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時間過去了一個月,關于地震的消息越來越少,李林城在雜志上看到一種言論說,等到明年,就沒有這麽多眼淚關心這場地震,等到後年,只會更少,終于會有那麽一年,無人祭奠。
他不知道這種說法是不是真的,畢竟地震後的舉國哀恸猶然在目,但是時間的确是一種強力清潔劑,會洗刷人的記憶。有多少事情能夠經受住這種清潔劑一遍遍的洗刷呢?沒人在當時知道。
讓李林城稍微心安的是,季野的心情和成績都在好轉,每周六時,季野用電腦的時間更多的放在了學習上,而不是像地震剛剛發生的那兩周,幾乎将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看地震相關的新聞和記錄。
或許真的是時間,或許是季野找到了問題的答案。李林城覺得這兩個都是有可能的,但是他沒有開口問,天知道他有多頭痛季野的低落情緒。經過這件事,李林城發現自己并沒有能力讓季野好過一點——在他的艱難時刻。
季野情況好轉,過幾天正好放假,李林城提議出去玩一下,也算是放松心情。其實說是玩,也不會到多遠的地方。在稷城縣,大家最常去的便是位于縣城中部的一個山上公園,一座小山,有樹有湖。
“那我們就去劃船?”這是兩人商量出來的結果,劃船近水,爬山散心。
“好,但是那邊可能會遇到認識的同學吧,就我們倆去劃船……”季野頓了頓,稍顯猶疑,“會不會有些奇怪?”
李林城就是想他們兩人能獨處,但是季野說的也有道理,他想了想說,“到時候如果遇到同學肯定要打個招呼的,我們就說本來約了別人的但是被放了鴿子,遇到初中同學就說約的是高中同學,遇到高中同學就說約的是初中同學,反正說幾個他們不認識的名字不就行了。”
季野睜大了雙眼,仿佛從沒想到李林城能想出這樣的主意。
李林城見他表情可笑又可愛,不禁伸出手揉了揉季野的頭,“沒想到我這麽會騙人?”
季野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确就是這樣想的,但又不好意思說“是”。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這樣想,我編謊話很熟練的。”李林城笑笑,但并不是那種驕傲的笑,季野覺得李林城笑得有些無奈,并且雙眼沒再看着自己,而好像在凝望遙遠的過去。
他從小就要在父母之間來回說謊。小時候李林城不懂,長大了他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雙面間諜啊:兩邊都來問情報,兩邊都不能得罪,他還要盡力維護雙方的關系。不說謊是不可能的,不但要說謊,還要急中生智地說謊,要在獲得問題之後立刻自然地說出最合适的答案,否則結果會是更加可怕的争吵。
最終還是沒有維持下去,李林城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他從那時起就知道,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自己是改變不了的,自己能決定的事情只占所有與己有關的事情中極少的一部分。不知道季野有沒有同樣的感受,他想可能季野還未經歷過這些,所以并不會去想。
“但是我不會對你說謊。”一段時間的沉默過後,李林城看向季野的眼睛,“謊言這種東西,就像刀槍武器,我會用,但是只在需要使用的時候。”
季野聞言笑着說,“如果是這樣就遭了,你裝備精良,刀槍俱備,我可是手無寸鐵。”
李林城也發現了這一點,他雙手扶住季野的肩膀,“我們不是對手,而是隊友。”
季野心中一動,他轉而懼怕起前一刻的自己,自己是把李林城當做對手的嗎?
“我很怕我會變成你的對手。”季野說,他想他可能是在過年的時候被迫聽了很多家長裏短,每個人試圖在親密關系中打敗對方,進而取得感情或者金錢上的優勢,想到自己可能被潛移默化,季野鄭重其事地說,“如果你發現我有那種傾向,請你一定告訴我。”
李林城點點頭,他知道季野的意思,他也明白季野可能是剛剛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不像自己,從小就在公然的“戰争”中長大。但是如果這種情況真的發生,他真的會告訴季野嗎?李林城懷疑自己,他想他很可能會讓步。
周六,兩人八點鐘就到了山下,水泥樓梯并不難爬,沒花多長時間就上了山。山上綠樹成蔭,游人還不多。
劃船的店家已經開張,因時間還早,湖上沒有一艘船。老板很好說話,既然人還少,就給他們算便宜了不少。等到人多的時候再按普通價來收錢。
風吹起湖上一圈圈的漣漪,李林城看着季野微微出神的側臉,不知道是否要出聲打擾。他從最初覺得季野沉靜善良,後來發現季野幼稚可愛,到現在莫名地從他平靜無波的表情中看出一種憂郁。
或許是自己想的太多,李林城拿起槳,努力把船滑向水中央。
季野此時卻并非在擔憂什麽,他只是覺得這一刻很好。但是未來,或許再也不會有如此安谧的時刻。季野迷迷糊糊地感受着自己腦海中關于未來的設想,一種迷茫如同湖上并不存在的煙波一樣籠罩了他的心。
陽光逐漸變得強烈,氣溫也開始升高了,季野伸手擋了擋刺眼的光線,伸了個懶腰,笑着說,“平常上課同樣早起,倒是不困。”
“上課要集中精神,現在是放松。”李林城說,“一個月就這一次,不過期末完了就暑假了,到時候可以好好玩。”
“學習很辛苦吧。”季野說,他陳述着一個平淡的事實。
“當然辛苦。”李林城答道,“感覺腦細胞都要死光了。”
“你有沒有後悔過?”季野終于還是問了,這個問題一直萦繞在心頭。
“我從沒聽說過還有人因為努力學習後悔的。”李林城摸摸季野的頭,“你是想問我是不是懷念以前的生活。”
季野不置可否。
“我不懷念。”李林城說,“而且是否辛苦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意義,只要努力去做一件事,無論這件事是什麽,都會覺得辛苦。包括打架,甚至玩游戲,如果只是普通的玩,那就是消遣,但是如果想做到最好,不付出努力是不可能的。”
季野點點頭,“那我們就繼續努力吧。”
李林城笑着說:“是啊,但是偶爾還是要出來玩,不然就不是辛苦而是痛苦了。”
他讓季野也拿起槳,往湖的彎角處劃,那邊有個陰涼一點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小船在那個彎角,不會有人看到。
“這裏真的好涼快。”季野驚奇地說,上方都是岸邊大樹伸出來的樹枝,左右又都是湖岸,這個小小的角落像一個樹棚。他剛才一直怕李林城在湖面上中暑,正準備問李林城還熱不熱。
話還沒問出口,就在目光接觸的那一刻,李林城雙手捧住季野的臉,親吻在光天化日下襲來,季野本能地慌張,開始掙動,李林城怕季野一動把船折騰翻了,趕緊停嘴,“這裏不會有人看到的。”
季野的臉漲紅,雖然李林城這樣說,但他還是有些擔心,“這裏是外面。”
“早就想在外面親你了。”李林城仿佛自己很委屈一樣,每次親吻都在房間裏,總感覺差了點什麽。
“你——”季野對直白的李林城無力抵抗,只好說,“只親一會兒,然後我們就上岸。”在船上總讓季野有種不确定感,萬一再有一只船從湖那邊過來呢。
李林城聞言立刻親了下去,季野的“一會兒”不可避免地變成了“很多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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