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天氣越來越熱,春天沒停留多久就跑掉了。中午的已能感覺到暑氣,季野頂着烈日來到教室,剛坐下沒幾分鐘,就看見李林城大汗淋漓地進來。
現在同學們都已經知道李林城是季野的“輔導對象”,于是兩人就再不避着對方,課前課間都随意交談。教室裏時刻都吵鬧着,沒人注意他們在說些什麽。
“不怕中暑?”季野笑着問,李林城額邊的汗漬順着鬓角流下來,可能是剛打完籃球回來,馬上就要上課了。
“還好,沒什麽感覺。”李林城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燦爛,“就算中暑了也有人救的。”
季野知道這是拿他開玩笑,忍不住也笑起來。齊飛不明白他倆在笑些什麽,就沒搭話。
此時微風像上天的恩賜,從未關上的窗戶中吹進來。忽然,李林城好像腳下不穩一樣晃動了幾下,他扶了一下額頭,“季野,我不會真中暑了吧,我有點暈。”
季野一瞬間睜大了眼睛,他感到凳子在輕微的動,李林城不是中暑。
但是震動是真實的,同學們靜默了兩秒鐘,開始議論紛紛,有同學說,不會是地震吧。
我們這兒不會地震,學沒學過地理!有同學言之鑿鑿。位于中部平原的稷城縣似乎與地震這個詞絕緣。
晚一點的時候,大地震的消息人人都知道了。有手機的同學最先知道,得知這裏只是被波及的角落,同學們聽了也沒太在意,下午的課還是要繼續上的。畢竟地震這種事情離他們太遙遠,沒人經歷過唐山大地震,甚至沒聽過多少報道,“地震”這個名詞只是一個單純的地理知識點而已。
直到晚上回家,看到電視上鋪天蓋地的報道,所有從沒經歷過地震甚至沒關注過地震的人們,才第一次感覺到這個自然現象仍然真實地存在着,并且,如此殘酷。
季野每看到一次新聞就受到一次震撼,他再次意識到自己懼怕死亡,他懼怕一個生命的消失,不論是自己還是他人。看着傷亡數字的上升,季野有時會陷入一種僵硬的狀态。
期中考試并沒有因為地震而推遲,幾天後仍是準時進行,甚至語文作文還出了地震相關的題目。季野精神恍惚,發揮的很不好。
齊飛仍然笑着說他這次肯定考的很好。季野說,這次終于能坦誠地說一次考的很差了。
李林城把季野的反常看在眼裏,但卻幫不上什麽忙,他安慰季野,說出的也不過是“生死有命”之類蒼白無力的話語。
他對生死看的很開,所以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對他而言,大地震中的感人事跡是最能吸引他注意的,他甚至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和季野一起經歷了地震,他一定會像電視裏的母親一樣護着季野。
季野問他,為什麽一個人那麽容易就被摧毀?
李林城摸摸他的頭說,人就是很脆弱。
那麽人為什麽很脆弱?
沒有為什麽,很多事情都沒有為什麽。
季野黯淡的雙眼不知道在看哪裏。
`
事實證明季野并未說謊,期中考試的成績下來之後,班主任對他沒了好臉色,相對于成績本身不好的學生一直無法提高,老師們往往對那些成績本身很好的學生突然下降更加憤怒,雖然他們心裏也知道,一般而言,這都是暫時的,總有一天,或許是下次考試,他的成績就會回到原位,但是那成績單上刺眼的變化,讓某種來自憎恨與恐懼的怒火占據了他們的心靈。這樣的好學生,無論如何也不能在自己手中被浪費。
季野心不在焉地站在老師辦公室裏,接受語重心長的教誨,說着說着,班主任又開始那次無疾而終的規勸:“季野你看看,你這次落後這麽多,但是李林城卻進步了很多,老師不是說你幫助同學不好,但是你想想,你自己好好努力是可以沖一下清華北大的,李林城呢?就算再怎麽進步,也不過是上個普通一本,何必為了別人把自己廢了?”
季野面無表情地回答,“我以後會注意的。”
班主任點點頭,放他走了。
與此同時,齊飛到李林城座位旁邊,試探着說,“季野這次考的真是差,剛剛老張把他叫到辦公室去了,你看到了吧?”
李林城點點頭,“他最近狀态不好。”上周六在自己家用電腦看了一晚上地震相關的新聞,整個房間沉默得李林城都想聽英語了。
“我覺得吧,是不是咱倆把他拖累了?他要寫自己的作業,還要給我倆挑題目出試卷,肯定會有影響。”齊飛狀似無意地說。
李林城皺了皺眉,“你想說什麽?”
齊飛尴尬地張了張嘴,“我就是想說,要不我們以後別麻煩他了,和他說我們可以自己好好學習,不用他整理試卷,也最好不要老是和他黏在一起。”齊飛想了想似乎覺得論據不太充分,又補充道,“其實季野老是和你在一起玩,也有挺多人說的,說他堕落了,不好好學習了之類的,你看,我們班幾個學習比較好的,自從他和你走的很近以後,都不怎麽找他讨論題目了。”
“是嗎?”李林城問道,他想了想,好像是這樣。
“是啊!”齊飛看到李林城已經有所動搖,趕緊再接再厲,“我覺得吧,還是讓好學生和好學生一起比較好,像咱們這種,就別老給他們添亂了。”
李林城轉着手中細長的自來水筆,沖着齊飛笑,“你可真為季野着想啊。”他的臉上故意浮現出一種揶揄的表情,齊飛為什麽一直介入自己和季野之間,并且似乎總想把自己往外推,這讓他很疑惑。
要說齊飛和季野有什麽不同尋常的關系,李林城是不相信的,齊飛看季野的眼神沒有任何異樣,這他早就觀察過了,正是因為否定了這個最接近的答案,李林城對齊飛的動機十分好奇。
齊飛尴尬地說,“他是我幾年同桌嘛,當然覺得他成績下降不太好。”
李林城不置可否,這時上課鈴響了,齊飛飛快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雖然沒有看穿人心的能力,但是并不順遂的家庭生活讓他對察言觀色這種事情尤其擅長,他能夠從別人臉色的細微變化察覺出很多事情。齊飛一定有目的。
季野為什麽沒考好他心裏一清二楚,單是早上接季野上學時看到那雙原本溫和可愛得眼睛微微紅腫就能說明大部分問題。李林城當然不至于聽了齊飛的一席話就疏遠季野,但是他看着季野時而消沉時而放空的表情也很着急。
“季野,你要不要學打籃球?”李林城在第二天上學的時候裝作随口問道,這是他想到的新方法,季野目前需要一個事情來轉移注意力,而且需要更多地和自己在一起。
“嗯?”季野打了個哈欠,自行車行駛平穩,他舒服地靠在李林城背上,雙腿在空中晃來晃去,“怎麽想起問這個?”
李林城早已準備好答案,“你看你這麽瘦,萬一到了高二高三學習更緊張了身體吃不消怎麽辦?得抽時間鍛煉,光跑步太無聊了,打籃球我還可以教你。”
季野思維混亂,總覺得李林城最後幾句沒什麽邏輯關聯,剛想答應,卻又想起來昨天的老張找他談話,“昨天老張找我你知道吧,他不讓我和你走太近,一起學習都挨罵,要是被他知道你教我打籃球?”
“你呢?”李林城問。
“我什麽?”
“你怎麽想的?”
季野一瞬間明白了李林城問題的關鍵,不禁笑起來,他清亮的笑聲在這溫暖的清晨空氣中格外顯眼,笑過之後,說出口的卻是一句毫不相幹的話,“我們早戀早該被罵了。”
李林城沉默地笑了,沒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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