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我有一份兼職4

我以為他臭美夠了就肯睡了, 沒想到他接了個電話說家裏有事, 沒多久就被人接離了學校。第二天早晨跑步,點到大個兒的名字時無人應答,輔導員朝迷茫的班長說了一句, 請假了。

正是開學之初,據說請假很不好渾水摸魚,輔導員只認戶口本上的人說的話, 大個兒能請到假, 說明是真的有事吧。

他走時匆忙, 神情有些慌張, 好在輔導員并未召集我們寝室的幾個人說些以後在生活上多給予他幫助和鼓勵之類的話,我想,我希望,不是嚴重的事。

大個兒身上有一層無形的保護罩, 讓他可以安心在其中不谙世事甚至不事生産, 願那層保護罩一直在, 讓他在其中慢慢長大。

這個世界是很大的, 我們屬于它, 但它并不屬于我們,它不會事事都向我們報備, 有很多事我們看不明白, 譬如上午訓練的休息時間,我們突然聽說,隔壁寝室屋裏昨天少了個人, 行李、鋪蓋全都搬走了,連衛生紙都沒留下。乍一聽有點恐怖,細探之後才聽懂,原來那人是轉學了。

也可能是轉系或者轉院吧,總之是那人和大家都不太熟絡,事先誰也沒說。我們幾個只知道“封閉式按成績錄取”這麽一條入學途徑的人聚在一起,無言地思索了一會兒這其中的過程,都覺得裏面肯定藏了莫大的黑幕。

一人感慨:“家裏關系硬啊。”

“有關系還得有錢。真沒看出來……”隔壁胖子說,“也不對,我壓根兒就沒看他。哎,他長什麽樣的來着?”

見胖子望向我,我反問:“你們屋裏的,你沒看?”

胖子驚訝:“我們屋裏的我就要看了嗎?一個男的有什麽好看的?”

我:“?”

可是我就天天在看大個兒啊。

只要大個兒在我視線範圍內一出現,哪怕中間還隔了些其他身影,我也能一眼認出;他吃完飯,打個嗝兒,發聲位置正好在我耳邊,聽音色我就知道他今天吃了幾分飽。或許是我信息捕捉能力超乎常人?否則打游戲我也不會甩狙、壓槍、瞬鏡次次一擊斃命了。這麽一想我就釋然了,不是胖子不長心,是我天賦異禀。

他們在那扇着帽子又開始讨論別的話題,說我們宿舍樓區前的那條路上昨夜有個大叔開了輛豪車來接人,疑似包養;也有人說隔壁就是藝校,大款沒事怎麽會拐到這裏來包養大學生?說不定是哪個富二代自己家的車。

我插嘴問:“不加什麽東西?”

胖子:“布加迪威龍。”

我像學習新單詞一樣,一個字一個字發音說普通話:“布加迪威龍。”

“嗯。”胖子嘆口氣,“人家車一年的保養費就趕上我們十年的工資,你說這種人,還上什麽學啊,來體驗人間疾苦嗎?看不懂。”

之後整整兩天我們都沒見到大個兒,第三天,有人通知我們去領課本。

我想避一避暑氣,等下午太陽落山了再去領,和同學結伴去食堂吃飯時遇到了前面領完回來的人,他哭着叮囑我們說一定要記得拿箱子去拖。我沒有箱子,于是想起了大個兒放在我櫃子裏的行李箱。

那是前幾天學生會和學校的老師來查寝前夕他塞進我櫥櫃的。我們學校查寝的扣分标準有很多,基本宗旨就是東西越少、看起來越沒有人間氣息給的分越高,校方仿佛希望大家每人只有薄衾一床,滿櫃書香,日日囊螢映雪手不釋卷,個個清心寡欲一心向學。我從老家只拿來了一個行李包,倒出來之後僅占了櫃子一個角,而大個兒的東西一堆一堆,當時便為了應付檢查而把箱子放進了我的櫃子。

我把他的箱子拉出來,寝室的同學湊上來蹲在地上研究:“你這是LV啊。”

“不是我的。”我指指空着的床,“闵丘的,他的東西太多,放不開了。”

同學敲了敲箱子:“空的啊,咱拉開看看吧。”

“行吧,”我說,“我來。”

箱底有一小塊和周圍裝飾渾然一體的标牌,同學把裏外縫軋線、內标和拉鏈扣、鎖頭摸了一遍:“四碼合一,真貨啊。”

仿貨我見過很多,來時火車上的民工大叔用的編織袋也是LV的,但真貨我還真沒見過。我問:“真貨要多少錢?”

同學端詳一番:“這麽大的旅行箱,這把手也是皮的吧?最少三萬。”

我剛才是想拿這只箱子去拉書來着嗎?

看大個兒平時玩的那些數碼産品,我知道他有錢,可我沒想到他連一個一年用不了幾次的箱子也這麽奢侈,他家的恩格爾系數豈不是無限趨近于0?

“三萬。”我平靜地點點頭,“我要不要把衣服挪出來,再把他的箱子請進去?”

同學:“好使。”

按說捧着這麽個做工精美、名揚海內外的金貴物件,人應該有一種賞心悅目嘆為觀止的感覺才對,可我卻感到一絲不安。想起大個兒的忽然離開,想起他家那個地圖上找不到點兒的地址——恕我孤陋寡聞,什麽樣的産業能在一個地圖上連工廠都沒标注出來的地方贏獲如此之大的利潤?

還有大個兒本人,很多時候我覺得他的認知都在常識水平之下。我們這所號稱全國乃至亞洲排名多少多少的學校,盛名之下會不會也遭到了無法避免的腐蝕?他會不會是被人從金錢腐蝕形成的缺口中塞進來的?當然,我這樣一個從小到大都在幫親不幫理的人,絕不會因此對他另眼相待,我只是擔心,如果他真是這樣進來的,那麽他那層保護罩就更必不可少了,今時今日它還在保護着他嗎?千萬不要出什麽事……

學校有意提醒新生收心,宣布軍訓後進行摸底考試,順便放出了錄取成績排名作為參考。人不可貌相,年級第一竟然就出在我們寝室,人家平時十分低調,風趣開朗全無書呆子的模樣,看完成績後更是謙虛得不得了,馬上擺手表示各省份同綱不同卷,這個不能算數。

盡管各省份錄取線不同,但是這樣能得第一也足以看出實力,我在縣高中的那點兒成績拿到這裏完全不夠看啊……

第二名,闵丘。

我:“……”

本校欠他一條紅毯。

衆人還在唏噓着,紛紛感嘆這第二比第一名藏得更深,突然寝室房門被人一推,一個高大的身影赫然站在門口。

他剪頭發了。

是的,我知道他剪了,我和他一起去的,我應該是除了他本人和理發師之外最早知道的人,可這一見,我卻像從沒見過他一樣,眼前驀地一亮,仿佛他身上的白衣黑褲也變成了飽和濃郁的色彩,将寝室映照得無比生動,且明朗。

“回來了啊,家裏忙完了?”同學跟他打招呼。

大個兒點頭:“嗯。”

他走進來,目光幾乎一直盯着我,卻并不與我打招呼,正面是潇灑的身影,背後照例拖着七七八八的或塑料或紙袋——我這裏可是已經放滿啦,不知他這麽一群物什打算往哪裏塞?不過,就算沒地方放,他也有本事把它們一盒盒吃下去,我知道。

想起他有時吃東西陶醉其中卻在外人面前羞于表達的模樣,我朝他友善地一笑。

他竟兇巴巴地回瞪了我一眼?

瞪就瞪了,他的牙尖尖不知在磨些什麽勁兒,朝我撇了撇嘴——和那天早晨我拉他擠公交車時如出一轍。

我又欠了他什麽嗎?應該沒有吧?

那就是他太可愛了。

第二天,常往我們寝室跑的胖子勾肩搭背地問大個兒:“令尊是不是有些微胖?”

大個兒思索道:“嗯……有一點吧。”

胖子代表大家道出心中的疑惑:“令尊是不是前幾天晚上親自駕車來接你的?”

大個兒:“是啊。”

胖兒:“令尊開的車是不是……”

還沒等胖問明白,大個兒的電話響起,他歉意地走到陽臺上接起,片刻後回來,不好意思地解釋:“房地産公司的,叫我去拿鑰匙辦.證。”

我:“……”

衆人起哄:“哦——”

我和大個兒一起去食堂吃早飯,他不像從前歪扭七八地挨着我走得一步一撞,也不領先我太遠,偶爾靠近時朝我似有不滿地回頭努努嘴,好像還跺了跺腳。

“大丘丘。”我喊住他。

在聽到這個稱呼時,大個兒臉上掠過一絲稍縱即逝的悵然,随即神情有所緩和,沒有剛才那麽別扭了:“嗯?”

我:“你很餓嗎?你餓了就先去吃飯吧。”

未等他作答,我們身後跟上來了幾個同學,一個和他身高相仿的男生拎着個籃球包,輕松拍了拍他的背:“吃完飯打球去吧?3V3啊。”

大個兒:“呃,我等會兒得先去把書領了。”

男生痛快道:“那正好,我也沒領呢,打完一起去啊。”

他們推搡着大個兒走在我前面不遠處,年輕的聲音活力充沛,聊大個兒沒在的時候教官說他怕剪頭發潛逃,聊他們老家相隔不遠。

他們走得速度并不快,我想跟是跟得上的,但從背後看起來,那畫面青春飛揚,相當融洽養眼,像是某籃球游戲啓動客戶端時的畫面,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男人一有錢,和誰都有緣——我從前只是聽說,今天親眼所見,太好玩了,尤其是大個兒不太适應地慌張回頭看我那模樣,簡直可愛。

我一個人吃完飯,回到寝室。

繁華都随着他一起走了,屋內和我的耳根無限安靜,春夏也跟着他走了,此地只餘秋冬。其實他早該過這樣的熱鬧生活了,呼朋引伴,釋放蓬勃的朝氣,不負年少輕狂,我從前不是也一直覺得他太過自閉嗎?現在就對了啊。

我拿上手機、鑰匙,準備去上網,秦臻驚聞此詢,給我發來了一個上香感恩的表情。

今天啊,小爺我不想去電子閱覽室了,我想去網吧,最好是去那種煙霧全天候缭繞,喊聲、叫罵聲不絕于耳的小網吧。這種感覺就像有人失意時喜歡喝一點兒酒,有些事你明知道它是不好的,但還是想用它刺激一下自己——假如人的失落值系數為1,當不好的感覺和不好的感覺發生對沖時,前一種不太好可能就相對顯弱了。

剛一走到樓梯口,我迎面看到他氣喘籲籲地回來,不知跑了多遠,跑得多急。

“你去哪?”“你怎麽回來了?”

我和大個兒同時開口。

看了我要出門的打扮,大個兒大喘了一口氣:“打工去是吧?等我一分鐘,我和你一起去。”

我:“啊?”

我發了一天的傳單。

大學城路口的尾氣味道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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