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敬茶風波

蘇錦瑟迷迷糊糊間被人撈出來, 渾身酸軟整個人挂在太子身上,說一句話打了三個哈氣,眼角都泛着淚花。

“幹嘛去?”她整個人埋在盛宣知的脖頸處,含含糊糊的嘟囔着。她本就是愛睡的性子, 昨夜睡得晚, 一大早就被拉起來, 就跟腳踩棉花似得,哪哪都不舒服。

盛宣知捏着她的後脖頸, 不輕不重地按着,舒服地讓她長嘆一口氣。

“請安回來就繼續睡。”他半抱着人坐在床上, 小聲地哄着。

蘇錦瑟聞言, 強撐起眼皮,先是不高興地嗔怒了一句:“都怪你。”後來揉了揉眼皮,慢吞吞地扶着腰, 挪到圓椅上坐着。

吉祥連忙絞幹毛巾遞給蘇錦瑟, 蘇錦瑟捂了一把臉, 溫熱的水汽照在臉上, 她舒服地長嘆一口氣,眼神這才清醒過來。

“你和我一起去嗎?”蘇錦瑟雖然聽過禮儀嬷嬷教過一遍,但還是不太了解皇宮的婚後生活, 歪着頭問着盛宣知,神情忐忑。

太子殿下站在她伸手,看着司棋給她梳頭, 目光柔和,神情溫柔,搖了搖頭:“我帶你去來儀殿給父皇請安,若是無事貴妃會帶你去見其他嫔妃, 你若是不願也可以不用去,不礙事。”

來儀殿是楊貴妃的寝宮。

蘇錦瑟透過銅鏡看着盛宣知,猶豫問道:“我要給她請安嗎?”

按理,太子妃第二日是要給皇後請安的,她是太子嫡母也是後宮之主,可皇後仙逝多年,楊貴妃迫于種種壓力一直登不上後位,只能屈居貴妃之位,但占了妃字便注定上不了臺面。

蘇錦瑟是太子正妃,見她只需行半禮,也不需每日與她請安,今日一大早的第一次見面自然也輪不上她。

“随便聊聊而已,你開心便好。”盛宣知摸了摸她的腦袋,随意地開口說着。

蘇錦瑟見他轉身去了屏風後換衣服,半斂着眉,想着他說的話。

她自然是不能給楊貴妃行禮,她是殿下三媒六娉,明媒正娶的正妃,身份上就占了一個貴字,而且殿下與楊貴妃的恩怨就算是她也略懂一二。她低了頭,打的是殿下的臉,她不願讓殿下難看。

“不用為難,沒事的。”盛宣知換好衣服見她還愁眉苦臉,捏了捏她的臉安慰着。

蘇錦瑟握住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捏着他溫熱的手指,擡起頭來皺着鼻子:“我可不能給你丢臉。”

他笑,眉梢都帶着笑意,琥珀色的眼珠好似盛滿清透的蜂漿,帶着化不開的濃稠柔情。

殿下頗有興致,接過司棋手中的玉簪,站在她身後,對着她的發髻打量了一下,把那柄金絲碧玉蠶的簪子慎重嚴謹插/到她發髻中,好似手中的不是一個女子的發髻而是一本舉國大事的奏折。

“好看嗎?”他皺着眉,認真地打量着。

蘇錦瑟轉了轉腦袋,沉默了片刻,老實地說了句:“不好看,你這個手藝不行,打擾到司棋了,快給我讓開,要來不及了。”

這話說的不客氣,進來伺候的大小丫鬟和黃門都倒吸一口冷氣,越發低着頭不敢說話,唯恐殿下大怒,連司棋都臉色泛白,跪在地上埋着頭。

沒曾想殿下只是笑了笑,一本正經地說道:“是不太好看,我下次學好了給你簪。”

這話一出,衆人松了一口氣的同時,越發覺得太子和太子妃真是恩愛,太子妃真是厲害。

跪在兩人身後的司棋一顆心放了下來,拆下簪子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太子,見他的視線落在太子妃身上,連忙低下頭,只看到太子妃脖頸間露出一點紅色的痕跡,臉色一紅,不敢多想只好動作麻利地重新給蘇錦瑟插簪。

兩人打扮好天色也亮了,盛宣知帶着人上了馬車向着來儀殿走去。

楊貴妃獨寵後宮,慶延帝二十年來基本上都歇在來儀殿,很少踏足後宮。來儀殿的規格制式是宮中最華麗宏偉的,連皇帝的寝宮也比不上。

兩人剛剛下了馬車,慶延帝身邊的容太監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一見人來了就連忙迎了上去。

“給太子,太子妃請安。” 容太監在前面帶路,喜氣洋洋地笑說着,“官家和楊貴妃已經等候多時了。”

蘇錦瑟心中一驚,悄咪咪看了眼殿下,見他神情不變,連嘴角都不曾動一下。太子殿下面對她總是笑臉盈盈的,可她知道殿下不是這樣溫柔的人。

她第一次見殿下時的樣子應該是他真實的性格。殿下那日掐着她的脖子,面容冷峻,殺氣淩然,他是真的想殺他,高高在下,似她人生死如無物。

哪怕後來兩人單方面達成協議,殿下騙她說他叫孟識,剛開始他也是神情淡淡的,半斂着眼,讓人看不出深淺,就好像現在,清俊的臉上是捉摸不透的情緒。

盛宣知注意到她的視線,微微扭了扭頭,冷漠的臉上露出安撫的笑意,蘇錦瑟下意識回了一個大大的笑,只見殿下嘴角彎起,眼底笑意加深。

“到了,容老奴去通禀一聲。” 容太監猝不及防地轉身,恭敬說着。

蘇錦瑟活像變戲法一樣,立馬收了笑,遮掩着低下頭,盛宣知臉上那點淺薄的笑意瞬間隐了下去,淡淡嗯了一聲。

容太監沒看到兩人臉上的變化,但莫名覺得殿下今天格外好說話。

慶延帝也是難得早起,被楊貴妃早早拉了起來,打着哈欠坐在首位,聽人來人,皺了皺眉随意地揮了揮手:“請進來吧。”

盛宣知進門前,借着寬大的袖子,捏了捏蘇錦瑟的手安撫着她。

“兒臣給父皇請安。”

“兒臣給父皇請安。”

蘇錦瑟挨着太子殿下對着慶延帝畢恭畢敬地下跪磕頭。

“都起來,坐吧。”

慶延帝懶洋洋地聲音響起,這是蘇錦瑟第二次聽到這位大梁最高位的聲音,昨日是第一次,奈何當時蘇錦瑟已經昏昏欲睡根本連誰是誰都分不清。

這位皇帝神情虛浮,但音色低沉,說話間帶着漫不經心的勁,好似底下跪着的人是無關緊要的人。

盛宣知帶着蘇錦瑟坐在一旁,也不開口說話。

“太子妃可真是好看,敲着水靈靈的樣子。”一旁的楊貴妃開口說道,說話的聲音嬌媚溫柔,好似楊柳拂面。

蘇錦瑟悄咪咪擡頭掃了一眼楊貴妃,果然是清麗無雙的模樣,一雙水汪汪的清純大眼睛好似能滴出水來,萬千柔情藏在眸間,眼尾上揚,漆黑的睫毛微微下垂,眼波流轉中又帶出一股媚意。

“你喜歡便好。”慶延帝已對上楊貴妃,說話都輕柔了不少。

楊貴妃輕笑,嬌笑着推了慶延帝一下,她的視線落在太子身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蘇錦瑟身上。

太子妃低着頭,黑如鴉羽的睫毛微微下垂,掩去了豔麗的眉眼,白皙的臉頰還帶着一絲少女的羞怯。

“趕緊開始吧,太子妃真是好模樣,臣妾可要帶着她去給諸位姐妹看看。”楊貴妃捂着唇笑說着。

慶延帝連連點頭,哪會逆着愛妃的意思,連連點頭,對着容太監說道:“端上來吧。”

容太監立馬奉上茶,茶托一出來,蘇錦瑟就感到身旁的太子殿下氣壓低沉,她悄咪咪地擡起頭來,只看到容太監的托盤上放了兩盞茶。

這态度不言而喻,就是要蘇錦瑟給楊貴妃也奉茶的意思。

蘇錦瑟心中倒吸一口氣,沒想到皇帝竟然能糊塗到這個地步,或者說竟然能寵楊貴妃到這個地步,幾乎要把殿下和皇後的臉扔到地上踩。

——這也太欺負人了。

她嘴角不高興地微微抿起,又悄悄側首看了眼太子殿下,見他只是沉默,臉上看不清神色,可蘇錦瑟還是覺的他生氣了,因為他的眉尾下垂了點。

我可不是好欺負的。

她垂眸,起身借着溫嬷嬷給她整理裙擺的時機,趁機拍了拍太子的手背,對着他調皮地眨眨眼。

“祝父皇安康。”蘇錦瑟接過溫嬷嬷遞來的茶杯,對着慶延帝跪下去奉茶請安。

慶延帝見她神情無異,接過她手中的茶杯,細細打量了一下太子妃,見她溫順恭敬頓時滿意地點點頭。

他這輩子就煩強勢的人,皇後是,太子也是,如今來個太子妃倒是溫柔,他對自己的指婚很滿意。

“有心了,今日要盡孝心之道,多陪陪貴妃,也要給太子開枝散葉。”慶延帝喝了一口茶便放下。

蘇錦瑟心中冷笑,可面上不顯,依舊恭恭敬敬地聽着,官家身後的容太監立馬托着紅綢盤子奉上。

裏面是一樹玉雕的珊瑚樹,樣式精美。

蘇錦瑟面色無異地接了過去,這種禮物算得上寒碜,便是一般的官宦人家都不會如此敷衍地選這個。

一旁看了全過程的楊貴妃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嘴角是壓不住的笑意,她又見太子神情平靜,沒有任何反應,手指捏着帕子,坐直身子。

能壓太子一頭,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沒想到這個太子妃倒是好拿捏。

她的笑突然僵在嘴角。

只見蘇錦瑟接過溫嬷嬷遞來的茶杯,起身,直接面朝外面跪了下去,嘴裏恭敬說道:“請母皇安,母後千秋。”她面朝日光,白皙的臉頰落上日光,豔麗的眉眼瞬間露出耀眼的鋒芒,她端着這杯茶,脊背挺直,面容認真,好似對面真的坐了這麽一個人。

盛宣知側首看着她,視線落在她身上,好像要把人都納入懷中一般,嘴角露出一絲笑來,又是欣慰又是好笑。

蘇錦瑟手中的茶杯微微傾斜,所有的茶水盡數到落在地上。

殿內衆人皆被她的動作震驚了,慶延帝瞪大眼睛,嘴角哆嗦。

“大,大膽!”

溫嬷嬷扶起太子妃,蘇錦瑟一臉無辜地大驚失色道:“父皇怎麽了。”

“你,這茶誰教你這麽敬的。”慶延帝握着楊貴妃的手,狠狠到刮了一眼太子。

蘇錦瑟皺着眉,天真又不解地說着:“不是給母後的嗎?一杯敬官家,一杯敬皇後,難道不是嗎?禮法嬷嬷可是這麽說的。”

她懵懂無知,一副真的不知道錯哪裏的表情,一時間讓楊貴妃開始動搖,她是真傻還是假傻。

“自然說得對。”一直沉默的太子殿下起身把人扶到椅子上坐着,又對着上首面容扭曲的官家,冷靜說道,“既然敬茶都已經完成了,太子妃身子不适,還請父皇準允,太子妃先行回去休息,日後在于貴妃閑話。”

蘇錦瑟立馬嬌弱地靠近太子殿下,臉上不由泛出紅意,一手扶着腰,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官家已經被兩人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一聽太子殿下說話就心煩,又見愛妃眼眶微紅,委屈極了的樣子,連連揮手把人趕走。

太子殿下面色平靜地帶着蘇錦瑟出門時,突然說道:“你得罪了她,她以後定要為難你了。”

蘇錦瑟皺了皺鼻子,仰着下巴得意說道:“我才不怕。”

她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一旁的太子殿下含笑的側臉,伸手勾着太子殿下的手指,撒嬌似得晃了晃,笑說道:“再說了我還有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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