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今年的最後一天是個周六,周日則是新的一年第一天,學校再怎麽慘無人道也還是放了元旦當天的假,讓同學們在這緊張的學習生活中得以稍稍休息——雖然免不了繁重的作業。

周六早上,季野坐在李林城車後座上,攏了攏并不厚重的羽絨服,告訴李林城說,“今天晚上不能去你家了,秦宇也放元旦假,今天下午回來,說是晚上一起吃個飯,還有齊飛和好幾個初中同學。”

李林城沉默了一下,回答說,“好,那明天?”今晚也如同新年了,這樣特殊的時刻,他有種莫名的自以為是,覺得自己才應該和季野一起過。不過季野已經把安排說出口,他自然也不好強求。

季野在心裏盤算了一下,他不想答應了又食言,只好說,“看情況吧,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說明天出去玩。”

“明天會下雨。”李林城的語氣毫無波動,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關于天氣的事實。

季野沒出聲地笑了,李林城的心思總是很好猜。他想李林城看不到他的表情會不會有些遺憾呢,他清了一下嗓子,“我試着推推,你又不是不知道齊飛,每次都生拉硬拽的。”

“明天來,就給你新年禮物。”李林城帶着笑意,他知道季野這樣說就有了七八成的可能性。

季野聞言有些疑惑,“還有新年禮物啊,我都沒準備。”他沒有元旦也要互送禮物的意識。準确的說,他根本沒聽說過同學之間有“元旦禮物”這回事。

自行車在十字路口停下,雖然路上并沒有什麽車輛,兩人站在新建好的“安全島”上,看着紅綠燈的倒計時。

李林城望向季野的眼睛,在這灰黑的黎明,季野的雙眼還是那麽好看,李林城說,“你給我寫卡片就好,我還想要你寫的賀卡。”

季野有點猶豫,但還是問了出口,“你買了什麽?”說罷發現自己也明白,買了什麽不是重點,重點是李林城給自己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季野忽然有點承受不來。他說,“其實我們不用這樣,我們也不應該這樣。對不對?”他沒有明确地定義“這樣”究竟是那樣,他相信李林城能夠明白。

李林城回答道,“我就是想給你東西,找個理由而已。”又說,“你說的對,我們不需要理由。”

“你明知道我在說什麽。”季野想,你明明知道的,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呢。

季野看到紅綠燈的倒計時已經結束,現在是行人過馬路的時間,他沒等李林城,而是徑直過了馬路。

李林城推着自行車,追上來說,“我知道,但我就是想把好東西都給你。”

季野沉默了。他想自己是否活的不如李林城簡單,可能是家境讓他對金錢有些敏感,李林城絕不是那種用錢來打動他的人,他也知道。就算知道,他還是沒辦法克服心裏那種古怪的感覺。

像是被拉着手在迷霧中瘋跑,季野輕輕哈出一口霧氣,仿佛想通過這霧氣看到什麽更真切的東西。李林城沒再說話,而是把自行車停好,他拉起季野的手,攏起來成一個繭,往裏面使勁呼出一口氣,他捧着季野的手說,“連呼吸的熱氣都想給你。”

季野睜大了雙眼,正撞上李林城的一臉真誠,他想,還有什麽需要顧慮呢,這一刻,他什麽都不願再想。

冬天的風也吹不冷他的雙手。

周六晚上的聚餐在“老四川”火鍋城,沒人知道這裏是不是四川人開的,但作為縣城裏尤其物美價廉的火鍋店,其火爆程度可以想象。大廳裏到處都是說話與吆喝聲,有些桌子上還行着酒令,加上這舊年最後一日的氣氛,大家都放開了吃喝玩樂。

季野堅持沒喝酒,齊飛在這種場面尤其開心,喝的路都走不穩還非說自己沒醉。吃完飯,季野準備送齊飛回家。秦宇也堅持要一起送齊飛,季野心想齊飛要是在大馬路上賴着不走,自己估計還拖不動他,也就沒推辭。

走在路上的時候,秦宇不經意地說,“明天出去滑冰?”

季野搖搖頭,“不太想出去,明天預報還要下雨。”他根本沒去看天氣預報,只是想到今天好像有個人這樣說了,一個好理由。

秦宇沒勉強,只是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遞給季野。

季野兩只手都架在齊飛身上,問道,“這是什麽?”

“新年禮物。”秦宇回答,他用一只手扶住齊飛,示意季野騰出一只手來拿。

季野無言以對,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什麽時候開始有新年禮物這個東西了?”元旦雖然是新年,但是地位遠遠比不上春節,年年都是随便一過,還不如其他的普通節日。

“今年有的。”秦宇說,“你拿着吧,對學習有用的。”

季野扶着路都走不穩的齊飛,費勁地回答道,“我根本沒準備。”

“你不用準備,我也就是找個理由為了幫你英語。”秦宇輕描淡寫地說,“是随身聽,還有磁帶和練習,我們老師推薦的。”

季野看秦宇一直保持着把盒子往自己這邊遞的動作,嘆了口氣,“磁帶和練習給我,随身聽太貴了我不能要。”

接着便是尴尬的沉默,齊飛不知道怎麽了,忽然開始劇烈地掙紮,秦宇不耐煩地使勁扶住齊飛快要倒下去的身體,對季野說,“你還記得我們要一起考清華麽?”初中時候的約定融進了齊飛帶來的酒氣裏。

季野也在努力地讓齊飛好好走路,聞言回答道,“記得,我也在努力。”

秦宇聽了季野的回答忽然變得激動,“你在努力?沒随身聽你怎麽放磁帶?你那英語成績恨不得分數全扣在聽力上了!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他開始惱火,徹底放開了齊飛,語氣很沖地說,“我們同學三年還不值一個随身聽?”

季野不知該如何回答,沒有秦宇的束縛,齊飛掙開了季野的手臂,雖然在人行道上沒什麽危險,但季野還是試圖拉住齊飛。他感覺兩邊顧不過來,只好對秦宇說,“我回去問問我爸媽能不能給我買一個,他們也挺緊張我的學習的。”

秦宇冷着臉說,“行。”

齊飛終于找到了他的目的地——花壇,然後盡情地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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