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玫玫,你大病初愈的要吃點滋補的,我托了隔壁的餐館的老板娘幫我炖了雞湯,她剛剛打電話來,說已經炖好了,只是她暫時走不開,我去拿。”她的眼睛裏滿是期待。

“等會兒吃也行,不用跑一趟。”

“不,雞湯剛出鍋最棒了,我去拿啦,”女孩笑着轉身往外走,“你就等着喝就行啦,我去去就回。”

“好。”

為什麽沒有攔住她呢?要是攔住她,她會不會現在還坐在這裏跟自己聊天呢?

侯玫坐在病床上,蜷縮着,把頭埋在膝蓋上,發出低低的嗚咽聲,眼淚從眼角止不住地滑落,砸在白色的病床床單上,暈出一圈一圈的濕潤痕跡。

要是她能攔住音音就好了,現在她的音音又在哪呢?

“你有沒有在聽啊?侯玫女士,就算你已經差不多恢複了,沒有醫生的許可之前也不能貿然出院,更何況你現在情況還只是剛剛穩定。你還自己把手上的吊針拔了,你知道要是拔不好,會出事的嗎?”小護士教訓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我知道,但是我必須做,”侯玫擡頭看向小護士,雙目通紅,“她太重要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逃院,不該出去找人,應該坐在這裏,這才是最好的最佳的選擇。

但是她做不到。

“再重要也重要不過您自己啊。”小護士嘟囔。

“不的。”侯玫苦笑地搖搖頭。

這時,病房的門開了,進來的人聲音有些嘈雜。

“侯玫,音音去哪了?”開口問的是洛歆。

“我不知道,我沒攔住她,她說去旁邊的餐館拿雞湯,”侯玫沙啞的聲音裏帶着絕望,“可是我把周圍的全部餐館都找過了,一家都沒有,有一家老板娘說音音的确在他們家定過雞湯,但是沒有來拿。”

“謝謝。”出聲的是沈城。

“不用,是我沒攔住她。”侯玫看着天花板。

“侯玫同志,”開口的人身穿警服,是這次負責這起失蹤案的警官,“被害人失蹤是在什麽時候。”

“今天十二點半左右。她從這裏離開就沒有回來,”侯玫迅速将重要信息報出,“我去詢問的時候是一點半,我覺得不對,所以去詢問。”

“如果按照那位老板娘所說的,沒有來拿的話,陸小姐失蹤的時間應該是一點左右,謝謝您提供的線索。”

“不用,”侯玫低着頭,聲音有些發顫,“請你們盡快找到她,求求你們。”

“會的,您請放心。”

在侯玫接受警察詢問的時候,沈城靠在病房外的冰冷的牆上,視線無神地四處飄着,最終恨恨地握緊了拳頭。

“伯父伯母知道嗎?”他啞聲問道。

“知道了,”洛歆嘆了口氣,“現在能動用一點是一點,每一秒都不能浪費,萬一……”

洛歆沒有繼續說下去。

好像不說出這個結局,就不會發生一樣。

只是二人都心知肚明。

騰達的那人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這次有多兇險可想而知。

“都是因我而起。”沈城低頭,輕聲道。

如果我能早注意到那人的行動,如果我能早點提防,如果……那個時候我能在她身邊。

就好了。

“不是你的錯,”洛歆安慰道,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的痛苦一點都不會少于她,或者更深,“她會沒事的。伯父伯母一直做着善事,上天也會保佑她的。”

她不知道是說給沈城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無論是誰,諸天神佛,上帝耶稣還是安拉,請保佑她,請保佑她平安無事。

人到了絕境的時候總是将信仰寄托在無可觸及的虛幻之上,不是因為慌亂而失去判斷,只是因為太過絕望,即使平時認為不存在的東西,現在都成為了可能的一部分,她願意去相信任何能走向好結局的可能。

“警察接手之後,我們要等着嗎?”沈城開口。

“不,”洛歆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分頭行動吧,我怕來不及。”

“好。”

“如果有頭緒告訴我,我的人已經在找了。”

“嗯。”沈城點頭。

——

陸瑩穎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黑暗。

是眼罩。

她記得自己去拿雞湯給玫玫吃,忽然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手腳都被束縛着,手被反綁在背後,雙腿被曲着綁在一起。

她能聽到汽車的聲音,手蹭蹭周邊,觸感像是真皮座椅。

她在車上。

陸瑩穎判斷:她應該是被綁架了。

或許是她剛剛醒來的動作有些大,有人注意到了。

“醒了啊。”如同砂紙般沙啞的男聲沖進她的耳朵。

“你是誰?”

這人居然沒有堵住她的嘴。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死了。”男人的聲音裏帶着深深的惡意。

“我要是死了,你也要償命,不如放了我,我家裏會給贖金。”陸瑩穎壓住心裏的慌亂,冷靜地跟看不見面貌的男人談條件。

“贖金?”男人冷笑了一聲,“能給多少?”

陸瑩穎聽他松口,松了口氣,問道:“你要多少錢?”

“你說多少錢能買我大哥和侄子的命?”

陸瑩穎愣了。

這時另一道男聲從前面傳來。

“二哥,到了。”

男人粗魯地将陸瑩穎從座位上扛起,下了車。

——

忽如靈光乍現,沈城開口:“洛姐,能借我一些人嗎?我想起一個地方有可能,但是不确定。等警方那邊我怕來不及。”

“哪裏?”

“落月湖,很多人知道孫錦瑞是自殺,但是很少人知道他是投湖自殺的,在落月湖。”沈城本來暗淡的雙眼,忽然亮起了希望的火苗。

如果真是報複,那一定在那裏。

“我跟你一起去,這邊讓梁阗看着。”洛歆從口袋裏抽出車鑰匙,遞到沈城手裏,“開我的車吧,我今天開的跑車,你的車技我見過,這次可不僅僅是玩玩啊。”

沈城接過鑰匙。

“當然。”

兩人快步往外走。

洛歆打電話聯系人,沈城則是在找最近的車最少的路線。

在共同關切的人陷入危機之時,兩個原本沒有多少交集的人默契的驚人。

因為他們知道,浪費的時間越少,最後能走向好結局的可能性越高。

他們倆中沒有一個人能接受壞的結局,僅此而已。

——

陸瑩穎被那個男人粗魯地摔在地上,眼罩被摘下,眼前是一片荒蕪的草地,入冬後幹枯的草乘着風在空中飛着,死氣沉沉。

一片大的突兀的湖泊嵌在這樣的草地裏。

湖水很清,連綠藻都沒有,更顯得此地生機全無。

她擡頭看向男人,男人長得頗為粗犷,絡腮胡子一直長到耳後,上半張臉被一道長長傷疤不規則地割成兩半。

身高看起來有一米八以上,孔武有力。

即使能解開繩索,光憑她一個人,絕對無法從這裏逃出去。

他太強壯了,而且自己被綁了太久,手腳都開始發軟。

“當年我侄子孫錦瑞,就是死在這裏,”壯漢指了指一望無際的湖水,“也是個冬天。”

“現在我大哥也是死在冬天,都是因為你們。”

說到這裏,壯漢紅了眼眶。

“你的侄子是?”

“孫錦瑞,我大哥叫孫達,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如果沒記錯的話,孫達就是騰達的總裁。

這樣的人也配叫頂天立地?

陸瑩穎覺得這人是眼瞎了。

她沒有說話,現在這人要抒發感情正好拖時間,拖得越久越有利于她。

要是她說話激怒他,反而對自己不利。

她看着壯漢,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

壯漢看她的樣子,傾訴欲更是爆棚。

“當初我家裏出了事,我兒子那小兔崽子居然強-奸人,強-奸就算了,還找了個家裏跟上面有關系強-奸,就被逮着了,當時上面判下來從重十年,我兒子那混球平時也不安分,還搶劫,這個時候全被翻出來了,加上其他的罪名數罪并罰,判了十五年,我兒子那時候才二十歲啊,罰完出來都三十五了,那可怎麽讨媳婦啊。我當時求爺爺告奶奶,道上的兄弟沒人肯幫我,”壯漢越說越激動,“只有大哥願意幫我,他給我請了律師,動了關系,最後我兒子只判了三年,現在早就出來了,還娶了媳婦。”

說到最後壯漢臉上出現了得意的笑。

“那個告我兒子的小妮子,之後好像進娛樂圈了,被大哥打壓的直接自殺了。誰叫她這麽多事!”

陸瑩穎按住嘔吐的欲望,繼續看着壯漢。

她原本以為這個壯漢是個有血氣的人,什麽為了報恩而觸犯法律,雖然做飯不對,也算哥鐵骨铮铮的漢子。

的确是為了報恩,只是這恩情沾着別人的血淚,踩着受害者的屍身,氣味令人作嘔。

“好了,該上路了,跟我侄子死在一起,以後結做一對也不錯,我侄子沒結婚,長得又好看,便宜你了。”

“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死了,因為故意殺人罪是要償命的,現在天網恢恢,不會查不到,”陸瑩穎仰頭厲聲說道,随後又放柔語氣,“要是你現在放了我,還能拿到贖金。”

當然不可能,還會把以前的案子都做個清算,讓那些冤魂沉冤得雪。

至于出爾反爾,對這種人,陸瑩穎完全沒有心理壓力。

“呵,”壯漢冷笑一聲“雖然我老九是挺愛錢的,也舍不得我的寶貝孫子,但是我答應了大哥的事情不會反悔。”

“就算是死,也要把你這個小丫頭弄死了先。”

“二哥,快些吧,別跟這小娘皮扯皮了,萬一有人來了……”開車的男人朝壯漢喊道。

“行了,小丫頭,爺爺這就送你上路。”

壯漢單手将陸瑩穎拎起。

“走了!”他将陸瑩穎浸入湖水中。

陸瑩穎的手腳都被束縛,無法動彈,她在壯漢将她拎起的時候深吸了口氣,是以在剛入水的時候不至于窒息。

只是肺裏空氣讓她在水中飄了起來。

壯漢狠狠地在她的背上拍了一掌,将她按在水下。

即使強制閉氣,這力道極大的一掌還是讓她吐出了不少的空氣。

肺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此時沈城已然到達落月湖的周邊。

落月湖的周邊人煙稀少,那輛停在湖邊的銀白色面包車顯得格外顯眼。

就是那裏!

沈城開了車門,從車內竄出來,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往面包車的位置跑去。

沈城沖進去的時候,洛歆的人也到了,一共三輛車,十來個人,都拿着鐵棍。洛歆統籌之後,也帶着他們往裏面沖去。

快撐不住了。陸瑩穎看着眼前不斷消逝的氣泡。

那雙手真重啊,完全……起不來。

我想呼吸。

好難受。

沈城奔跑着,離面包車只有三百米了。

要到極限了,眼睛要睜不開了。

早知道就練力量類了,跆拳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還是不夠看,要是練的是相撲,三百斤肥膘,這人也扛不動我,失算了。

要是真有三百斤,估計能在這湖裏飄起來吧。

離面包車,二百米。

好累啊,好冷,不能睡過去。

要是睡過去,就醒不來了。

我得活着,活着見到他們。

爸爸媽媽姐姐肯定要把我訓一頓,還有歆姐安安她們,肯定超擔心。

還有玫玫,本來給她訂的雞湯,估計要兩個人坐在一起喝了,在病房裏。

面包車,一百米。

會有人來救我嗎?

肯定會的。

他們會找得到我嗎?這裏好偏僻啊。

可以的!肯定可以的!

起碼……起碼沈哥,他一定會找到我的。

就像上次在小瀑布一樣。

他一定能找到我的!

面包車到了。

沈城沖到湖邊,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将壯漢推開,将陸瑩穎從湖裏拉起來。

壯漢看沈城白淨,就是個小白臉,忙回來找場子,趁着他抱起陸瑩穎的時候撿起地上的石頭,照着他的頭來了一下。

沈城紋絲未動,手上穩穩的将陸瑩穎從湖裏抱了上來。

鮮血從他的頭上淌下,額頭,然後是臉頰。

他轉頭看向壯漢。

壯漢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饒是在道上混了許久,也不由得往後踉跄了兩步。

那雙眼睛裏一點感情也無,唯有無盡的令人恐懼的血腥氣。

就像是午夜的狼。

壯漢相信,只要有機會,這人會将自己千刀萬剮。

此時後面的人已經追上來了。

見此,立刻制伏了壯漢。

壯漢雖然兇悍,但是雙拳難敵四手,加上剛剛被沈城眼神吓到,還沒緩過來,直接被按在地上。

開車的司機也被制伏。

“沈……沈哥,”陸瑩穎摸着沈城的臉,勉力地扯出一個笑,“我等到你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找到我的。”

“抱歉,我來遲了。”沈城啞聲道,眼角猩紅,他脫下自己的外套将陸瑩穎裹住,她身上太冷了,宛若寒冰,好像再晚一點,就要連剩下最後一點溫度都逝去一樣。

“我們去醫院,馬上。”

“好啊,”陸瑩穎乖巧地答應,“沈哥也要去看看,好多血啊。”

“好,我們走。”

“嗯,我能睡會兒嗎?你來了,我可以睡會兒麽?好累啊。”

“再等一會兒,一會兒就到了,到醫院床上再睡好不好,我給你講故事。”沈城的聲音已然帶了蓋不住的恸然。

“好啊,你要給我講什麽故事呢?”

“我給你講花貓的故事,從前有只花貓……”沈城抱着她進了車裏,握緊她的手,想将自己的體溫傳給她。

“花貓……怎麽啦?”陸瑩穎快要睜不開眼,但是她想起自己答應了沈城,于是勉力地睜着眼。

“花貓找到了另一只貓,是只白貓,”沈城勉力壓下自己發顫的聲音,“白貓很漂亮,她的毛皮就像雪一樣。”

“好漂亮,然後呢?”

“後來花貓發現其實他們早就認識了。花貓是個小貓的時候就想做歌手,可周圍的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話,他自己也有些猶豫,雖然很喜歡,但是不打算去做。這時候白貓出現在他的視野裏,她陽光又勇敢,而且總是覺得周圍是善意的。她固執地追求自己的理想,畫出好多好看的畫,”沈城的聲音越發溫柔,“她就像是光一樣,她跟花貓說,這也不也是一條路嗎?花貓決定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名字就叫‘亦程’。”

“沈哥……是花貓啊,我是白貓,”陸瑩穎用最後的力氣輕輕反握住沈城的手,“沈哥一點也不會講故事啊,可是我很愛聽啊。”

醫院到了。

陸瑩穎被推着進了急診室。

她被推進手術室前,用着微弱的聲音撂下一句話。

帶着笑意和缱绻。

“花貓哥哥,等我啊。”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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