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洞房花燭

蘇錦瑟能看到漢白玉石階兩側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這麽多人莊嚴肅穆地站在那裏,在還未被旭日吹散的白霧中好似一尊尊石雕伫立。

汴京城八大城門,十六口晨暮鼓,聲聲震耳, 她牽着那根紅綢, 溫嬷嬷在一旁扶着她, 而身邊的那人帶着她向前走去,熟悉的氣息裹挾着初春的薄霧籠罩着她。

蘇錦瑟的視線落在自己腳尖, 那顆潔白渾圓的東海珍珠随着步伐在日光下熠熠生光。盛宣知帶着她一步步邁過九龍臺階,旭日終于破開清晨的薄霧, 微醺的日光落在漢白玉石雕上, 圍欄上昂首的獸首冰冷瞳孔中突然有了刺眼的光芒。

她聽着耳邊聲樂不斷,眼角不經意間落入那點微光,一顆散漫的心好似被人從昏昏沉沉的睡夢中戳醒, 猛地一跳, 瞬間緊張起來。她握緊手中的卻扇, 眉眼微微下垂, 在鼓聲中踏上最後一個臺階,終于在大慶殿前站立。

雕欄玉砌、丹楹刻桷的正殿金碧輝煌,高高挑起的瓊頂, 十八根擎天大柱,濃郁的熏香過着炭火的熱氣陰面而來。

這是她從不曾想過的一條路,現在只要跨過這個門檻便再也回不了頭, 她猶豫不是害怕,只是迷茫緊張。

一旁的太子殿下的手像是感覺到她的遲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溫柔又有力地握住她的手, 清淺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別怕。”

蘇錦瑟舉着扇子側首看了他一眼,果不其然和他四目相對,殿下沐浴在陽光下,昏黃色的日光落在他的發絲上,好似閃着和煦的光。

蘇錦瑟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珠中,透過這雙眼睛看到殿下的內心深處,可那雙眼中依舊透出堅定認真。

她高高懸起的一顆心瞬間安定下來。

她想,這條路上有殿下,也許并不難走。

“取扇。”大殿門口的司儀唱和一聲。

一旁的溫嬷嬷正打算替姑娘拿下扇子,還未動手,就見殿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心輕輕拉了下來,露出扇後面的臉頰,水沈為骨玉為肌,端得上是傾城絕色之姿。

蘇錦瑟濃密的睫毛顫了顫,微微低下頭來,她覺得手中的紅綢被人攥緊,微微側首看了盛宣知一眼。

“走吧。”他把扇子交給他人,輕聲說道。

鋒利俊秀的眉眼在春日暖陽下露出一點溫柔之色,如冰上峭壁上冒出一點嬌嫩小花,瞬間迷了人的眼。

蘇錦瑟不知為何紅了臉,不得不移開視線。

太子大婚冗長莊重,司儀手中的表章又長又華麗,把人念得暈暈乎乎,大慶殿內的熏香香軟醉人,成功讓原本就早起的蘇錦瑟腦中升起困意。

到最後強撐着昏睡腦袋的蘇錦瑟只是麻木地跟着殿下,他跪她也就跟着跪下去,他磕頭她也學着磕頭。

直到她聽到司儀一聲:“禮成。”這才回了神,掀開睫毛,露出迷茫迷糊的眼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殿下。

“我讓人送你回東宮。”盛宣知趁着人群閃開,低聲說道。

蘇錦瑟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在滿腦困意中找出一絲清醒之色,小聲嘟囔着:“可以離開了嗎?”

盛宣知摸了摸她的臉頰,細膩柔滑的質地令人愛不釋手。

“自然可以,這只是開始,後面的事情要在東宮完成 。”盛宣知見有小黃門匆匆跑來,戀戀不舍地收回手。

蘇錦瑟臉色大變,瞬間清醒過來:“還有!”

她可是從天還沒亮就折騰到現在,看天色已經是下午了,她只吃了兩塊糕點,現在餓得渾身不清醒,看着新跑來的小黃門,穿着綠衣裳,渾身圓鼓鼓的,好似一塊成精的綠豆糕對她迎面而來,招呼她趕緊咬一口。

盛宣知打量着垂頭喪氣的人,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來,可惜蘇錦瑟陷入打擊中一點也沒發現。

“送太子妃回東宮歇息。”盛宣知對着溫嬷嬷吩咐道。

一直沉默站在身後的溫嬷嬷立馬扶着太子妃點頭稱是。

蘇錦瑟最後被塞進馬車中,馬車搖搖晃晃,帶着不甚清晰的喧嚣,耳畔是醉人的春風,她一雙眼都睜不開了,被溫嬷嬷牽着入了椒房,靠着床柱竟然直接睡了下去。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自己站在軟綿綿的墊子上,四肢發軟,腦袋昏沉,意識也模糊起來,人也陷入黑暗中。

盛宣知來的時候,只看到溫嬷嬷彎着身子小聲的叫喚着人,殿內寂靜無聲,誰也沒想到太子妃還未完成最後一步竟然直接睡了過去。

溫嬷嬷額間露出幾點冷汗來,暖洋洋的內室讓她背後衣裳都濕透了。殿內站了不少丫鬟嬷嬷,有太子妃自己帶來的,更多的是東宮自己的。

她們看着殿下,又看着太子妃,心思浮動,有人擔心,有人鄙夷,更多時候是沉默。能站在這裏的丫鬟嬷嬷個個都不簡單,明日過了太子妃的眼,便都成了東宮的內院人。

“不用叫了。”盛宣知低聲說着。

溫嬷嬷老臉漲紅,尴尬地搓着手,露出裏面睡得香甜的蘇錦瑟,一張如玉小臉睡得粉撲撲的,嘴角還帶着笑意,想來是一個好夢。

盛宣知坐在她邊上,一雙眼睛落在她身上,從眉梢到嘴角,冷漠的臉上露出笑來。

他一笑,屋內的氣氛就松快起來了。要知道殿下一向不茍言笑,禦下極嚴,容不下一丁點的錯誤。

衆人何曾見過他的笑臉,他今日一笑,不少丫鬟瞬間紅了臉。

“罷了,禮儀從簡,不要打擾太子妃休息。”盛宣知對着喜婆低聲說着,昏黃燭光下,俊秀的臉上依舊帶着零星笑意,斜飛的劍眉都卸去三分冷峻。

喜婆連連點頭,算是明白這位太子妃在殿下心中位置不清,也不多做糾纏,嘴皮子麻利地說了吉祥話,只挑了剪發作為禮節,笑說道:“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裝着兩人頭發的紅色荷包被太子握在手中,這荷包要求新娘子自己繡,蘇錦瑟繡功一般,只撿了最簡單的并蒂蓮繡着。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歐陽泛流激動地壓低嗓子說着。

衆人行禮賀喜,但都不敢大聲說話。

“退下吧。”太子讓人卸了蘇錦瑟的鳳冠後便揮了揮手,最前面站着的的六位丫鬟對視一眼後皆退了下去。太子身邊一直沒有丫鬟伺候,除了太子妃帶來的五個丫鬟,其他還未過太子妃眼的人,今夜在殿內都留不得。

屋內只剩下蘇錦瑟帶來的五個丫鬟和歐陽泛流帶着三個小黃門站在一旁伺候着。

蘇錦瑟半個身子靠在床欄上,誰的臉頰上都出了雕花的印記,可她絲毫不覺得難受,睡得依舊香甜,之前如此多的動靜竟然也沒能吵醒她。

“今日太子妃何時起的床?”

翠華壓低嗓子:“寅時剛到就醒了,只吃了兩塊糕點呢。”

“讓廚房備鹹粥和清湯面,再準備軟和的糕點來,要甜的。”這些都是蘇錦瑟愛吃的東西,站在最後的吉祥心中一驚,但面上不變,恭敬地領命出去。

盛宣知捏了捏她的臉,見她不高興地皺起眉頭,微微撇開臉,小嘴嘟着,渾然像一只純真無辜的幼獸在安心地小憩。

“好生伺候着。”他笑了笑,起身去屏風內換了衣服。

等他換好衣服就見蘇錦瑟清醒過來,她一個人低着頭坐在床上,烏黑的秀發披散在肩膀上,青綠色的喜服壓得她柔弱嬌小。

“醒了。”盛宣知站在她面前柔聲問着。

蘇錦瑟擡起頭來,一雙眼睛紅彤彤的,右臉頰上還帶着雕花壓痕,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長而濃密的睫毛下垂落在眼尾上,一副柔軟可欺的模樣,只見她嘴巴一憋,雙手抱着肚子,委屈地說着:“肚子餓了。”

盛宣知彎下腰來捏了捏她的臉,臉上的笑意都要兜不住了。

“那便吃飯吧。”

蘇錦瑟還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把他的手拿下來,抱在懷裏蹭了蹭,乖乖地點了點頭。

廚房那邊很快送來殿下要的東西,蘇錦瑟早已換好衣服,一見到吃的眼睛都亮了,趴在桌前狼吞虎咽。

盛宣知坐在一旁看着她吃東西,屋內只剩下她和殿下兩人。

蘇錦瑟吃了一盤糕點,一碗粥,幾口面這才停下筷子,人也徹底清醒了過來,一看到盛宣知只吃了一點,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

“殿下不餓嗎?”

“剛在外面吃了酒席。”盛宣知笑說着。

蘇錦瑟皺臉,不高興地說着:“那就只有我一個人餓肚子了。”

“原本你也要出去的,但是你睡着了。”盛宣知皺眉,一本正經地說着。

蘇錦瑟頓時心虛,收斂了臉上的不高興,眼珠子轉了轉,讨好地說道:“那咱們扯平了。”

“也沒有扯平。”殿下看着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放下酒杯反駁道,“我在外面喝酒你卻在睡覺。”

“可你也吃飯了,我在餓肚子啊。”蘇錦瑟不甘示弱地反駁着。

“那你現在肚子飽了嗎?”盛宣知問道。

蘇錦瑟摸摸肚子,眨巴眨巴眼,小聲說道:“飽了啊。”

“你看你又睡了又飽了,我卻只是喝了酒還沒睡,你說是不是沒有扯平。”

蘇錦瑟迷迷糊糊地盯着殿下的話,也不知是屋內太暖和還是殿下的表情太正經,她雖然覺得哪裏不對,又隐隐覺得殿下說的有道理。

她心虛地起身,站在殿下身後給他捏肩膀,奉承道:“殿下威武,我給殿下按按肩膀,殿下辛苦了,殿下真厲害。”

盛宣知按住她的手,問了句:“你喜歡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蘇錦瑟不明白為何話題轉到這裏,仰着頭想了想:“我都喜歡啊。”

“那你喜歡兩個?”

蘇錦瑟把到嘴的‘是啊’咽了下去,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盛宣知見人清醒過來了,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倒自己生前:“不說這些了,我們還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沒做。”

蘇錦瑟警覺,後退一步,懵懂中萌生出一種危機感。

盛宣知打量着她,她如今穿了舒适的衣物,柔軟的料子貼在她身上,隐約露出一點曲線,在昏黃的燈光下多了絲朦胧的琦思。

他對面的蘇錦瑟突然渾身戰栗,寒毛炸開,臉頰不由熱了起來。她挪了挪腳步,避開那股視線,冷靜說道:“殿下要不先吃飯。”

“倒也不急。”

“餓肚子對胃不好。”

“過來。”

蘇錦瑟像一只可憐無辜的小白兔,小耳朵都要豎了起來,警惕道:“不過去。”

盛宣知拿起被推到一旁的兩個酒杯,酒杯被一根紅線系着,他微微側首,神情似笑非笑:“我就與你說過話本少看些,過來,我們交杯酒還未喝。”

蘇錦瑟愣了一會,臉色爆紅,一雙眼睛都不知落在何處才好,慢吞吞的挪了過去,低着頭,接過盛宣知手中的酒杯。

相互交纏的兩只手,越來越貼近的臉頰,鼻息間的呼吸都清晰可聞,蘇錦瑟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酒杯中的水在不受控制地晃動。

這個距離讓她戰栗,讓她心慌,讓她一雙眼瞬間失了神。

那杯酒毫無知覺的落到她肚子中,明明是一口的量,她卻像喝了一壺酒,人都有些醉暈暈的。

太子殿下慢慢地靠近她,盯着她泛紅的臉頰,伸手捏着她的耳垂,說話時胸腔的震動都在寂靜的屋內清晰可見。

“其實你想的也對。”

蘇錦瑟還未回神,就突覺得天旋地轉,她瞪大眼睛,活似受驚的貓咪,一雙眼睛瞪得滾圓,直到被放到床榻上時都是一副見鬼了的表情。

“卑鄙!”一只修長的手把床幔放下時,大紅簾子如水般落下,只能隐約能聽到一聲似嬌似奴的聲音。

月色如華,今夜注定是一個不眠夜。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嘟嘟……

jj:本處禁止開車

作者:哦,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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