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的偶像是邁克爾傑克遜。我希望,每一次進步,都能靠近他一點,哪怕只有分毫也好。”PK賽開始了,但是按照流程是草根選手先接受采訪的。面對評委的例行提問,左襄這樣說道。

“聽說你曾經被經紀公司解約。能告訴我們為什麽嗎?”評委問道,一邊暗示攝影師準備捕捉些預告可以用的精彩鏡頭。哪個路人會真的對別人的夢想感興趣?而“美少年哭訴經紀公司潛規則”,才像是個能帶來點擊量的标題。

可左襄卻燦爛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我被解約,只是因為我還不夠強大。自己的夢想,怎麽能挨了打就放手呢。”

評委并不理會左襄的淡然,只抓緊每一個縫隙來挑撥:“好的,今天就是一個你打回去的好機會。下面就請出左襄的對手:華艋娛樂出道剛一個月的新生代男子組合ZORRO的隊長:陳天瀚!”

這是左襄第一次看到陳天瀚。

陳天瀚進場的時候,左襄聽到周圍工作人員中有低低的驚嘆聲。與此同時,身後舞臺的帷幕緩緩拉開,一架美得令人目眩神迷的九尺施坦威也露出了真容。

陳天瀚到了離左襄一步遠的地方立定,淡淡看了左襄一眼,就轉頭對着評委道:“評委好。”

評委中有一個中年女演員,已經被打回少女原形,兩眼都是星星,條件反射一般地癡癡回答:“你——好——”

這時候,連之前一直負責流程和挑事的那個評委也被逗笑了,但還是繼續把流程進行了下去:“天瀚你好。”

不知道為什麽,幾乎是下意識地,左襄覺得陳天瀚不會喜歡有人叫他“天瀚”。左襄不自覺地轉頭看陳天瀚對這故作熟稔的稱呼有何反應,只見陳天瀚的眉毛難以察覺地抽動了下。左襄不禁想笑,努力忍住了。

“你好。”陳天瀚維持着表面的和善,回答道。

“你為什麽會加入ZORRO?我聽說你前不久還在國外鋼琴專業念書。”那個評委開始盤算着從陳天瀚身上挖點料出來。ZORRO雖然才出道一個月,微博上的粉絲,尤其是這位隊長,已經是很多五六年的網紅程度了,尤其和最近幾年出道的新人比較,可以說是僅次于去年亞軍林念的、竄天炮一樣紅起來的速度了。

“我在國外聽到一個華艋的練習生來做演唱會的暖場,然後就決定也要走這條路。”陳天瀚回答。

“哦?”連評委自己都沒想到,居然一鏟子就挖出了從未見諸報端的秘辛,于是急切地繼續追問:“這個練習生——”

“就是左襄。”陳天瀚答道,仍如之前一樣淡漠,仿佛只是課堂上被抽到回答,轉述一本不喜歡的小說上的故事似的。

倒是左襄聽了這回答,驚訝地轉頭看向陳天瀚。

陳天瀚感到了這目光,也轉頭過來看左襄。

左襄一時恍惚,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了錯覺:為何陳天瀚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是……恨?

就是那種,恨不得對方立刻化為灰燼心裏才舒坦——那種恨意,隐隐在陳天瀚深邃的眼底發酵,甚至腐爛。

而陳天瀚,竟也對于這一點毫不掩飾。

左襄忽然就覺得周身一股寒意,甚至打了個冷戰。他低下頭轉回來,不再看陳天瀚。

評委察覺這細微的氣勢變動,于是立刻添了把柴:“《致歸路》?這是你這次要彈奏的曲子?”

左襄猛地擡頭,卻聽陳天瀚悠悠一句:“是的。這是左襄創作的,我進了華艋以後聽到裏面的旋律,覺得很喜歡,就決定要用。”

左襄握緊了拳頭。這也是他這次準備的曲目,為什麽演播組沒有任何通知選曲撞了?

主控流程的評委又适時暗示攝像師捕捉鏡頭,一邊見縫插針地針對左襄:“左襄,我剛剛看到一件很驚訝的事,你準備的也是這首《致歸路》?”

左襄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點了點頭。

“哦……”評委故意無視了演播組在這當中的分明刻意的安排,只是好像這是很常見的狀況一般說道:“既然如此,同樣的主要旋律,同一首歌不同改變,而且還是同一場競賽發表,我真是不能更期待了。那下面,按照規矩,就由空降選手先開始。”

左襄無言退到了一邊,看着陳天瀚走到了那架大三角旁邊。陳天瀚伸手随意試了一段旋律,已是優美得令人上瘾。而他那安定的神态和輕靈自若的動作,就好像回到自己故鄉的鳥兒一般。

“我準備好了。”陳天瀚說。

“請開始。”

音樂響起。

左襄聽着,竟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處境。他注意到陳天瀚彈的版本,改編程度之大,基本等于重新創作了。

起時寂靜靈動,如山中溪澗,卻在未料之處陡然劇變,而下一步已是峭壁懸崖。

面前無限山色,竟再無法前進分毫,就如同入海怒濤,終将粉身碎骨于暗礁。

就是在那樣的峭壁上,坐着一個曾如疾風怒濤般立下赫赫戰功的英雄。他卸下铠甲的凡軀,傷痕累累。

而這只是他在歸鄉的路上歷經波瀾中的一個瞬間。

命運不曾放過他,他也不曾退讓一步。

終于,無數波折後,在颠沛流離的盡頭,一切重又歸于寂靜。世人不知,是英雄終究到了末路,還是他終于獲得他的幸福。

陳天瀚的《致歸路》,仿佛一首寫給奧德修的詩。

他的歌聲只在琴聲停下之後才出現,僅僅兩段清唱,卻是真正的畫龍點睛。他仿佛晨霧清陽的聲線裏,有那不可追逐的幸福。非粉身碎骨不可得的幸福。

令人心碎的幸福。

而至于他的奧德修是誰,恐怕也只有陳天瀚自己知道。

左襄聽完陳天瀚的演奏,只癡癡站着。眼眶裏有淚珠在打轉。

沒有什麽光芒,能比此時左襄眼前的陳天瀚更耀眼。當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這曲子久久不盡的餘韻中,一片寂靜裏,是左襄先鼓起掌來。

連陳天瀚看着已經明顯變成了自己粉絲的左襄,眼中都有幾分驚訝。現場氣氛的走向也再一次出乎了評委的預料。左襄看起來竟然挺開心的樣子,跟小孩子看見了最愛的大寶貝一樣,手拍得那個熱烈,和海狗有的一拼。

評委趕緊打斷了這溫馨的走向:“好的,按照規則,接下來直接請海選晉級選手進行自己的表演。”

左襄這才有點傻了:都忘了接下來自己還要唱呢……

左襄拿起了自己放在牆角的吉他。他心中對結果已經有了預期,于是反倒心情輕松。他愛惜地撫了撫這把伴了自己将近九年的吉他,今天一過,下一次站在舞臺上,又不知要等多久。也許,也沒有下一次了。

既然這樣,這次,就要盡力盡興。

“那就來唱一曲吧。”左襄對着自己的吉他,默默在心裏說道。

左襄看了眼舞臺上那架九尺施坦威。在舞臺的另一邊,是完整的一套為樂隊演奏準備的各色樂器。左襄輕嘆口氣,轉回頭對着評委說道:“我就直接在這兒彈唱吧,近一點也省得麻煩。”

評委點了點頭。幾個評委心中其實也有了答案,剛才陳天瀚的表現,別說50進25的PK賽了,放到決賽都是“中國男聲”沾光了。一邊也不禁默默感嘆,當初覺得華艋腦子被門擠了的自己才是真蠢,這不是新人不行了,而是随手放一個新人出來,就威震江湖一次:老子我依然是這片山頭的老大,都給我跪下。

左襄抱起吉他:“我準備好了。”

可評委還沒開口,就聽見廳外遠遠傳來一聲高喊:“刀下留人——!!!”

左襄一聽這無厘頭的高喊,臉上就樂開了花。是阿海他們來了。

舞臺上那套樂隊用的各色樂器,正是左襄向演播組申請的,《致歸路》的搖滾版演奏需要用到的。

“可你只有一個人啊?是要請外援嗎?只有一次機會哦。”左襄還記得當時接洽他的編導是這麽說的。

“嗯。”

“好吧,看你這麽毅然決然。把外援名字寫在這個表格裏,還有需要的配器之類的。”

等左襄填完表格,編導随手接過放在了桌上,左襄便離開了。但還未出門,就聽得身後一聲驚呼:“你在逗我???”

那個編導三步并作兩步就沖到左襄身邊:“他們來給你當外援?給你寫的歌伴奏?你在逗我?”

“我在‘海邊’打過工,就認識了他們。他們之後就要去國外發展了,說出國前再一起玩一次,我想想就問他們能不能來幫我。他們說好,也挺開心的。不過最近最後一輪國內巡演比較忙,也不知道趕不趕得上,趕不上就再找機會。”左襄答道。

“海邊”是什麽地方,對過去三十年音樂歷史有所了解的樂迷,基本都聽說過。那裏誕生了無數知名的樂隊和樂手。

“可你們圈裏的人不是瞧不起選秀節目嗎?”編導還是不太相信,但是對左襄的态度已經改了。

“的确有這樣的觀點,但不一定是每一個人啊。在哪兒玩音樂不是玩呢?”左襄回答。

後來這事兒就這麽敲好了,只是最後成不成,都要看外援們能不能趕到。

此刻這人未至,聲先飛遍全場的,便是這支樂隊裏的貝斯和主唱阿海。阿海并不是樂隊初創時的成員,而是後來加入的,因此年紀最小。也是最早和左襄認識的。那年阿海剛流浪到“海邊”附近,都沒飯吃,左襄自己其實也是揭不開鍋,但左襄向來有聽到好音樂就邁不開腿、只知道兩眼星星+發癡的毛病,基本有自己一口就會分阿海半口,于是就這麽成了朋友。

轉眼阿海已經飛奔到了左襄的身邊,和左襄來了個大大的熊抱。

“襄子,那舞臺上不會是……?你們搞這麽大啊?”跟着阿海走進來的是隊裏的鍵盤手,很随意地和左襄打了個招呼,就兩眼直勾勾地奔着臺上那九尺施坦威去了。

餘下的幾個成員也都和左襄寒暄,一邊就聽見美妙的琴聲從臺上流瀉而下,盤旋升騰在演播廳的空氣中。

“好啦好啦,不能放他那麽玩了,你的事更要緊。”阿海說着往臺上去,幾個人也都跟着。左襄走了一半才想起來,對評委說了句:“我準備好了。”

評委在剛剛那一陣熱鬧中其實一直想插話卻找不到縫隙,一邊對于沒法趁機擴展人脈咬牙切齒,一邊又的确很想立刻聽聽這難得的現場,于是也不多說什麽:“那你開始吧。”

整理停當,左襄和來幫助他的夥伴們開始他們的《致歸路》。

陳天瀚在這一路的熱鬧中是唯一一個一點動靜都沒有的,他只靜靜等着左襄的《致歸路》。

盡管和陳天瀚一樣,詞曲,尤其是詞做了不小的變動,但直到這一刻,陳天瀚才知道《致歸路》本來的樣子。

仿佛一個站在十字路的男孩,他看向的所有方向,都似乎是可以前進的方向,又都并不是。

那條唯一能确定的路,是回家的路。但他明白,這條路恰恰是唯一不能走的路。

于是男孩寫了這首歌,致歸路,致站在無數路口前卻找不出那一條路的自己,致那渺遠等待的未來。

這歌裏面的每個音符,每一句詞,都像是一次輕輕的擁抱,擁抱着所有和男孩一樣獨自彷徨卻仍決意前進的人們。

“……

南牆也去撞一撞

頭破血流

擦幹淨眼睛就能再睜開

然後去天空

會一會候鳥

跟回去的路說

我還要再等一些時候

再等一些時候

仿佛只有我的等待

沒有盡頭

仿佛只有我的時間

在追趕我

但我看到

我在夢裏看到

我和歸路

一起告別了

歸路上的我

……”

……

“中國男聲”全國賽第一輪PK賽出現了一個這麽多年都未曾出現的結果:平手。

這樣的首例引發了沸沸揚揚的議論。幾天後,左襄正在自己的房間裏練琴,于沒忽然打電話來:“襄子,你為什麽跟陳天瀚怄氣啊?”

左襄聽了于沒說了一陣,就上網去尋了那天PK賽的視頻來看。他才發現,在電視上播的版本,和當時的發生的事不一樣。

那句“挨打”被剪到了陳天瀚演出的後面,聽起來就像是左襄的演奏只是為了報複陳天瀚一樣。而左襄明明和演播組報備過的樂隊演奏,也被剪成是聽了陳天瀚演奏後,左襄臨時叫來一群人助陣。再加上阿海他們看起來打扮又是酷勁十足的那種,這剪輯後的版本,就好像是左襄聯合着他們一起欺負陳天瀚這個只有獨身一人和一架鋼琴為伴的美少年一樣。

左襄看到剪輯過後的視頻下面,滿屏滿屏都是機器人複制黏貼一樣飛速增加的惡評,不禁嘆息這下自己是惹到最不能惹的人了。又上去自己根本無人問津的微博一看,果然也已經被ZORRO的粉絲團爆了。左襄自己的粉絲不見漲,但最臨近的幾條微博卻有少則幾百,多則幾千的評論,各種對器官和左襄家人的十八般稱呼飛來飛去。

“呼……”左襄長出一口氣,關掉微博,默默望着矮矮的天花板。

他什麽都沒有做,只是這樣仰了一會兒頭,就又繼續低頭練琴了。

與此同時,也看到了剪輯後節目視頻的陳天瀚卻把手中的無線鼠标狠狠扔了出去,那無辜的鼠标撞在牆上,整個殼都裂成了兩片。

老子憑實力玩的,要你們來添油加醋???

陳天瀚壓住心中怒火,開了一個聊天窗口,開始爆手速在鍵盤上敲了十分鐘。

半個鐘頭後,粉絲數逼近百萬的ZORRO隊長陳天瀚的微博,發了段未經剪輯的錄像,原來正是現在在網上已經不知為何找不到錄屏了的PK賽現場,內容正是最後一場50號左襄對空降選手陳天瀚。這個視頻看起來似乎是工作人員用自己的手機偷偷拍的,但是卻足夠說明當時的整個過程,證明了左襄和陳天瀚是堂堂正正打成平手的。

沒過多久,左襄微博下面已經又一邊倒,只是倒向了另一邊:很多人來他的微博下面道歉。

不過左襄一直都只是練琴寫歌,好好準備着下次組合戰,對事态的急轉直下渾然不覺。

看了陳天瀚的微博反應最大的,卻不這些護崽心切的粉絲們,而是在空空蕩蕩的演播廳裏的一個來了沒幾個月的小攝像,正是上次拍陳天瀚的選手花絮的那個姑娘。她端着自己的手機,看着屏幕微博界面裏陳天瀚這條已經轉到了兩萬次的微博,就像看着一顆炸彈。

她眼淚汪汪地擡頭看着站在她身邊的編導:“姐,你說我會不會被導演開掉啊?”

編導倒是看起來神情輕松:“怕什麽,瀚瀚不是說了嗎,要是他們敢開你,秒秒鐘給你在華艋找個工作,待遇只高不低。小花,茍富貴!”編導說到最後一句,做語重心長狀,愉快地将手按在了小花的肩頭。

“姐你憋鬧了……”小花繼續眼淚汪汪,一邊看到她的微信裏一個叫“百丈冰”的ID又發來一句話:“謝謝,辛苦你,他們為難你就來跟我說,反正也不是什麽好地方,你不想待了就來我這兒。”

發這句話的正是在這一頭終于長舒一口氣的陳天瀚。

他發那段視頻的時候是沒有加什麽指摘的話的,只是沒想到“中國男聲”的官博居然也轉了,還特別無辜似的加上了一句:“針鋒相對,勢均力敵。組合賽已經研究決定讓你們倆一起奮鬥啦,再接再厲!”

也真是別的技能樹都荒着,先把“搞事情”的點滿了。陳天瀚看着這順勢借力發布的消息,有種自己忙乎只是為他們添柴的感覺。

陳天瀚冷冷看着這微博,忽然發愣:我剛剛做了什麽?

我……為什麽……要幫左襄澄清?

而且為什麽,幾乎是毫無知覺地,跟個被設定為全心全意為左襄的清白服務的AI一樣,這麽自動地做了這件事?

還特麽爆手速?很急的樣子???

陳天瀚胸口不由猛地一團無名火,但想要拿起鼠标砸出去的時候,才發現之前已經砸掉了。

一時,定格一般,陳天瀚深深陷進自己的椅子裏,眼神也跟着沉寂下來。

卻另有一股狠毒,升騰于他的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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