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殷血寒是在兩天前失去消息的,而且出了危及生命的意外。夏戎的修為從前天晚上開始上下波動,而且隐隐還有境界跌落的跡象。

若殷血寒死掉,他這個本體定會遭到重創。

而反對勢力一旦察覺他的虛弱,就會撲上來将他扯碎。

這件事夏戎即使連最心腹的左護法都沒有告知。狼群中的頭狼即使受傷,也要撐起強大的模樣。

聽聞殷血寒失蹤,黎青崖也慌了一下。

雖然是不同陣營,但他一直覺得這家夥人還不錯,至少比夏戎好太多。

他當然希望殷血寒沒事,所以配合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了夏戎,包括在伏澤村遇到殷血寒的經過以及伏澤村案件的細節,當然,關于聶清玄只字未提。

夏戎聽完後若有所思:“你說他在追查一個修煉邪功的魔修?”

黎青崖:“根據僅有線索得出的結論是這樣的。”

“本座知道了。你随本座走一趟,将殷血寒找出來吧。”

黎青崖當然不樂意:“在下才疏學淺,怕是幫不上魔尊的忙。”

但以夏戎的地位,提出來的要求豈容人拒絕:“何必妄自菲薄,你能幫上大忙。”

他接着說下去,将黎青崖的話盡數堵了回去:“你在山海界失蹤後殷血寒可是對你牽腸挂肚,為了護你一直在壓制魔道中主張讨伐妖皇的勢力。後來天香山的事情過後,他也一直在費心打探你的消息,還幾度想安插人去太一仙宗照顧你。如今他失蹤了你竟如此薄情,半點也不上心。難道,你在忙什麽要事?”

若說前面的話讓黎青崖良心過意不去,那最後一句話便是問中了他的死穴。如同夏戎不敢讓旁人發現自己實力受損,黎青崖也不敢讓外人知道聶清玄失蹤。

意識到自己沒辦法輕易脫身,他退步道:“也不是不能跟你走一趟,但我有條件!”

夏戎看向他,沒作聲,是默許他說出條件的意思。

“第一,保證我人身安全;第二,一旦找到殷血寒,立馬放我走。”

要求不算過分,夏戎答應得爽快:“行。”

夏戎率先走出去,黎青崖落後一步,悄悄留下一個暗號後才跟了上去。一走出客棧,數個黑衣人迎上前對夏戎行禮,這裏竟還藏了好些墨宗的人。

右護法走上前,遞給夏戎一張折起來的符箓:“宗主,查到了。”

禀告完畢後右護法扭頭看向跟着夏戎出來的黎青崖,此時他已經撤了易容露出全貌。右護法瞪大雙眼:“宗主夫——”

他還沒來得及叫完便收獲夏戎冷冷一個:“滾!”

吃了不少教訓的右護法一秒安靜如雞,正要乖乖退下便又聽聞夏戎叫他:“回來!”

夏戎先讀取了符箓中的訊息,随後符箓憑空自燃,半點飛灰也沒有剩下。黎青崖都快瞥成斜眼了也沒瞧見什麽。之後夏戎與右護法耳語了兩句,黎青崖只聽到三個字“回去後……”。

右護法得令,帶人離開,寂靜的長街上便只剩下黎青崖與夏戎,黎青崖想找機會溜走,但在巨大的實力差下竟是半點空隙也尋不到。

夏戎突然開口詢問:“聶清玄可安好?”

黎青崖露出生無可戀的神情,回道:“看着短期內死不了了,好氣啊。”

夏戎勾起唇角:“若受不了他,我可以幫你弑師,只要你小小的配合。”

黎青崖:“不了,我怕被欺師滅祖會被天打雷劈,還是再忍幾年吧。”

夏戎幽深的目光緊緊注視着他,連半點異樣也不放過:“說來五日前南海天象異動,你可知道?”

果然,即使有天門結界阻隔,大佬們還是會察覺不對,看來發現真相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黎青崖還是要盡力遮掩,他面露疑惑:“什麽異動?”

幾番打量也未能在他臉上找到破綻,夏戎暫且壓下疑慮,轉換了話題:“太一仙宗如何又将你放出來了?還是——逃出來的?”

黎青崖沒有回答,但這不妨礙夏戎繼續陰陽怪氣:“說來不過是放走一個小妖,便要被關五十年。本座聽說了很為你不值。若是放在我墨宗,非但不會受到懲罰,本座還會獎賞你。”

黎青崖在心底翻了個白眼:狗賊現在說得好聽,當年在天香山他可是全程抄手看戲。

不過他沒還嘴,怕被打。

挑撥完後,夏戎開始挖牆腳:“既然太一仙宗如此薄待你,你不如來墨宗。只要你來,聖子的位置就是你的。”

這話怎麽聽怎麽像詐騙。

給墨宗打工得一天十二時辰待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崗。這是人過的日子?

至于聖子的名頭,聽着挺牛,但本質上就是“打工仔”,根本沒有實權。連殷血寒在這個位置上都混不成個人樣,被逼辭職自己創業,更別說別人了。

黎青崖可不是剛出社會的小青年,會被三言兩語忽悠,冷靜拒絕:“不了,不太習慣墨宗的氣候。”

夏戎并沒有停止忽悠:“你是個聰明的年輕人,應該不會看不出來修界在面臨改變。宗門格局将重新洗牌,你覺得杜行舟那個玉君子能在風浪中掌穩太一的舵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不若趁早另投明主?”

夏戎嘴裏的“玉君子”可不是在誇杜行舟。玉在那些守教條的人眼中或許是美好的象征,但在夏戎這樣的逆反之人眼中卻是不名一文的俗物。有話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在他看來杜行舟就是在動蕩中一磕就碎的玉。

對黎青崖來說,罵他能忍,但罵杜行舟就不能忍了。他回嘴:“但不管怎麽說,做玉總比做瓦好,瓦未必就比玉堅韌,誰先碎還說不準呢。”

而夏戎聽了沒有生氣,反倒露出了充滿興致的表情。

哎呀,貓兒終于露出爪牙了。

“你拒絕本座不怕本座殺了你?”

黎青崖怕夏戎折磨他,但并不怕夏戎殺他:“殺我沒好處,你不會殺的。”

非但沒好處,還可能惹上麻煩。夏戎是極度理智的事業腦,幾乎不可能幹情緒化的事。

夏戎的眼神微沉,感嘆:“你倒是了解本座。”

之後,他繼續轉回正題:“你讓墨宗丢了一個聖子一個聖女,本座只讓你賠一個,過分嗎?”

和夏戎對話的時候黎青崖一直保持着十倍的注意力,才不會踩他話裏的坑。

“什麽聖女?”

身為修界一級裝傻充愣表演藝術家,黎青崖的演出可謂□□無縫。但俗話說變戲法的瞞不過敲鑼的,夏戎心知肚明,不是他裝無辜能糊弄過去的。

“何必裝傻。你的大作本座也曾拜讀過的。”

就是看了這些閑書,右護法那個蠢東西才會搞小動作幫助慕容極逃跑。要不是看那家夥打小跟着自己,老實忠心,做事也算得力,夏戎早就将他挂到鬼哭崖了。兒後來放棄追捕慕容極,則是因為慕容二少出面求情。

被揭穿身份的黎青崖內心毫無波動:習慣了,都習慣了。

在老東西一邊追書還一邊讨論情節下還堅持完成連載的他,臉皮早就刀槍不入了。

他回道:“封皮上不是寫了嗎?內容純屬虛構,請勿代入現實。還有,我認為做好下屬思想工作是上位者的義務,不該将責任推卸到創作者身上。”

夏戎一聲冷笑:“果然還是那張利嘴。”

這個話題暫且揭過,黎青崖開始好奇自己的馬甲是怎麽掉的。

按理來說作者的真實訊息對外保密,連編輯都未必知道。夏戎想要知道“鹹魚翻身”就是他,那只能去明氏書社總部查——

呵,狗比明奕澤。果真為了錢什麽都肯賣。

走出小巷後,夏戎帶他上了飛舟。黎青崖問了一句:“我們去哪?

夏戎出人意料地爽快,給了答案:“天殛城。”

天殛城曾是魔族的皇城,在魔皇敗亡後只餘一片廢墟,如今更習慣稱那裏為天殛城遺址。

欲去天殛城遺址必要路過古戰場,也就是黎青崖本就打算去的地方。

當年古戰場上曾爆發過很多場驚天動地的大戰,這些戰鬥甚至改變了古戰場的地氣。如今若在古戰場上空飛行很容易迷失方向。所以,他們不得不在古戰場邊緣停下飛舟,換乘車馬。

平原浩蕩,明明在肥沃的地脈上,卻植被稀少,荒涼異常。古戰場又名“修羅戰場”,不止看着蕭涼,也是修界許多人提起都會覺得心底蕭涼的地名。

當年魔族崛起,魔皇意圖奴役人類,讓人族臣服在魔族之下,所以挑起了仙魔之戰。

這場戰争歷經兩代魔皇,持續一千多年,魔道與正道均死傷無數。最終魔族全滅,而正道的一門二宗三劍派,只有太一仙宗傳承了下來。

而古戰場便是這場仙魔大戰的主要戰場。

三位尊者隕落在此,此地埋葬了修界最為優秀的一代人。至今這裏的泥土還泛着赤紅,相傳每到晚上還能聽到奇怪的嚎哭聲。

一進入古戰場範圍,天色便迅速黯淡下來,陰風陣陣,如同鬼哭。即使是魔道訓練出來的拉車的妖獸也在這股氣場下戰戰兢兢,不敢前行。

夏戎放出領域,驅散周圍的森森鬼氣,妖獸才敢繼續前進。

但這樣的行為使他因□□受損而不穩的修為有了更大波動,他不得不入定養神。

見到狗賊閉上眼,黎青崖逃跑的心思又活泛起來。夏戎冷冷警告:“想跑倒也無妨。若是被這片古戰場上奇怪的東西拐走了,本座可不會去找你。”

黎青崖:呵,他就知道這個狗賊招他做聖子根本不是真的欣賞他,就是想打聶清玄的臉和白撿一個苦工,幸好沒答應。

車駕駛入某個地界之時,周圍壓抑陰郁的氛圍忽然變淡了,掀開車簾看去,遠處的斷崖邊雙尊像拔地而起,巍峨屹立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滌蕩魔氣。

雙尊指的是衡鈞道尊與浮黎劍尊,作為誅殺魔皇的兩位功臣,世人為他們豎立了這座豐碑。

很多年前黎青崖曾充滿期待地來瞻仰過。然後,沒有然後了,倒是不難看,就是長得不太像。他說的是聶清玄那座雕像,浮黎劍尊他沒見過,不好做評價。

兩位尊者背對而立,低垂眉眼注視着這片悲傷的土地,神情悲憫。

左邊手持道盤,衣帶當風的是衡鈞·聶清玄。羅盤樣的法器名“周天道盤”,是聶清玄的本命靈器,在與魔皇的決戰中碎裂,後來也未曾修複;而右邊的浮黎劍尊則握着黎青崖在天門見過的那把殘念劍。

旁邊的山壁上刻着劍尊隕落前留下的箴言。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注釋1)。

夏戎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穿過黎青崖撩起的車簾,注視着那兩座雕像。他的神情平寂很難看出什麽情緒,片刻之後他又重新閉上了眼。

穿過古戰場後剩下的路程就很好走了。

經過大半天的跋涉,天殛城遺址終于出現在面前。

巍巍宮闕,百裏死城,在灰黑的天幕下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

當年魔皇曾對這裏的地脈做出改造,除了魔族和得到過魔皇血加持的魔修,其他人在這裏修煉都會被魔氣侵蝕。因此在魔族覆滅後這裏理所當然成了廢城。

夏戎的臉很臭,進城之後就更臭了。仔細回憶,穿過古戰場之後他就很少說話了,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老子心情不好,別來惹老子”的氣息。

聽聞夏戎也有五百多歲,那天殛城覆滅前他應該已經出生了。是對這裏有什麽不好的回憶嗎?

黎青崖雖然好奇,但也知道這背後的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夏戎不說話,他樂得清靜。

雖不滿夏戎将他強行擄走,但來都來了,他是真心想找到殷血寒,所以盡心竭力地當起苦力,勘探現場。

憑借夏戎提供的屬于殷血寒的物件,他很快用“尋蹤溯源術“找到了殷血寒留下的蹤跡。

第一處在頹圮的城門處。

根據地面與牆面的痕跡看來,殷血寒與某人在此發生了打鬥,短兵相接,很快便停手,對手逃竄,殷血寒追上……

一路追至第一座塔樓前,在這裏出現了幹涸的血跡。

用術法查看後,黎青崖松了一口氣,告知夏戎:“這不是殷血寒的血,是與他交手之人的。”

說完他小心的收集了一份血液樣品,留着查證身份。

就這樣,他們一路追到城池深處,并根據痕跡還原了戰鬥的經過。開始一直殷血寒占上風,對手節節敗退,只顧逃竄。但在第三個路口,戰況發生了改變。

這裏出現了大片的血跡殘留。

黎青崖撚起一點幹涸的血漬聞了聞,臉色忽變:“殷血寒被偷襲了。出現了新的功法印跡,對方應該有幫手,而且人數不少。他斬殺數人之後漸漸不敵,往東逃去。”

聽聞此話,夏戎扭頭就朝東面趕去。

黎青崖伸手:喂!走慢一點啊!照顧一下法修的辣雞身法行不行?別把他丢在這裏啊,他怕鬼的!

天殛城的東面只有魔族留下的祭壇。

灰敗的天空下,巍峨的魔神像屹立在法陣中央,古舊灰敗。曾經的宏偉輝煌如今只剩下蕭涼,涼風席卷着枯葉,飄過空曠死寂的廣場。

循着殷血寒留下的痕跡,夏戎一路追到魔神像前,入目的景象讓他目眦欲裂。

——殷血寒被自己的長戟刺穿,釘在魔神像的心口。鮮紅的血從他傷口流出,淌滿了陣法的凹槽。

夏戎身上瞬間爆發了巨大的憤怒與殺意,天地變色……

作者有話要說:我要說什麽來着?

哦,想起來了。

注釋1:出自李白《拟古十二首·其九》

李白大大是神仙,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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