于他救我之前,就放棄自己。
多年不見姜初照射箭了。
但他好像一直在刻苦地練着,從未放棄這門手藝,所以能趕在小聶把短劍刺入我雙目之前,一箭刺穿她的手掌,動作萬分娴熟,異常果決,就連力道都拿捏得很精準,将将能穿破小聶手掌,卻不會整個穿出、刺到我身上。
從被綁到現在,忍了又忍,把牙都咬酸了,一滴眼淚也沒掉的我,看到短劍從小聶手中脫離的那一刻,宛如麗妃附體,竟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我在上輩子,也是聽說過姜初照命人把小聶的屍體挖出來,又給了不是全屍的死法的,但卻從未親眼見過他狠戾癫狂的模樣。本以為這一次能有幸得見,可他卻先把自己的袍子解下來遮住了我的臉,讓我只能聽到箭镞沒入血肉的微響和小聶尖銳刺耳的哭喊,卻看不到面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似是确認小聶被束縛住了,他才給我松了綁,也知道我站不住了,于是利落地把我橫抱進懷裏,手掌一次一次地撫過我的額頭,邊往洞口走,邊安慰我:“沒事了,沒事了,阿厭還好好的……還活着。”
嗓音裏的哽咽和顫抖藏也藏不住。
以至于我都分不太清楚,他是在安慰我,還是安慰他自己。
我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雖然自己身上的袍子已經被血水給污得差不多了,但還是不想抹在自己身上讓袍子更髒,就揪起他裹在我身上的袍子,又愧疚又用力地抹了一把:“嗚嗚嗚嗚——你可來了,你再不來,我眼珠子就被挖走了。”
姜初照打了個清晰的哆嗦,恍惚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又看:“她方才……是想挖你的眼睛?”
我哭得一抽一抽的,像幾歲時候被欺負了回家跟喬正堂告狀一樣,一樁一樁地跟他說:“是啊,我躲過去了一次,但耳朵尖尖和頭發卻被削到了。手臂上,腳踝處,也都被她割了好幾次,做了好幾遍記號,她還要砍我的手腳呢。”
我相信姜初照是我的救星。
而且他身手不凡,堅強勇敢,他還能幫我把仇報回來。
但是你說為什麽,等到走出洞穴,天光破曉,我适應了外面的光亮後,為什麽會看到一個淚雨滂沱,比我哭得還兇的姜初照。
只是他哭的時候一點抽泣的動靜也沒有——
“喬不厭,這一夜到處找不到你,我覺得自己好像死了。看到你還活着的時候,覺得自己也跟着活了過來。可現在,我卻覺得有些生不如死。”
滾滾淚澤跌跌撞撞地落下他眼眶,他明明顫抖着,不敢看我,卻還是把目光落在我臉上,手指還輕輕地碰了碰我被傷到的那只耳朵的邊緣:“我珍藏着的、自己一動也不敢動的寶物被別人綁了去,還又打又罵,又劃又刺。我真的要,心疼死了。”
後來,姜初照告訴我,消息是姜域派人送進皇宮的,他二人分別往南山行動,幾乎同時到達了南山。禦湯館被衛府那群不要命的餘孽整個控制了,幾個守衛和一衆小美人都被下了迷/魂藥,睡死過去,姜域留在館內同這群亡命之徒周旋,姜初照找到地穴救我——他二人分工很明确,只是姜域要抗衡的力量更大一些。
我修養了半個多月,除了手腳處的傷口太深、血痂還沒完全脫落以外,其他的傷口都差不多好了。
許是怕我看到身上的口子會想到被綁時的絕望,所以姜初照、果兒、蘇公公連同陳太醫給我搜羅了好多藥方,大多是祛疤的。有一個藥膏很管用,是文修允文大夫做的,他托高婕妤送到了宮門口,還寫了用法用量和忌物。
刑部很快就給小聶定了罪,罪名挺長的,我也記不太清。但判的死法卻很詭異,顯然是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淩遲之後,零碎的骨肉悉數裝于網袋之內,然後放入了被查封的衛府花園的魚塘裏。
聽聞衛将軍很喜歡養魚,尤其是食肉的烏鳢,每年夏天回京時都要買許多養進去,以觀賞它們互相撕咬啃噬為樂趣。
這種變态,也不知道麗妃喜歡他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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