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兩個月前, 李玄度才從闕國出來,在路上便接到了姜氏的急傳,疾馳歸京之後, 他當夜面見姜氏, 知道了更多的消息。

懷衛的兄長大王子從小體弱, 此前染了急症,藥石無效, 才十來天竟不幸死去。西狄王的身體這幾年本就不大好, 打擊之下病情加重。據從前随金熹到銀月城的醫士判斷, 應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事發突然,先失長子, 眼見又要失夫, 大長公主悲痛之餘, 亦焦急萬分,急召幼子歸城。

李玄度帶着姜氏的囑托, 次日便護着懷衛出京西去。

懷衛來時, 隊伍包括使者、護衛、随從、奴仆,拉拉雜雜數百人,排場龐大。而這趟歸去, 不過數十名精挑細選出來的精壯護衛而已。為了及早抵達,在保證懷衛安全的前提之下,李玄度将行程安排得極其緊密。懷衛亦是如同一夜長大,路上未曾喊苦叫累過半句。一行人穿越黃沙, 渡過綠洲,餐風露宿, 日以繼夜,這一日, 終于抵達了西狄王金帳所在的銀月城。

金熹長公主獲悉消息,派身邊随她遠嫁來此的女官柔良夫人帶人出城迎接,自己亦是早早出了金帳,翹首盼望。

風中聽到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和駝鈴聲,她擡目望去,看見幾面旗幟迎風獵獵,出現在了視線遠方的地平線上,旗下一隊人馬,正向此間而來。未到近前,一孩童迫不及待地催馬脫離了隊伍,到了近前,從馬背上翻下,口中喊着阿母,飛奔而來。

不是她的幼子懷衛,又是何人?

金熹亦疾步朝前,将撲進懷中的幼子一把抱住,緊緊抱了片刻,方放開端詳他。

差不多一年沒見,他不但個頭拔高,人看着比從前也更壯實,已不複自己印象中的幼童模樣,隐隐變成小小少年。

金熹欣慰之餘,見他仰面問父兄,眼中含淚,自己眼眶便也忍不住發熱。

她極力忍住悲傷,安慰了幾句,穩住情緒,望向那一隊已停在了對面的人馬。

一個身着青色便服的年輕男子邁着矯健的步伐走來,行至近前,卻并未立刻開口,只靜靜地停在了她和懷衛的近旁,凝視着她,雙眸一眨不眨,待她安慰幼子完畢向他望去,方朝她微微一笑,恭敬行禮:“姑母,我是玄度!”

秦王喪母之後居在蓬萊宮的幾年裏,多由金熹照顧,姑侄情深。她出塞的那一年,秦王方七八歲。

這些年裏,金熹常會想起侄兒,想她出嫁那日送她一程又一程,最後一直送到城西二十裏外還不肯回頭離去的小侄兒。

她亦常常牽腸挂肚。思他在長大成人之後,經歷了那般的摧折,最後會變成如何的模樣。

今日她終于見到了。

面前的這個年輕男子,他風塵仆仆,衣染黃沙,然肩背挺直,才第一眼,在這張風塵亦是遮不住英美的面容之上,她便看到了她熟悉的臉容輪廓,以及那雙明亮無比的眼眸,和小時一模一樣。

“玉麟兒!”

金熹脫口便喚出了他乳名,立刻上去将他扶起,雙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臂,眼眶微微濕潤。凝視了片刻,她擡起手,愛憐地幫他拂去路上積在他衣領裏的一簇細沙。

“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李玄度咧嘴一笑:“侄兒過得很好。”

“還娶了妻!”

他頓了一下,仿佛想了起來,又補了一句。

金熹一時悲喜交集,點了點頭,随即穩住心神,說道:“好,這就好。走吧,随姑母來,他們都在等着你們。”

巫作法,醫用藥,然而西狄王的病情還是一日重似一日,這些天幾乎整日昏睡,情況已是岌岌可危。

李玄度見過了在病榻上昏睡着的西狄王,輕輕摸了下在一旁抹眼淚的懷衛的腦袋,轉身出去,以皇帝使節的身份見西狄的一幹重要人物。

西狄的金帳之下,有四人為重。照勢力,依次是左賢王、右賢王、萬騎長善央以及西狄王的侄兒靡力。

這段時日,金帳裏的重大事務皆由金熹代裁,執行則交給善央和前些日在西狄王病危後從右部落趕到金帳的右賢王。

右賢王一向順服于西狄王與金熹。

善央則出身顯赫貴族,手握重兵,喪妻後,娶金熹的女官來自梁氏家族的的柔良夫人為妻,亦效忠金熹。

這二人今日早早到了金帳,帶着麾下大都尉大當戶,拜見秦王李玄度。

西狄王的侄兒靡力卻托病不來。還有左賢王,昨日本當抵達銀月城的,然而今日此刻,還是不見人影。

靡力也就罷了,一向不服金帳,別有用心,金熹心知肚明,今日本就做好了他不來的準備。

但左賢王卻不一樣。他是西狄王的族兄,金帳之下勢力最大、地位也最高的王,位列四人之首,帳下三萬騎兵。他雖不像靡力那樣親向東狄,但和靡力關系親近,對西狄王和李朝的親善,更是一直不以為然,從前多次公開反對,直到去年,他疼愛的孫子發了惡疾,巫醫無效,金熹獲悉,派醫精心診治,終于救回一條命,他這才閉口。

雖然萬分不願去面對,但金熹心裏十分清楚,丈夫離開,或許也就是這些天內的事了。身處她的位置,在為連續痛失家人而悲傷的同時,她必須考慮王位接替的問題。

丈夫在清醒時已發話,傳位懷衛,這四人裏,右賢王和善央雖然也已都明确支持,但左賢王的态度,依然十分重要。

他若聽從西狄王令,剩一個靡力,翻不起什麽波瀾。

但他若不明确表态,甚至,若支持靡力,到時候恐怕就是一場腥風血雨。

按理說他此刻早該到了。

金熹略覺不安,正要派人再出城去打探,一個什長疾奔入內,帶來了一個剛剛得到的消息。

左賢王昨日在來此的路上,遭遇暗箭刺殺。他自己無事,虛驚一場,但近旁的一名勇士為了保護他,胸膛中箭,性命垂危。

左賢王認定是李朝視他為眼中釘,意欲将他除去,好叫金熹母子順利執政,當場憤怒掉頭回了左部,并且發話,除非金熹親自把兇手和背後的主謀送到他的面前,否則,哪怕西狄王沒了,他也不可能再現身葬禮。

衆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所驚,議論紛紛。

善央猛地站了起來:“定是靡力,在背後使計嫁禍王妃!我這就帶人去找他!”

右賢王年長,亦老成持重,眉頭緊鎖,将他攔住道:“無憑無據,你找過去,他也不會承認。當心他借機叫屈,拉攏人心,反倒對王妃更加不利!”

善央忍氣,想了下道:“我去左部,解釋清楚!”

一個小王道:“左賢王性情偏執,人人皆知,若無确鑿證據能夠證明和王妃無關,非我冒犯,莫說萬騎長,便是右賢王去了,只怕他也聽不進去。”

善央拍案大怒:“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當如何?難道就讓靡力奸計得逞?”

金熹示意衆人止聲,沉吟了片刻,道:“我去吧!出了這樣的事,左賢王起疑,亦是人之常情。我親自去,向他說明情況。”

衆人立刻加以阻止:“王妃與小王子二人,近期不可離開金帳一步!”

金熹微笑道:“我知左賢王,雖偏執了些,但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之人。何況我對他的愛孫有救命之恩,還是可以開口說上兩句話的。”

她環視衆人:“你們看顧好汗王,保護小王子,我去請左賢王來金帳!”

“王妃,我随你去!”

善央和幾名小王立刻表态。

“姑母,還是我去吧。”

這時,方才在旁一直靜靜聆聽的李玄度忽然開口說道。

衆人齊齊望向他。

李玄度站了起來:“姑母要照顧汗王,又肩負金帳之責,此時不宜外出。左賢王懷疑的是我朝,我恰是皇帝使臣,既到了此處,遇到此事,我不去,誰去?”

善央大喜,立刻道:“如此最好不過!王妃放心,我同行而去,必會保護好秦王殿下!”

金熹猶遲疑不應,李玄度走到了她的面前,朝她微微一笑,低聲道:“姑母,我已成家,非你出塞前那需你照應的玉麟兒了。且我早年無事,亦學過幾句關外言語,所幸還沒忘光。雖不敢保證這趟能将左賢王請來,但玄度必會盡力。請姑母給我一個機會。”

金熹望着面前這足足已是高過自己一頭的侄兒,想起自己當年臨行,那個才七八歲大的他所發下的誓言,心中湧出一陣暖流,終于點頭:“你記住,到了左部,凡事量力而為,事不成也無妨,還有別的應對。自己人身務必第一!”

李玄度颔首答應,安排好同行之人,更衣畢,當日在善央的陪同之下,出發去往左部。

左部在銀月城之東,領地與東狄以及烏離接壤,因而地位更顯重要。這也是為何金熹明知會有風險也決定親自走一趟的緣故。

隔日,李玄度一行人入了左部的領地,早有馬探将消息傳給左賢王。

傍晚,李玄度縱馬抵達王帳,只見王帳之外,武士列隊,左賢王麾下的一名大當戶出來,打量了眼李玄度,眼中露出一絲鄙夷之色:“你便是李朝的皇帝使者秦王?左賢王允你入內,但只你一人,去除刀劍!”

善央立刻反對:“不行!我等懷着誠意而來,但誰知你們會不會暗中使詐?我亦要入!”

大當戶皮笑肉不笑:“善央,李朝人詭計多端,左賢王先前不加防備,險些遇害,今日肯給他一個機會,已是天大的臉面。此處不是你的地盤,由不得你!”

善央還待争辯,李玄度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争執。

他下馬,自己解去腰間佩劍,遞給一旁的侍衛,随即站定,任對方搜身,待搜身完畢,略略整理衣冠,随即邁步,朝着王帳行去。

刀戟如林,殺氣森森,他雙目望着前方,大步穿過營陣,徑直入了那頂巨大的王帳。

王帳裏坐滿左部貴族,辮發左衽,見他入內,個個怒目,還有人抓緊手中刀柄,帶得柄上刀環振蕩作響,氣氛頓時變得壓迫。

李玄度神色平靜,停在王帳中央,視線投向了坐于對面王座之上的一個西狄中年人,稍稍打量了一眼,道:“你便是左賢王桑乾?”

對方是李朝親王,照西狄與李朝現如今的關系,自己一個賢王而已,論份位,自然在他之下。

桑乾陰沉着面,哼了一聲:“想必你便是秦王了,失敬。也是巧,你方來,我便遭遇刺殺。不知秦王對此,可有見解?”

李玄度道:“敢問左賢王,那日你可抓到了射箭之人?”

“無!”

“既無,左賢王如何斷定與我李朝有關?”

“我左部一向不支持金帳對你李朝卑躬屈膝。如今汗王快要不行,你們怕我壞了你們的謀劃,不是你們,還會有誰半道埋伏殺我?我若死了,左部大亂,你們不但可以擁立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漢人繼位,更可趁機攻下我的地盤,搶走我的人畜。這樣的好事,豈非順意?”

左賢王話音落下,大帳中罵聲一片,刀環相撞之聲更是愈盛,不絕于耳。

李玄度負手而立,冷眼看着周圍沖着自己怒目而視下一刻似要拔刀沖上的左部貴族,等怒罵聲漸漸平了下去,走到一個手中持弓的狄人武士面前,示意他将弓箭遞給自己。

那武士立刻目露警覺之色,後退了一步。近旁之人也都盯着。

大帳中的雜聲消失。

“你要做甚?”

方才那引他入內的大當戶發問,聲音戒備。

李玄度分毫未加理會,只微微轉臉對着座上的左賢王道:“左賢王斷定是我李朝人所為,我這就證明,并非是我李朝人所為。我欲借勇士弓箭一用。只是不知諸位有無這樣的膽色?”

大帳內沒有半點聲息。

李玄度唇邊露出一絲微笑。

“我可只身除鐵而來,未料諸位竟連弓箭都不敢叫我碰觸。既如此,那就罷了,我無話可說。左賢王想怎樣便可怎樣,我李朝奉陪到底。告辭!”

他轉身便往外去。

左部貴族面面相觑,很快露出不甘之色。

“站住!”桑乾喝了一聲,命那武士将弓箭遞過去,冷冷道:“我倒要瞧瞧,你如何狡辯!”

李玄度停步,接過弓箭,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命武士繼續脫卸皮甲,一連卸下七件,交疊在了一起,叫人釘于大帳的牆上,又在前方豎立一支正燃着的牛油燭,随後後退,退到對面,彎弓搭箭,朝着那方向射出了一箭。

那箭離弦,激射而去,一個眨眼,方才還燃着的牛油燭的光便滅了,竟是射斷了燭芯,而燭體紋絲不動,只剩一縷青煙袅袅,跟着那箭“噗”的一聲,釘入了層層疊疊的皮甲裏。

武士上去,将皮甲從牆上取下。

這支箭竟射穿七層,将皮甲緊緊地釘在了一起!

狄人擅弓,但即便是百裏挑一的射手,也不敢保證一箭之下,既滅燭火,又射穿七甲。

大帳中陷入了寂靜。方才那個引他入內的大當戶面露驚懼之色。萬萬沒有想到,李朝這個看起來猶如年輕士人的秦王,竟有如此一手弓箭的本事。

桑乾陰沉着臉道:“秦王的箭法,我見識了。只我不懂,這和刺殺有何關系?”

李玄度将弓箭還給那個看得有些發呆的武士,轉身道:“倘若那日是我放的箭,我說我必可當場射殺左賢王,諸位應當不會有異議吧?”

衆人面面相觑。

“這便是我要告訴左賢王的,王妃若要刺殺于你,要麽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精心策劃,定要取你性命,不容你活!怎會如那日玩笑似的,左賢王你毫發無損,只傷了你的一個手下?這豈不是自留禍患?我的姑母,她若是如此冒進愚蠢之人,豈能坐穩今日的金帳王妃之位?”

帳內鴉雀無聲。

李玄度面帶倨色。

“且我告訴你們,我的箭法,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在我軍中,比我高明的神射手比比皆是!王妃要尋一兩個致命殺手,輕而易舉,又豈會将如此重要的任務交托給那日那般的草包?”

桑乾臉色很是難看。

李玄度道:“怎的,左賢王還是不信?”見桑乾欲言又止,便笑道:“既如此,我可再拿別物證明。不知左賢王可有興趣?”

桑乾勉強道:“何物?”

“在我随從手中。他來了,左賢王自然便知道了。”

大帳裏的左部貴族紛紛耳語,面露好奇之色。

桑乾看了衆人一眼,沉着臉命帶入。

很快,大帳外進來一名侍衛,手中端着一只匣子,打開後,從裏面取出一柄漆黑的鐵弩,并一只冰凍得如同鐵坨的狼頭。将狼頭擺放在無人的靠帳門的位置後,侍衛看向李玄度。

李玄度颔首。

侍衛後退,端起手中鐵弩,瞄準狼頭,發射弩箭。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整只狼頭被弩箭擊得碎裂成塊。一塊塊的凍骨和碎牙,如同爆裂的炮仗,在空中迸散開來,飛濺到了大帳的每一個角落,骨碎彈到近旁幾個左部貴族的臉上,一陣疼痛。

方才弓箭也就罷了,在場的所有左部貴族,包括左賢王在內,生平還是第一次見到竟有威力如此巨大的鐵弩,紛紛變色。

一些人雙目發亮,甚至忍不住起身靠了過來,想要察看鐵弩。

李玄度将衆人反應看在眼裏,不動聲色,淡淡地道:“此為我朝北衙禁軍鷹揚衛裏當年的舊器而已,專用來配備精銳小隊,以執特殊之事。”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桑乾:“敢問左賢王,如此弓箭,如此重弩,倘若我與王妃密謀殺你,那日暗箭之下,你能如此輕易走脫?”

桑乾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終于恨恨地道:“難道是靡力?是他想要離間?”

李玄度道:“是不是他,左賢王親自去金帳對質,便就知曉。”

桑乾一腳踢翻面前的酒案,猛地站了起來,怒道:“衆兒郎子們!随我上路,這就去往金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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