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千辛萬苦地把齊飛送到了家門口,兩人把門鈴按了又按,清脆的鈴聲響了又響,就是沒人開門。齊飛雖然已經醉了,但剛剛吐了一次,現在意識又有點清醒,他大着舌頭說:“鑰匙,鑰匙在兜裏,我爸媽元旦出去玩了。”
秦宇掏了掏齊飛褲子口袋,果然發現了鑰匙,他找了找看起來像防盜門的那把,順利地開了門。家中一片漆黑,季野摸開燈,指了指齊飛的房間,對秦宇說,“把他扶到他床上吧。”他以前來過齊飛家,知道哪個是齊飛的卧室。
兩人成功地把齊飛弄到床上躺下,都松了一口氣,季野皺着眉頭問齊飛,“家裏沒人,你一個人能行嗎?”
秦宇站在一旁,無所事事,他是第一次到齊飛家來,不由地打量起齊飛的房間,忽然間,一個物品映入眼簾,讓他饒有興味地多看了一眼。
“沒事兒!你們不用管我,我沒醉!”齊飛躺在床上揮揮手,大喊大叫着。
季野心想這完全沒有可信度,他按住齊飛的手,“你這樣我們怎麽走?你家有沒有醒酒藥之類的?”
齊飛撓撓頭,哼哼唧唧地說,“好像有,在客廳電視旁邊的櫃子裏,什麽藥都有——”
季野讓秦宇看住齊飛,準備自己去找藥。秦宇點點頭讓他放心去。
齊飛所說的櫃子簡直是藥品大全,從治感冒的到治痔瘡的,應有盡有。有的都過期了也沒扔掉,各種各樣的藥品塞滿了櫃子。季野翻來翻去終于找到了一盒還沒過期的口服醒酒劑,仔細看了看說明書,應該可以用在齊飛身上。
回到齊飛的房間,季野見秦宇坐在齊飛床邊好像在說些什麽,自己進來以後兩人就停止了對話,季野也沒在意,趕緊開了一小瓶讓齊飛喝下去。
“我已經好了,季野你回去吧。”齊飛喝完藥之後說話忽然清醒了不少,季野心想這醒酒劑見效也太快了,有時間可以去買一點,父親有時候喝醉回家很是讓人頭疼。
“那我們走啦,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應該就好了。”季野看了眼時間,的确不早了。
和秦宇一起下了齊飛家所在的單元樓,走到了大院門口,季野一想到還要安安靜靜地和秦宇走半個多小時,正在絞盡腦汁地想話題。沒想到秦宇先開口了,“我還有點事兒,你先回家吧。”
“都這麽晚了,你還不回家?”季野疑惑地開口,秦宇應該也是家裏不讓回去太晚的,随即又想到這樣分開走就避免了無話可說的尴尬,恨不得把剛剛的疑問收回來。
“嗯,還有些事情。”秦宇語焉不詳。
“那好,你注意安全。”季野本就不是愛多問的人,不用一起回家又讓他壓力頓減,自然沒有再堅持。
兩人大步走向相反的方向,在二〇〇七年的最後一天。
回到家後,家人們都在看電視,雖然沒有春節隆重,但電視臺也有慶祝元旦的聯歡晚會。季野坐到季念念旁邊,季念念問他幹嘛去了,他回答說和同學們出去吃火鍋,讓季念念好不羨慕。兩人的對話影響了爸媽看電視,季媽媽一聲令下讓他們認真看,季野朝季念念笑了一下,季念念嘟着嘴,但立刻又被電視上的小品吸引了目光。
電話鈴聲在一個戲曲節目時響起,季念念可不喜歡這種咿咿呀呀的唱腔,本就無聊,聽到電話響趕緊蹦跳着去接,小接話員清脆的通知道,“季野,找你的!”
季野下意識地瞟了季文一眼,又發現自己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趕緊起身去接電話。
果然是李林城,他問季野明天怎麽安排。
在全家人面前季野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好支支吾吾地說,明天早上再給你打電話。李林城說好,然後就挂了。
季文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誰啊?”
季野含糊地回答道,“同學呗。”
季文沒再說話,在爸媽面前他也不好說季野什麽,況且大家正在開開心心地看電視,這種時光只适合歡笑,而不适合質問與指責。
終于看完了整個晚會,要睡覺的時候,季文來到季野房間,問道,“剛剛打電話的是李林城?”看季野不敢在電話裏和“同學”聊天,季文就猜到肯定是有原因的。
季野點點頭“嗯”了一下。
季文簡直被氣笑了,他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語氣嘲諷道,“李林城真要金盆洗手好好學習了?”
季野皺了皺眉,“什麽金盆洗手?他又沒做過什麽。”他不想和季文在李林城的“過去”上争來争去,如果季文一定要說李林城的“過去”就是判斷他“現在”以及“未來”的唯一标準,那這種争論究竟有何意義呢?
“反正他現在是要認真學習了。”季野說話間從書包裏拿出李林城做的題目,遞給季文,仿佛呈堂證供,“我給他出的,他做的很認真。”
這次輪到季文皺眉了,他敏銳地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李林城的轉變簡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現代版的屠夫立地成佛。
“反正你小心點他。我不是幹涉你和誰來往,只是你和他走的近容易惹上麻煩。”季文認真地說,“我和他關系也不好,萬一以後有什麽事兒讓我也兩難。”
“我知道了。”季野點點頭,但是心裏想說的是,不會有以後的“萬一”了。
“你的安全和學習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我也不想管。”季文說完就轉身出了房間門。
季野一時間冷汗都要下來,季文是他哥,從小到大的相處讓季文對他的神情表現非常熟悉,他自己本身又不擅長掩飾,總有一天季文會發現什麽。會發現什麽呢?季野自己也覺得好笑,他和李林城究竟是怎麽回事,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只是感覺李林城有種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特質,讓他非常想探究,非常想觸碰。說到底,他覺得李林城這個人與衆不同,而他和李林城的關系也與衆不同。
自從上了高中,季野發現自己的情緒起伏變得很大,特別是在有關李林城的事情上。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冷靜,必須讓所有的事情都在冷靜中發展,最後才能有好的結果。
第二天,季野早早起來,趁着家人還在睡覺,他給李林城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等會兒去他家,李林城堅持要來接他,于是兩人約好在“接頭”的地方見面。
留了張字條說自己到同學家去學習,季野就出門了。
新的一年,第一個見到的人是李林城,這個認知讓季野沒來由的心情愉悅,坐上自行車,一路吹着寒風到了李林城家。
大狗和小狗想往常一樣湊過來求撫摸,季野正準備和他們好好玩一下,李林城卻着急地催促着他上樓。
到了房間,還沒坐下,李林城就迫不及待地把一個東西遞給季野,眼神像樓下期待表揚的大狗狗。禮物沒有精美的包裝,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用途。
季野看到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愣了兩秒,無奈地笑了出來。
“怎麽了?”李林城問,季野幹嘛要笑呢,這禮物很好笑嗎?
“沒怎麽。”季野看着手裏的随身聽,完全不知說什麽好。這是和随身聽杠上了嗎?
李林城疑惑地說,“我聽說那種專門的聽力練習比較有用,就是模拟題。有了這個再買磁帶和題目就可以練習了。”他在班上偶然聽到同學們讨論這方面的問題,又想到季野好像最開始就是說需要一個随身聽,就趕緊跑去商場買了一個。
“嗯,沒錯。”季野點點頭。
“那你幹嘛笑成那樣?”李林城看季野忍不住笑,自己也被帶笑了。
“沒什麽沒什麽!”季野是覺得自己的形象很好笑,難道就這麽像一個缺随身聽的?不過想想,可能的确是自己總念叨英語聽力不好,所以才變成這樣。
“說實話!”李林城知道季野肯定沒說實話,督促道,“說——實——話!”
“不——想——說!”季野笑着,他不想說這個烏龍事件,總感覺怪怪的。
“說不說?”李林城長胳膊一伸,掐上季野的腰撓癢癢,季野邊躲邊退,退到床邊時一個沒注意,整個人倒在李林城的床上,李林城也被他帶倒,結結實實地壓了在他身上。幸好沒有親上——季野“被迫”陪着季念念看了不少電視劇,此時腦海裏出現了無數個“兩人倒下剛好嘴對嘴”的場景。
雖然沒有親上,但季野發現自己的心髒正在激烈地跳動,同時清晰地感到李林城的胸膛起伏,一時間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李林城,差點把李林城推掉到床下面。害怕李林城站不穩,季野又趕緊伸手去拉,兩人終于安安全全地平躺在床上後,季野敗下陣來似的說道,“我說——我說:我笑是因為有人昨天晚上剛送了我随身聽,但我沒要。”
李林城正笑着的臉凝固了一秒,他一個翻身,跨坐到季野身上,膝蓋跪在季野胯部兩邊,居高臨下地笑問道,“誰?”
季野推了推他,發現推不動,只好開口,“別坐我身上,好重。”
“誰啊?不說我就不下來——”李林城開始耍無賴,帶着撒嬌的語氣。
季野被李林城的語氣逗得直笑,也沒什麽隐瞞的心情,回答說,“你不認識,就一個初中同學。”
“你們初中同學沒事兒就送随身聽?”李林城心想,居然有人比自己早一步,真是讓人不開心,于是追問道,“叫什麽?說不定認識呢?縣裏就這麽大點地方。”
“他叫秦宇,送我随身聽是因為我們初中的時候坐前後桌,關系還不錯,可能怕我在一中學習跟不上吧。”季野頓了頓,“當時我要留在一中可把他氣死了,直接跑到我家把我罵得——哎,他肯定怕我在一中考不上好大學。”
李林城沒說什麽,他俯身逼近季野,看着季野的臉一寸一寸地接近,一點一點地變紅,李林城心裏開心極了,但他并不敢真的做什麽,只是在兩人的臉距離只有十厘米的時候說,“咱們要确定關系。”
季野看着李林城一點點逼近,他只知道自己的臉越來越燙,大腦完全停止了運轉,聞言“啊?”了一聲,似乎在繼續消化李林城話中的意思。季野想肯定是這惱人的心髒跳的太快了,消耗掉了大腦的動力。
李林城直起身,上手捏了捏季野的臉,“本來不用這麽快的,可我現在覺得有威脅。”
“你說秦宇?”這是季野唯一能想到的答案,他搖搖頭說,“不會的。你以為人人都是我們這樣?”
“我們什麽樣?”李林城笑得不懷好意。
季野沒說話。李林城狡黠的笑意太明亮,晃得他不知如何回應。但他也的确不知道這個問題要怎麽回答——假設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他和李林城當然和別人是不一樣的,但怎麽個不一樣法呢?如果實在要描述一下的話,他想,可能是我和李林城的心更加接近。
“反正我們現在已經确定關系了。”李林城自己下了結論。
季野笑着問,“什麽關系啊?”
李林城自顧自地笑,季野沒有反對就好。
“反正就是确定了。”他驕傲至極,但又脆弱至極,他想,季野一定知道是什麽關系的。
季野點點頭說,“确定了今天就要做四張題目。”本來打算今天做兩張,剩下的兩張給李林城以後自己做的。但既然他們并非“普通同學”,當然就不用以“普通”為考量。
“還有老師布置的作業啊!”李林城聞言趕緊從季野身上起來,開始翻看書包。
“所以趕緊開始寫。”季野也從床上起來,理理衣服。看着李林城手忙腳亂的樣子,抿着嘴笑了一下。
他們一整天都在李林城房間寫作業。中午吃飯時,李林城的奶奶萬分驚訝,他從不知道自己的孫子能在家裏寫一上午作業,到了晚上吃飯時,李奶奶已經不能相信什麽“做作業”的鬼話,說他們肯定在樓上打游戲,幹嘛騙奶奶。但聽到李林城介紹季野是年級第一,才恍然大悟似的把這歸結于“年級第一的魔法”,對着季野就是一頓誇。送季野回家的時候,李林城模仿奶奶的語氣說,“以後季野要天天來我們家才好。”把季野逗的在車後座上笑個不停,差點翻車。
但他們最終也沒有說明白,确定的究竟是什麽關系。雖然“确定”是一個如同鎖鏈的詞語,堅固而不可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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