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囚籠

牆的東北角擺放着墨色書櫃,淡淡的沁香散發,一大早,來到上書房的皇親國戚們尋了各自的小團隊嘻嘻哈哈地湊在一塊兒。

現下各地兵荒馬亂,雪災下百姓們衣不附體、食不果腹,這些底層人的求生與掙紮卻半分未影響到這群勳貴公子哥兒們。學員們互相交流着昨日風流玩耍的好去處,眉眼間均是肆意狂縱。

直到楚昭走進來,室內的氣氛為之一靜,過了兩秒,不知是誰嗤笑了一聲。

“喲,我們夫子的乖乖崽來了?”

衆人投去的目光有鄙夷、有嫌惡,也有憐憫。

楚昭目不斜視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身邊的書童染墨默默低了頭不敢吱聲。

“懦夫。”看見楚昭裝作沒聽到充耳不聞的模樣,敬國公世子的神情厭惡中夾雜着幾絲不屑嘲弄:“就這樣,也有資格做璟殿下的王夫?”

與他挨得近的幾人頓時笑出聲,有人暗暗撇嘴。

敬戚口中的璟殿下名為周璟,是周帝的第八子,性別特殊,乃是一名雙兒。這世間多為女子與男子陰陽交合,雙兒稀少而特殊,雖生育功能不如女子卻因兼柔了男女之美而往往備受追捧。

楚昭幼年之時便與周璟定下婚約,時隔多年,長大後的八皇子驚豔絕才,又出落的如靈芝玉樹般,顧盼風流,引得一衆勳貴公子傾心。生母地位尴尬、家族如同隐形人的楚昭,便成為一衆周璟愛慕者的眼中刺心中恨。

楚昭手臂枕在腦後,無所謂地晃了晃腳尖。

也不知周帝安的到底是什麽心?幼時他不懂事,覺得自己有了個神仙一樣的未婚夫便恨不得給對方捧到天上去。

如今一切迷霧撥開,細細想來,對方老人家明知自己配不上他的天仙兒子還給他按上這麽一個“身份高貴”的未婚妻,對他是有多大仇多大恨?

如果是這樣,那恭喜對方成功做到了。

楚昭這麽多年來在京城少爺圈裏收到的鄙夷作弄大部分都是拜這位八殿下的所賜,他驚豔絕才的雙兒未婚夫。

楚昭撐着下巴聽夫子講課并不想理會這幫人,可偏偏有人不想如他所願。

經學課上正好講到夫子提問,“曰: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繹辭。何解?”他的眼睛向下一瞟,立即有學生大聲回應:“夫子,楚昭定知曉答案!”

楚昭的眼睛如刀子似飛了過去,臺上的郭夫子卻像沒長眼睛似的,捋了捋胡須,撩起眼皮子:“哦?那楚昭,你站起來答。”

楚昭陰沉着臉站了起來。

郭夫子是堅定的帝派,長公主當初風頭無匹,堂堂一個女子,壓了所有皇子一頭,令旁在其光芒之下不敢直視,郭夫子奉古儒所言的女子與小人難養論,老早便瞧了長公主不順眼,惡其餘胥,自然對楚昭在學堂多有刁難。

楚昭也不願好好答他的話,冷冷開口,指桑罵槐,剛剛大聲應答的學生被他嘲弄得臉紅耳赤。

“你、你——”夫子差點沒一把捋下自己的胡子:“大膽!”

“好個牙尖嘴利,放肆!這是學堂,豈是爾等呈嘴舌之利的場地?”

放肆的下場,楚昭再次被轟出學堂站在走廊邊罰站,按照往日的習慣,不站上一上午夫子是不會罷休的。

楚昭環臂,好在他早有準備,在腳下偷偷墊了布墊,不然等到下午的騎射課非得腿麻腳酸出大醜不可。

百無聊賴地靠在牆邊,楚昭盯着從飛檐濺落而下的水珠,眼神失焦。對面是公主們的太學,教授琴棋書畫與一些繡花手藝,此刻幾個花季少女靠在紙窗邊,咬着唇嬉笑盯着這頭的方向。

被動靜吸引,楚昭擡首望去對面。

他的視力極好,一眼便瞧見了對面屋中最為奪目之人。

“哎呀。”被發現偷看,一群十三四歲的女子們驚惶地退了幾步,再偷偷去瞧,發現對面男子的身影已消失在視線可及處,一副對她們避之不及視若鬼怖的模樣。

“哼。”

有高傲的貴族女子環臂不忒,“他真是不知好歹。”

旁邊女子拉了拉她,“小點聲兒,怎麽說也是那位的.....”

女子的視線偷偷投向學堂的另一頭,那裏,一人靠在香爐旁,撥弄香煙的手指骨分明而修長,透着股冷寒的玉色。盡态極妍,僅僅一個瘦削的背脊便引人流連遐想不已。

……

下午的課學的是騎射,因為天氣的緣故,改成了冰面蹴鞠。

楚昭所立之處被各種明裏暗裏的針對挑釁,一個不慎,他便被人絆倒在了冰面之上。冬日的冰層厚達半米,膝蓋重重地磕在上面,立即腫了一大塊。

楚昭唇瓣動了動,眼睛紅了。

極少人知道,他最是怕疼的,往日手心擦破一塊皮,他都要不虞上好半天。

可他絕不能随便讓這些可惡的家夥看了笑話,楚昭忍着疼咬牙一動,撐着大腿就要從冰面上強起身。

一只修長、細白如脂玉的手忽然出現在前方,楚昭的視線與男子對上,白袍曳地,對着雪地,周璟的面容孤傲又冷凝,眉心的一點紅砂卻為其出塵的臉頰添上一份豔絕,孤潔不可方物。

楚昭冷冷避開,臉色難看:“不必你假好心。”

“楚昭,你找死!”

瞧見這一幕的敬國公世子怒氣沖沖而來,對着周璟霎時換了一副面孔,“殿下,天氣寒冷,你怎麽來這裏了?”

女學是沒有騎射課的,披着狐裘,周璟神情淡淡:“恰好路過此地,便來看看。”

聲音不像女子那樣柔美,帶着男子特有的低沉魅力,卻也是如白玉般碰撞,聽着便可想象嗓音的主人是如何的踝骨渾圓。

敬國公世子又驚又喜,看着周璟眼裏盡是暗藏的野望,急急忙忙地上前搭話。周璟冷淡回應了幾句,暗自側身回望,發現楚昭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

對方向來愛躲着他,長睫一顫,周璟慢慢的挪開了目光。

一瘸一拐地上了自家停在宮門口的馬車,身邊的書童染墨依舊哭哭啼啼的,攪得楚昭心煩:“行了,別哭了!”

染墨一噎,趕緊從馬車裏的暗櫃裏取出藥水為楚昭上藥,“少爺,他們真是欺人太甚!”

楚昭:“你不許告訴父親和母親。”

染墨:“可是.....”

“可是什麽?我受傷了都沒有喊過一聲,你一個大男人作甚麽哭哭啼啼的。”楚昭故作兇巴巴。

黑臉果然吓到了染墨,他諾諾低頭不敢再吱聲。

膝蓋的傷看着恐怖,卻好在未傷到骨頭,放下心來,楚昭捏了一顆梅子含在嘴裏閉目養神。下一刻,馬車忽地劇烈一晃,染墨趕緊扶住少爺坐穩身體,聽到車外傳來的喧嚣聲,楚昭眉頭不由皺起。

今日真是諸事不順。

染墨:“怎麽車不走了?!該死,沒見到少爺等着呢?”

外頭傳來車夫欲哭無淚的回應:“車前攔了人。”

聞言楚昭撩開簾子,發現車前竟然跪倒在地一對衣衫褴褛頭的母女,五六歲的女童看起來瘦弱地驚人,頭發蓬亂,窩在母親的懷中兩頰的骨頭都瘦的突了起來。聽到動靜,她腦袋轉向探出車簾的楚昭,凸起的眼球亮得驚人,與瘦弱的身軀相襯見着有些可怖。

下仆們神色驚惶,往常走的這條道絕不會讓這些人髒了主子的眼,今日卻不知怎的,撞見這幅場景。

“你們,”車夫揚了揚馬鞭,作勢想吓走幾人。

“算了。”楚昭制止他的動作,看着車前母女沉默了一兩秒,最後吩咐下人:“去,給她們買些易食的粥水和肉包來,再到附近的衣坊買幾件成衣,記得用包袱裝好。”

不能直接給銀子,憑着這母女的氣力也保不住,最終還是會被入城的流民搶走,銅錢倒是能偷偷塞一些到包袱的夾層裏。

“謝謝恩公!謝謝恩公!”婦女跪地磕頭流淚不止,見自家閨女沒反應,趕緊推了她一把:“還不快給恩公磕頭?”

女童口齒不清:“謝、謝謝恩公。”

她的聲音嘶啞,猜得出對方原本的聲線應當是甜美清脆的,只是多日的奔波饑餓變成了這幅樣子。

楚昭只覺得聽着喘不過氣來,微微別過臉:“不必。”

他也不是什麽大好人,只是娘親同為女子,見到有一點點不忍心罷了。

沒過一會兒,侍衛便趕回來了。留下一名侍從幫忙,楚昭回到了車上,緊閉着眼臉色陰沉。

染墨吓得不敢說話,在一旁默默低頭。

半響他才開口,“都打聽清楚了嗎?”

車外的侍衛恭敬答:“是,京郊的雪災與火難迸發,綿延六七千裏,塌了數千家房屋。奉議郎、宣德郎、大學博士統統喪身火海。”

“......這麽嚴重?”

楚昭眉頭皺起,這是他第一次直面古代的災難。早該知道的,如今的大周就像前世的某個朝代,中央權力階層腐敗,看似繁盛之景實則實則危如蟻巢。蝗災、饑荒、旱地這兩年逐漸出現,地方災厄頻發,民不聊生,上位者卻絲毫不理仍沉浸在自己所以為的繁華盛景的幻想中,照這樣下去,遲早會引發成天下各地的紛争。

知道這些又有何用呢?楚昭眼神迷茫,他什麽也做不了。

長公主一家子都被最高位之人警惕忌憚,恨不得他們一家老死在府邸,最好終其一生都不踏出一步。楚昭的身邊,也時時刻刻布滿了監視的探子,他敢斷言,要是他因為今日的事有一點兒不對勁,那位子上的人便立即有發作他們一家的理由。

所以他不敢作為,也無法作為......呵,王權,垂首掩去眼底的一抹嘲意,楚昭拉上簾布。

車輪在雪地中慢慢遠去。

回府帶了外頭街上的涼氣,見到寶貝兒子在門口出現的身影,長公主笑了:“快,昭兒,嘗嘗為娘為你準備的糕點兒,都是你最愛吃的。”

見到在塌前因為他而忙碌的團團轉的娘親,楚昭內心溢出暖意,就算他未曾見到過,也從他人的嘴裏知曉昔日的長公主文武雙全,手段不弱于任何一名好男兒,如今卻為了心愛的兒子與家庭,困于這深深宅院之中,握着長劍的雙手,替他料理這些繁瑣的事宜。

若無其事地坐下,楚昭咽下一塊小巧的點心,笑:“恩好吃,娘親的手藝就是棒。”

“吃慢點,又沒人與你搶。”

彎了彎唇,長公主看向他身旁的染墨,“昭兒在學堂如何?有沒有聽師長的話?”

染墨為自家主子委屈,有心說出他在學堂被欺辱的事,被楚昭暗地裏狠狠瞪了眼,背後一個激靈,趕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殿、殿下放心,少爺在學堂裏可乖了!師長同學都很喜歡他呢.......”

“是麽。”

長公主笑了笑,目光轉向塌前乖乖垂頭吃着一塊糕點的楚昭,看似自豪的笑意卻不達眼底。

深夜,楚常青料理完鋪子裏的事宜歸家。

夫妻二人的房內正點着紅燭,燭黃的火光下,長公主坐于鏡前梳妝,青絲黛眉,美豔不可方物。

楚常青接過婢女手上的羅梳,為她緩緩绾發。

感受着頭皮傳來的舒麻,長公主舒适地眯眼,沉吟了會兒,說,“阿青,你說,年後昭兒便要束發了,他的婚事究竟該如何是好.....”

楚常青束發的動作一頓,語氣讪讪:“不是還有八皇子麽,他是昭兒的未婚夫,等及笈後便可過門,你瞎操心什麽。”

“我是瞎操心嗎?!”被丈夫反駁,長公主不悅冷笑:“聖上根本不是真心想将他的心愛八子下嫁給昭兒,否則這些年來怎會不斷推辭?”

“看那周璟出落的模樣便知曉了,”長公主冷哼:“才冠京城,天姿國色,偏偏還是個雙兒。這樣的好兒子依當今的性子不拿來作更好的籌碼便怪了,我們的昭兒怕是做了整整十五年的擋箭牌,到時候怕是談婚事都難。”

憑着楚常青的才智也能隐隐約約猜到當今聖上內心打的主意,但他不願去深想,當初愛妻誕子,為安撫楚家與長公主一黨的舊勢力,也是為了警告,皇上親自立下周璟與楚昭二人的婚約。

婚約已經立了十五年,若要一朝解除,将從何人入手?

不言而喻,比起能帶來更大利益的兒子,失去了價值的楚家首當其沖,他唯一的獨子.....長嘆一聲,楚常青閉眼:“再等等吧。”

“再等等....”看當今位子上的那人究竟是否真要這樣翻臉無情,打算拿楚家唯一的子嗣開刀。

“少爺。”

看見坐在廊邊看雪的楚昭,侍女琉璃為他披上狐裘,俏麗的臉上帶着點點擔憂:“少爺怎麽在這看雪也不添一件衣裳?雪這麽大,萬一着涼可怎麽是好。”

楚昭收回落在紅梅上的目光:“無妨。”

反正都一樣。

無論是錦衣美食,還是仆婢環繞,一切的一切楚昭都高興不起來,甚至感到窒息,因為他的娘親,先帝的嫡長女,大周朝的長公主殿下——是奪嫡失敗後,被囚于這座華麗籠子裏的孱獸。

被人戳着脊梁骨辱罵是叛賊的兒子,得到看似恩賜般進宮學習的機會,原以為感恩戴德,實則楚昭只不過是一枚用來威脅他楚家與長公主的質子。如同這府邸,華美陰森,其主卻整整十七年未曾踏出一步。名副其實的,牢籠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楚昭:我什麽時候才能逆襲,說好的團寵少君人設呢。

長公主:崽啊,再等等,再過一段日子咱家就起飛了。

敬戚:我還沒扒你褲褲呢。

周璟:依舊是被嫌棄的一天,不開森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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