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郗府夜宴

兩晉實行郡縣制,官制沿襲東漢,州置刺史,郡置太守,大縣置令,小縣設長。

刺史掌州之軍政,有領兵和單車之別。

郗愔為領兵刺使,加将軍號,都督徐、兖、青、幽及揚州之晉陵諸軍事,掌握北府軍,假節鎮京口,戰時可斬殺犯軍令之人。

按照後世的話講,郗刺史基本是省長、省委書記加軍區司令員一肩扛。偶爾還要客串一下軍事法院院長,權力大得驚人。

自郗鑒死後,郗氏逐漸沒落,不複往日鼎盛。但就郗愔個人而言,依舊是朝廷重臣,不容任何人小觑。

桓容一行繞路抵達京口,比原定日期遲了兩日。郗愔得健仆禀報,親自出府相迎,當真是給足了桓容面子。

馬車停在刺史府前,桓容以最快的速度走出車廂,躍下車轅,拱手揖禮道:“見過郗使君。”

郗愔朗笑一聲,不等桓容下拜便托住他的手臂,言道:“我同南郡公有舊,我子亦在南郡公帳下,郎君無需這般客氣。”

郗超走下馬車,待到桓容站直身,才上前向郗愔行禮。

“阿父。”

“恩。”

郗愔的态度不冷不熱,眼中卻有關切閃過,恰好被桓容捕捉到。後者禁不住內心嘆氣,別人家的爹啊。

郗超一門心思跟随桓溫,甚至連自己的親爹都算計,郗愔依舊關心兒子安危。派遣劉牢之出京口,一來是被謝玄說動,二來,多少有關心兒子的意思在內。

劉參軍上前複命,餘下兵卒歸還大營。

四十多輛大車繞過前門,由郗府健仆引向客居處安置。

郗愔握住桓容前臂,親自将他引入府內。英俊的面容滿是笑意,不似見到下屬官員,更像是遇到喜愛的晚輩。

桓容一邊小心應對,一邊仔細打量。

同樣手握重權,桓大司馬通身煞氣,一望可知是領兵之人。郗刺史則溫和儒雅,更貼近晉時文人。如果換下深衣,穿上一件大衫,百分百的風流名士,俊朗潇灑非常人能及。

兩人靠近時,桓容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察覺身旁人略高的體溫,回憶建康所見,當下确定,眼前這位也是寒食散的愛好者。

桓容知道寒食散不是什麽好東西,長久服用必成禍患。但時下人以“嗑藥”為風尚,郗愔又是養生問仙的愛好者,自己出言未必有用,八成還會搞僵彼此關系。

思及此,桓容咬了咬後槽牙,到底理智占據上風,将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簡單寒暄一番,郗愔喚人引桓容往客居暫歇,并言将設晚宴為桓容接風,稍後遣人去請。

“多謝使君,容告退。”

在人家的地盤,又要在人家手底下做官,總要客氣些好。

桓容的恭謹很得郗愔贊賞,目送其離開,視線轉回陪坐的郗超,笑容登時隐去。

“嘉賓。”

郗超立即正身跪坐,恭敬聽訓。

“數年前我曾問你,如今再問,你仍遂迷不寤?”

“阿父,南郡公乃當世英雄。”郗超擡起頭,目光堅定,沒有半點躲閃,“晉室孱弱,無能北複失地,欲驅胡人,漢室當有雄主。”

凝視郗超半晌,郗愔沉聲道:“你言桓元子是英雄?”

“回阿父,兒未曾妄言。大司馬二度領兵北伐,一度收複失地,乃是不争的事實。”

“我并未否認其功業。”郗愔搖頭道,“但依我之見,桓元子可稱奸雄,不配英雄二字。”

“阿父!”

“虎毒不食子。”

五個字擲地有聲,郗超登時無言以對。

歷史上,真沒哪個“英雄”朝自己兒子下手,除非後者犯下大逆不道之罪。當然,皇帝家是例外。

桓大司馬觊觎郗愔手中的地盤和軍隊,不惜犧牲嫡子,沒有半點父子之情,為達目的不留任何餘地。郗超自始至終參與其中,自然無言可以反駁。

“你自幼喜讀史書,尤推舉漢末諸雄。”郗愔突然話鋒一轉,道,“我且問你,桓元子可比魏武帝?”

郗超神情微凝,許久方開口道:“不可比。”

“曹孟德挾天子以令天下,處尊居顯,朝野側目,生前可曾稱帝?”

“不曾。”

“我再問你,桓元子諸子中,可有能及魏文帝者?”

“無有。”

依郗超來看,桓熙平庸無才,桓濟氣量狹小,桓歆耳軟心活,桓祎不提也罷。桓容确有貴極之相,但偏于文弱。魏文帝曹丕自幼随父南征北讨,文武雙全,絕非桓氏兄弟可比。

“既如此,桓元子何德何能,竟妄想取司馬氏而代之?”

桓溫想造反不是秘密。建康朝廷知道,南渡的僑姓和吳姓也心知肚明。

郗超一門心思的為桓溫出謀劃策,未必不是為家族考量。但在郗愔看來,桓溫權柄在手,權傾朝野,桓氏卻不入建康高門之列,一旦桓溫倒下,桓氏極可能內部生亂,甚至土崩瓦解。

即便桓溫得償所願,也不過是昙花一現,不可能長久。有此顧慮,郗愔絕不會讓郗氏綁上桓氏的船。哪怕郗超幾番勸說,仍是不為所動。

“嘉賓,這樣的話我只說最後一次。”

郗愔肅然表情,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桓元子事不可成。你既懂得相人之術,為何沒有發現,豐陽縣公之貴遠勝其父?”

郗超苦笑。

就是發現桓容的“貴相”,他才建議桓大司馬盡快下手。但這話不能說,萬一出口,九成以上會被親爹從大門扔出去。

郗愔父子一番對話,桓容自然無從得知。

離開客室後,桓容沿着回廊走向客房,一路之上,不時有婢仆引頸張望,竊竊私語,都言“桓氏郎君名不虛傳”。

偶爾聽了兩耳朵,桓容頗感到驚奇。

自己不過是在上巳節寫下一幅字,随後在庾希府前威風一把,怎麽就成了旁人口中的“良才美玉,有前朝士子風”?再者言,京口距建康近百裏,消息怎會傳得如此之快?

難不成是古代娛樂太少,民間需要八卦?

如謝安這樣的神人,有人造勢不足為奇。自己不及弱冠,又是準備造反的權臣之子,也值得如此宣揚?

桓容行過拐角,望一眼晴空流雲,愈發想不明白。

郗愔有縣公爵位,刺史府的格局同桓府相類。

客居分內外兩間,外間極為寬敞,牆上懸有名家字畫。內間設立屏風,小童和婢仆打開衣箱,正點燃香爐。

“郎君。”

桓容繞過屏風,小童立即迎上前,為桓容解開腰間帛帶。

婢仆展開藍色長袍,在香爐邊挂起熏染。

“郗使君設宴,郎君不能佩劍前往。”

婢仆名為阿黍,是南康公主從宮中帶出,主要負責看顧公主嫁妝,對公主極為忠心。桓容遠行鹽渎,南康公主特地将她調來,幫忙打點桓容的衣物和“小金庫”。

郗府婢仆送來熱水,桓容淨過手臉,洗去旅途風塵,令小童找出桓大司馬的書信,同備好的合浦珠放在一處,待宴後一并交給郗愔。

信件沒有拆開,信中的內容卻早不是秘密。

摸摸額心紅痣,桓容坐到矮榻旁,鋪開紙張,提筆寫成兩封書信,一封随刺客送往姑孰,一封送回建康,交到南康公主手上。

小童将信封入木盒,阿黍出門喚來忠仆,仔細叮囑一番,後者來不及多做休息,當日便打點行囊,準備沿水路返還建康。

“務必告知阿母我無事,請阿母無需憂心。往故孰送信時,将刺客之事略作宣揚,無需提及我父,只言庾氏即可。”

“諾!”

忠仆鄭重應諾,回道:“旅贲皆不可信,仆等留下三人,郎君可遇事差遣。護衛健仆中亦有心思不明之人,郎君務必小心。”

桓容點點頭,忠仆點出數名護衛,更将之前引錯路的旅贲帶走,心中打定主意,将其和賊人一同留在姑孰。如果不可行,幹脆在道上解決。

總而言之,他們身負殿下之命,絕不能放這樣的人留在郎君身邊。

京口乃是建康東側門戶,臨近北府軍駐地,實打實的軍事重鎮。忠仆帶人離開,需要提前通禀,取得關防文書才能借水路通行。

郗愔從劉牢之口中得知事情經過,當即令錄事開具文書,并派遣府軍精壯護送。

“我有書信送往建康,正可遣人同行。”

桓容知道對方用意,心知婉拒不得,幹脆大方應諾,謝過郗刺史好意。

巧合的是,郗愔派遣的人又是劉牢之。

面對這個結果,劉參軍已經不想多說什麽。反正已經被帶進坑裏,坑幾次都是坑,挖坑的是豐陽縣公還是自家使君,真心沒什麽區別。

掌燈時分,劉參軍登船出發。刺史府燈火通明,設宴款待桓容一行。

宴席上,郗愔居首,桓容被讓到主客位。郗超對面陪坐,另有別駕、治中列席。樂音奏響,數名美人魚貫而入,舉袖折腰,飛旋起舞。

郗愔舉杯請桓容同飲。

“郗使君見諒,容不勝酒力,三杯即倒。”

桓容知曉自身,無意打腫臉充胖子,硬裝海量。郗愔聞言稍愣,繼而大笑出聲。

“三杯就三杯,郎君請!”

衆人把盞同飲,宴會氣氛愈濃。

至宴會中途,有健仆擡上偌大一只銅盤,盤上倒扣圓蓋,明顯分量不輕。

樂聲忽然一靜,舞者行禮退下。

郗愔走下主位,自盤中取過銀亮的匕首,對桓容笑道:“這是北地傳來的烹制之法,郎君可曾試過?”

說話間,圓蓋被健仆揭開,烤肉的香氣頓時彌漫。

桓容定睛看去,發現盤中是整只焦黃的羊羔,外皮已經烤得酥脆,塗抹着西域來的香料,煞是誘人。

郗愔抄起匕首,一刀劃開羊身,香味更加濃郁。立即有婢仆上前,自切口處取出整雞,剖開雞腹,竟還有兩只麻雀!

桓容沒有料到,自己能在東晉看到這樣的吃法。更加沒有料到,清風朗月、頗有仙人氣質的當代名士,抄起刀子沒有半點違和。

果然是對時代了解不夠,需要深入學習。

三刀之後,郗愔放下匕首,拿起布巾淨手。

健仆接替他的位置,三兩下将烤羊拆解開,分到預先備好的漆盤中。兩只麻雀另外放置,一只送到郗愔桌上,另一只送到桓容面前。

掃過盤中之物,桓容看向主位的郗愔,對方正笑着颔首,向他舉盞。

桓容再不了解政治,也能猜到這“兩只麻雀”不簡單,很可能是對方的一種試探。

依他目前的身份地位,值得郗刺史這般重視,在宴上大費周折?亦或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知道他和渣爹不睦,郗刺史打算趁機拉攏?

桓容左思右想,始終猜不透,幹脆夾起麻雀送到嘴裏,咔嚓幾口咬碎下肚。其後對郗刺史舉杯,亮出雪白門牙。

郗超直接嗆酒,咳得十分引人注目。

郗愔的笑容僵在臉上,酒盞停在半空,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小公子到底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莫非他年事已高,竟連區區一個少年人的心思都猜不透?

要麽說,聰明人真容易多想。

遇上桓容這樣的“人才”,郗氏父子想不成丈二和尚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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