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我有一份兼職3
大個兒無愧于他的四肢發達, 在新生閱兵前的幾日被調入了第一方陣, 充當我們系的門面。
然而問題很快随之而來——他換了個教官,這個教官在他們衆教官之中是等級高出其他人那麽一點兒的,所以要求格外嚴格, 脾氣硬得很不好說話,第一天集合就親手把大個兒的帽子摘下來,以他的發型為代表, 對衆人展開了長達半小時的說教, 責令他當晚進行整改。
大個兒之前一直是把頭發的門簾撩上去再扣上迷彩帽的, 等訓練完了摘下帽子則要在餐廳外像洗頭似的用手劃拉劃拉。頭發被反向彎折之後除非過水, 否則不太好複原,所以每天吃飯大個兒都像剛飚完車回來。
其實男生對這種事的挑剔程度并不太高,沒有衛生問題就能忍則忍,而且軍訓的時候大家都比較狼狽, 也能互相理解, 所以他在我們方陣時還不那麽顯眼, 這一被拉到人前, 不得了了, 有男有女,不幹別的, 都看他一個人——幸好他最近跟宿舍的人相熟了些, 還開得起玩笑點兒了,不然開不起玩笑真是抹脖子的都有。
我們宿舍還有另一個男生也在第一方陣,回來給我們廣而告之了好一通。
大個兒沐浴在場景重現裏捂着臉, 我唯恐他想不開或是從此自暴自棄,幫他拍着背順氣,不斷安慰道:“沒事沒事,沒那麽嚴重。”
“我不想剪……”大個兒低聲發表着無力的抗議。
當然,他的主觀意願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在這樣一所積極響應國家科教戰略,全面貫徹教育方針,大力推進素質教育的重點高校,所有學生必須講求愛國進步、艱苦奮鬥,像軍訓這種提高學生政治覺悟的活動,團隊榮譽毫無疑問遠遠淩駕于個人的頭發長度之上,沒有人能例外呀。
再說大個兒的頭發确實有點長了,戴上帽子也挺明顯的,尤其是劉海和後頸,獨立于發型之外自成一派,特別地長。我知道他習慣性地用它來遮擋自己的視線,以為劉海擋住眼睛別人就看不到他——關于這一點我已經嚴肅提醒過他多次,就算你劉海長、靠邊走,迎面來的同學也能看得見你,你真的該跟人家打個招呼,哪怕只是随便招下手、點個頭呢。
我關切地詢問:“你的頭發,是誰給你剪的呀?”
大個兒悲傷得不能自已:“我來上學之前我大哥帶我去剪的,是我們那邊最好的發廊。”
想起他那個地圖放大一千倍比例尺都找不到小紅點的家鄉,我明白了——村口王師傅嘛,下剪輕重全看嘴裏的煙什麽時候該彈灰,大個兒能逃得過他的江湖絕學銷魂煙花燙真是有些造化。
我摸了摸他耳後的頭發,小聲地替他抱不平:“都怪他,害你挨罵了。”
大個兒倒是很有擔當:“不賴人家,是我自己拿雜志給他看着弄的。”
那就更可怕了。雜志上模特的發型并非一次剪成,拍照前造型師還要上去每一根每一根地仔細打理才能達到效果,本來王師傅還沒有什麽新的創意,被畫冊一啓發,剎那間天雷勾動地火,新舊思想激烈碰撞——當技術不足以支撐夢想,就釀成了這樣的青春期慘劇。
看着慘案現場,我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帶你去剪一下。”
校內有理發廳,設立初衷以“便民”為主,十塊錢給理科男生推個頭發不成問題。大個兒遠遠望見門頭表現得十分焦躁,硬是拉着我拐了個彎進了奶茶店,鑽到最角落的卡座裏:“你先跟我說說,你要讓他給我剪成什麽樣的?”
我撩起他的劉海想比劃比劃,大個兒立刻條件反射地往後閃身:“不關這的事兒,到時候我拿帽子一扣就看不見前面了,你就說後面剪多少。”
“你傻不傻?”我笑他,“難道光剪後面不剪前面?那成什麽樣子啦?”
設想一下倘若大個兒每次剪頭發都捂住劉海不讓人剪的場面,我笑得愈發開心,他的嘴角愈發向下撇,這才極不情願地往前探了探,不得不容我實地調研。
我掀開他的頭發,露出眼、眉、額頭。
那雙眼睛不安地忽閃着,盛了一汪奶茶店裏的溫馨燈影,可憐死個人地看向我:“要剪到哪兒啊?”
他“慷慨赴義”的模樣……有點乖。
“都剪了吧。”我說,“好看。”
大個兒警惕:“不要,你騙我。”
我:“沒騙你啊。”
我真是天下第一冤,剛才那句話哪個字不是我的真心話了?
“哦是嗎?”大個兒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又繃上臉,“別先,別急,這才幾點……才8點啊!11點才關門呢,你讓我再想想。對了,你剛才說剪成什麽樣?你再給我比劃下。”
我喝了一口珍珠奶茶,吐出一粒“珍珠”在桌上,指着它:“吶,就這樣啦,別想了,走吧。師姐,麻煩給個打包袋!”
大個兒心裏明白他的頭發今天保不住,在集體榮譽的面前“斬首”行動勢在必行,反抗也是雷聲大雨點小。理發師不知其中玄機,剃起他來就像養了三十年綿羊的老牧民,三下五除二:“十塊。”
我和大個兒走在夜幕下的校園裏。
白天走在這條路上,恨不得路邊的樹能多長出幾片葉子,把陽光阻隔得再徹底些,最好能連熱量也攔于樹冠之外,晚上再走這條路,卻想踮腳伸手撥開那些枝桠,借一縷白霜看清身邊人的容貌。
依稀月色下,某人的輪廓更顯立體深邃,眼中隐約閃動着欲語還休的光芒,他輕輕喚我:“小華金啊……”
我對這個稱呼已經習慣了:“嗯。”
大個兒被剪的明明是頭發,表現得卻像是被人扒了衣服,怯生生地問:“是不是降溫了,我怎麽覺着好涼呢?”
“沒降。”我盡量不笑得太大聲,“是你頭發短了,物體表面空氣流動速度快,散熱快。”
大個兒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理發師跟他無仇無怨,剪的發型幹淨利落無功無過,并沒有我形容的“珍珠”那麽誇張,還是稍微留了些情的——一個中規中矩不會成為将來不堪回首黑歷史的發型,就是學校理發店能給他的最大的善意了。
“這裏,這裏,”大個兒用兩只手分別測試兩側頭發的反作用力,“給我剪歪了沒?”
我誠懇道:“沒歪啊,露出額頭,特別好看。”
沒有了那些喧賓奪主的贅飾,他整個人都換了一副面貌。這面貌是借新發型才得見天日的,檔次卻又高于這個發型的質樸意味,就像擺在同樣盒子裏的魚目與珠,也分三六九等,直白些說,就是看臉。
我都這麽說了,他心裏仍沒底,一路問我這個那個,不停喊我的名字,小華金啊,華小金啊……
“等等。”我在宿舍樓不遠處止住了腳步,客氣地與他商量,“你為什麽叫我要加個小字呢?我并不小啊,我比你還大呢。”
大個兒在百般糾結之中抽出空來對我笑了笑,眼神之意可能是:你自己品品。
我:“……”
“我叫你華小金,你也可以叫我點兒什麽啊。”大個兒突然大舌頭了,說話說得扭捏不清,“要不你也想個呗。”
我:“闵大丘?”
大個兒拿身子撞我一下:“诶,難聽死了。”
我:“……大闵丘?這更難聽呀。那你想叫什麽嘛?”
“嗯哼哼,”大個兒以他本人為軸心,搖搖垂在兩邊的手臂,“嗯哼哼。”
我:“……你在說什麽哦。”
大個兒的腳抵在石階邊緣蹉了蹉,我仿佛看到這級石階正在變得像我曾經失重滑倒的那階一樣,漸漸光滑溜腳。從此階向上,還有二十多級臺階才到宿舍樓下的主路,這一條小路上零星有幾對情侶,好像從來不曾分開過地扯着手,四目相對,其中有和大個兒動作差不多地搖晃着自己的姑娘。
我釋然了:“大丘?”
大個兒拍了我一掌,出手看着重,落在我身上卻輕若無物:“嗯哼哼。”
我:“大丘丘?”
“哎,”他像聽到了定身的咒語,定格了一秒,随後自行沖破禁锢朝我張開雙臂,還閉上了眼,“華小金……”
我忙攔住他逼近的懷抱:“你幹嘛呢?”
大個兒羞怯地小聲道:“不幹嘛啊,抱一下你。”
“瘋了麽你?”我睜大眼睛環顧四周,好在周圍的人均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你抱我幹什麽?”
大個兒振振有詞,只差拿出證據:“那天在電子閱覽室不是也抱過嘛……人家都在這兒抱呢,就一下啊。”
“……”我:“神經。”
這三者之間天差地別,怎麽能劃上等號?
宿舍樓走廊裏正是熱鬧的時候,上下樓打水的,走街串巷的,倚在牆上聊天的。大個兒一經過,有自來熟的同班同學朝他吹了個口哨:“哪剪的頭?”
大個兒腼腆地笑笑:“超市那邊。”
我聽了在心裏哈哈大笑——這和頭發是在哪剪的關系不大,同一位匠師雕刻不同的材質,成品還大相徑庭呢,知道在哪剪的有什麽用?
和他被調到同一方陣的另一人打量他一番:“精神多了。”
“謝謝。”大個兒微一點頭,點得含蓄而內斂。
此時我才發現,我從前教錯了他。
大個兒根本不用像有些人一樣太過誇張地連連點頭或揮手致意,堆庸俗的笑容,打假情假意的招呼——那些是流于表面的交際應付,做出的人笑不由衷,得到的人也不當一回事,這樣的人際交往過目即忘,不免落了下乘,更像是半生不熟卻又久居鄰裏的街坊鄰居,無情可表時才牽動的肌肉。
大個兒與他們不同,他的眼波似會流轉,唇角仿若含情,一點頭,即致意。
——原來他的劉海不是為了擋住自己,是避免傷及無辜。
好酷。
路過隔壁寝室時正好出來幾個人,其中一個和他身高相仿的輕松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小夥兒挺帥啊。”
我站得離他沒有幾步,卻有種疏離于畫面之外的感覺,不知道是他們之間那種打招呼的方式離我太遙遠,還是……一種他忽然之間不再屬于我一個人了的落差,我還沒有調整過來。
寝室鎖着門,大個兒動作迅速地打開鎖,放我進門之後一秒鐘銷上了門銷,跑到陽臺的半身鏡前左看看右看看,矜持全無地問我:“我帥嗎,我帥嗎?”
“……”我:“帥,你小點聲,隔壁聽到了。”
“啧,”大個兒在鏡子前轉過來轉過去,“這裏有點兒短,要是留長點更帥了……是不是?”
比落差更難調整的是他人前人後的反差,我平複了一下心情:“是的。”
“你看我說的哪了嗎?你看着我說啊,你都沒看我。”大個兒對我的搪塞态度極為不滿,“你看我,看這兒,還有這兒,這兒。”
他只長了一個頭真是委屈了,都不夠他分析用的。
我耐心地在他視線可及的範圍內“看”着他:“對的,對的,都帥。”
大個兒:“這兒呢?這兒,下次剪頭發的時候你幫我盯着點兒啊……”
明天要軍訓,我的衣服沒有洗,鞋子沒有晾,另外還有些別的什麽事沒做,不過我一時想不起來了。我只知道我一轉身他就會悲憤地敲打着陽臺門框控訴:你都不看着我說,你是不是敷衍我呢。
我搬了把凳子,挨着鏡子面朝他坐下,什麽都不幹地只盯着他看:“好的,下次剪頭發,我幫你盯着。”
大個兒照了半宿鏡子才了了心願,爬到床上安然地躺着:“啊,剪完頭發好像連風扇的風都大了。華小金,給我拍張照。”
我端着盆從他床下來回收拾着:“這怎麽拍啊?你下來我才能拍啊。”
“雜志街拍那種啊,我假裝躺在床上,”大個兒用手框了個框兒,比劃道,“就是看似不經意地随手一拍,但是實際效果能達到擺拍的效果,然後旁邊寫标題和摘要的——你說我給我的照片題個什麽字好呢?”
我:“一號樓小王子?”
“哎呀!”大個兒随手抄起床頭挂袋裏的一包零食朝我砸了過來——幸好我閃得快,它“砰”地一聲砸到了我身後的桌子上,帶飛了桌面上的無數零碎,力道堪比踢館砸場。
大個兒:“哎,等會兒他們回來了你可別這麽說了,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嗯。”
不止這一次,我們之間似乎還有很多話,都不太好在別人面前說,哪怕是同寝的同學。
大個兒:“這個好像不太好,聽着太嬌氣,我又不嬌氣,是不是?你再想個,我挑挑。”
我:“臨床系之光?”
“讨厭吧你。”大個兒又抄出一包什麽東西,像扔鐵餅那般身子一扭,蓄力朝我丢了過來。
我看了前車之鑒有所提防,像接橄榄球一樣正正地用胸口截停,雙手抱住……這包牛肉幹得有半斤重,原味原香的那種,真空包裝邊角厚實□□,冷不丁被砸一下,還真挺疼。
以至于砸得我一個恍惚,竟然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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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