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雨直下了一夜,清晨,驟雨初歇,拓跋鈞推開窗,花香撲面而來。
窗臺上擺着一盆海棠花,修剪的極美,花色紅黃雜揉,相映成趣,一團喜氣。拓跋鈞不覺莞爾,她伸手輕輕撥弄了下枝頭上那嬌俏的花朵,花瓣上的露珠便盈盈一動。她伏在窗臺上,探出肩膀,說道:“是誰送的花,多謝啦。”
裴元慶從一側轉出,托着一個陶甕大步走來,“這是翠峰山上的泉水,送給姑娘煮茶。”
拓跋鈞見他袍子下擺猶有泥漿草屑,面上帶着風塵之色,道:“裴公子一早便登高涉遠,只為一甕泉水,如此盛情,拓跋鈞愧不敢領。”
裴元慶搖頭道:“不過是裴賀貪嘴,聽說姑娘有好茶,想來讨一杯吃。”
拓跋鈞稍稍遲疑,含笑道:“公子請進吧。”她走過去開了門,裴元慶當先走了進來,徑直走到矮榻旁,把陶甕放在小茶幾上。
拓跋鈞請裴元慶坐了,從陶甕中取了水,置于小爐上。她從竹筒中取出茶葉,倒入一個青瓷小盞中備用,不多時,爐上水沸,拓跋鈞加入茶葉,淡淡茶香便伴着氤氲水汽暈染開來。
裴元慶不由得贊道:“果然好茶。”
拓跋鈞取了兩只青瓷杯,那一小壺茶水,恰恰倒了兩杯,拓跋鈞雙手端了一杯,奉至裴元慶面前,“請用。”
裴元慶雙手接過,“多謝。”
拓跋鈞飲了一口,道:“泉水很清冽。”
裴元慶淺酌一口,道:“這茶葉的滋味很是與衆不同,聽說還是姑娘親手制的?”
拓跋鈞颔首,又道:“只是太寒了些,不宜多飲。”
裴元慶打量着杯中琥珀般的茶湯,道:“好茶一杯足矣。”他雙手握着杯,又道:“聽說這茶姑娘取名迢遞?”
拓跋鈞點了點頭。
裴元慶道:“姑娘好巧的心思。”
拓跋鈞道:“裴公子過譽了。”便再無他言。
裴元慶緩緩飲盡杯中茶水,心中默默尋思着話頭,忽一瞥,只見拓跋鈞面色寡淡,眉目見挂着絲清愁,靜靜注視着手中杯子,不知想些什麽,他只覺得胸腔裏莫名一陣堵悶,到了嘴邊的話也覺得索然無味,遲疑片刻,起身相辭:“裴賀叨擾多時,告辭了。”
拓跋鈞也不虛留,起身相随至門口,道:“裴公子慢走。”
裴元慶步出拓跋鈞所居的院子,沿着甬道行去,正要去前堂,卻從月洞門中看見單雄信在院子裏練拳腳,便折身走上前去,“單大哥早。”
單雄信自幼習武,早已養成了每日練功的習慣,一套拳打下來,鼻翼上已泛起層薄汗,他收了拳腳,笑道:“賢弟又是鮮花又是泉水的,想必起了個大早。”
裴元慶讪讪道:“大哥原來都知道了,說來慚愧,不過是瞎忙活罷了。”
單雄信見他神色暗淡,勸慰道:“賢弟也太心急了些,別說拓跋姑娘性子冷淡,就是一般的姑娘,也不會一口就應承了你。”
裴元慶道:“大哥說哪裏話,裴賀怎麽敢做此想。”
忽見裴碧菡急匆匆的奔來,“哥哥,單大哥,外面來了好些官兵。”
裴元慶疑惑道:“官兵?”
單雄信微一皺眉,“他們來的倒快,只是這隰桑莊如此隐蔽,他們又是如何找來的?”他目光灼灼的盯向裴元慶。
裴碧菡道:“單大哥難不成以為是我兄妹告的官?”
單雄信面色暗沉,不置可否。
裴元慶不禁有些動怒,“在你單通眼中,我裴賀竟是這種小人?”
裴碧菡按住裴元慶手臂,分辨道:“單大哥與哥哥相交原不深厚,有此疑心也不為過,哥哥莫要着急,也請單大哥再仔細想一想,隰桑莊雖然隐蔽,可是附近百姓盡皆知曉,若是楊素一黨派人尾随而來,并不難問出,此是一。再者,昨日單大哥去天馬關尋哥哥,天馬關上下那麽多人,保不齊便有人說出去……”
單雄信不待裴碧菡再說下去,忙道:“是單通失了計較。”
裴碧菡緩了口氣,含笑道:“事出倉促,也怨不得單大哥,我已派人去請單大哥的三位朋友了,後門我已叫人備下馬車與盤纏,單大哥快随哥哥離開,前面我還需去周旋,就不遠送了,單大哥多保重。”
單雄信見她臨危不亂,把事情安排的如此從容妥帖,贊賞的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裴元慶的胳膊,道:“賢弟好福氣,有這樣一個聰慧的妹妹。裴姑娘,山高水長,你也好好珍重。”
裴碧菡含笑不語,行了一禮,徑直出了院子。
裴元慶引着單雄信快步向後門走去,果見羅成,宇文寧,拓跋鈞三人已侯在門口。
宇文寧蹙眉道:“追兵來的好快。”
裴元慶道:“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宇文寧道:“我們四個一起,目标過于明顯,我想接下來應該分開走。”
拓跋鈞道:“快上車吧,路上再商量。”
宇文寧點了點頭,當先爬上馬車,仍舊是裴元慶駕車,他四人待在車廂內,隰桑莊後仍舊是桑樹林,當中一條曲折小路,通向林外。
羅成道:“寧兒,你方才說分開走,打算去那裏?”
宇文寧思量片刻,看着單雄信問道:“單通,還記得我向你打聽過的劉文靜嗎?”
單雄信颔首,“你打算去武功縣?”
宇文寧點了點頭,摸出懷裏大義公主交給她的荷包,“這是姑姑留給劉先生的東西,我得先交到他手裏。”
拓跋鈞道:“方才宇文姑娘說要分開走,你們覺得如何?”
羅成與單雄信相視一眼,都沒有異議。
拓跋鈞拆開裴碧菡為他們備下的盤纏,迅速分作兩半,将一半推到宇文寧面前,“既然大家都贊同,那我們就分開走,在武功縣彙合。”
四人雖未明言,卻已默認宇文寧與羅成一起走,拓跋鈞與單雄信一起。
不多時,已出了樹林,裴元慶還要再送,衆人都不讓,只催他快些回去。
裴元慶頗為遺憾的說道:“若不是因為家中還有雙親與妹妹,裴賀早随諸位去了,浪跡天涯也好,東躲西藏也罷,總好過在這裏受宇文化及一黨的肮髒氣。”
單雄信道:“宇文化及一黨固然可惡,可是今上卻并不昏聩,有傳言說他們想要廢太子立晉王,這件事怕也沒那麽容易,再說,即便是晉王登基又有何不可,不論誰做皇帝,百姓求的不過是安居樂業,賢弟駐守天馬關正是保家衛民,好男兒該當如此才是。”
裴元慶道:“單大哥說的很是。”眉目間卻仍有悵然之色。
單雄信知道他心思,複又安慰他道:“你我兄弟來日方長,他日必有機會一起游歷天下,除暴安良。”
裴元慶這才露出絲笑意,一轉身瞧見拓跋鈞俏生生立在旁邊,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初見已是鐘情,後聽聞她挾持楊素救出衆人,更生出欽佩憐惜。只是此一別……
羅成與宇文寧上前來與裴元慶道別,單雄信見宇文寧舉手投足間對羅成皆是綿綿情義,心中一陣苦澀,道:“大家就此別過吧,都多多保重。”
當下單雄信與拓跋鈞把馬車讓與宇文寧羅成兩人,便即離去,裴元慶站在路邊,只等到看不見他們背影了,才回隰桑莊去。
羅成駕車,宇文寧坐在車內,忽探出身子說道:“羅成,這一路上必然少不了會有官府盤查,我們需喬裝打扮一番才好。”
羅成道:“也好,那我們就去找個鎮子買些衣物。”
宇文寧點了點頭,半晌又道:“羅成,其實我們也不用這麽急着趕往武功縣。”
羅成道:“早日把荷包送到,早日了卻你一樁心願,這樣不好嗎?”
宇文寧淡淡一笑,道:“那倒也是,只是我想慢些走,可以多看看這北地的風物。”
羅成回頭望了她一眼,目光和煦如暖陽,“那我們就繞道去武功吧,也正好擺脫那些追兵。好了,寧兒,你坐穩了,我們得快點離開天馬關。”
宇文寧縮回了馬車內,揚聲笑道:“坐好了。”
羅成揚鞭策馬,快速行去。
單雄信與拓跋鈞兩個避開官道,只挑荒野小路走,一路上少有行人,更不見官兵,午後時分,行至一處河灘,便在河畔樹下休息。
單雄信道:“當日去太白山時,我把馬匹寄存在了山下一個阿婆家,我想先去取回烏龍駒。”
拓跋鈞點了點頭,道:“你說的那個阿婆我認得,太白附近有很多獵戶,還有采藥人,他們進出山裏,腳力都是寄存在那裏的。”
單雄信道:“當時我并不知道上山的路,後來不知哪裏來了只白狐,一路引着我上山,就遇見了你師兄王伯當,才知道那白狐也是那阿婆養的。”
拓跋鈞巧笑倩兮,玩味般的緩緩說道:“那阿婆得我太白一脈庇護,素來是不會教人上山之路的,卻不知你是如何投了她的緣。”
單雄信挑眉莞爾,道:“這我就不知道了,許是婆婆好心吧,不想我走冤枉路。”
拓跋鈞笑笑不語,眼角的墜淚痣跟着盈盈一動,宛若一汪初融的春水,溫婉動人。有那麽一瞬,單雄信只覺得雙目被那春水黏住了,驀地,他收回目光,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起身說道:“我去看看河裏有沒有魚。”
拓跋鈞道:“趕了一個早上的路,是有些餓了呢。”她起身相随。
河水并不深,清澈見底,兩人沿河走了良久,都不見一尾小魚,遇見有水草的地方,拓跋鈞便扔一枚石頭下去,除了水面激起的那一圈圈漣漪,那裏有魚的影子。
兩人又走了一程,連河水都枯竭了,只有深褐色的鵝卵石鋪在河床上,年深月久,被沖刷的十分光滑。單雄信彎腰拾起一枚鵝卵石,無奈笑嘆,“這大概就是山窮水盡吧。”
拓跋鈞忽然撫額笑了,從肩上卸下包袱,自責道:“我怎麽就忘了裴姑娘給我們備下的盤纏呢。”她打開包袱,見裏面有油紙包着的一團物事,拆開來,卻是風幹的牛肉片與面餅,還有一個葫蘆,搖了搖,裏面像是水,揭開蓋子嗅了嗅,竟然是酒,便遞給了單雄信,裏面還有幾包藥,用法都寫在袋子上,再就是銀子了。她一一看過後,便又重新包好,笑嘆道:“裴姑娘果然周到。”
單雄信仰起脖子剛要喝酒,想起什麽,又停下了,把葫蘆遞到拓跋鈞面前,“要不要喝一點?”
拓跋鈞笑笑,搖了搖頭,拿起一塊面餅慢慢啃着。
單雄信一笑,也不客氣,咕嘟咕嘟喝了一氣,才撚起一片牛肉幹大口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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