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我有一份兼職2
“你今天出門嗎?”
周六的清晨, 隔着床圍欄, 我趁大個兒睡得神志不清時戳了戳他。
他可能以為我在跟他鬧着玩,快準狠地揪住了我的手指,一秒鐘回了魂, 睜開眼道:“不出。”
我:“那你多睡一會兒,我出去打工啦。”
“……”大個兒“噌”地支起上半身,“去什麽?”
他那眼神, 就像按照規則完成比賽的小朋友落後于違反規則完賽的小朋友, 然後假裝堅強、假裝鎮定地看向老師, 用最後的信任讓我給他一個說法。
在我開口之前, 我已在心裏不斷地給自己鼓勁:我是合法公民,我有人身自由權利,我可以參加各種社會活動……可當我面對他的目光,我還是覺得, 我虧了心。
我要是有記賬習慣的話, 此時一定要拿出來翻翻看, 是我欠了他什麽嗎?
“我說, 去打個工。”我把那陣虧心暫時歸結為錯覺, “社會實踐部聯系的廠家促銷,在體育館廣場。”
确實有師兄在樓下貼出公告, 早晨幾點到哪哪哪集合, 內容是最簡單的飲料推銷。由于代理和我們系實踐部合作已久,所以不怎麽需要面試,只要是我們系的都可以去, 有院系在這放着做保,也不需要學生額外交押金。
大個兒看了一眼天花板,似乎回想起在樓下看到的公告,釋然道:“哦,你去那兒啊!”
“嗯,我去啦!”我試着抽了抽手,未果。
大個兒攥得并不勒人,但我就是不能順利抽出來——我一抽,他就順着我用力的方向往前一遞,等我不使勁了,他又往自己心口拉了拉。
“你去賣什麽?”他興致勃勃地籌劃着,“我去給你當托兒,一趟一趟從你們攤前經過,來個人我就假裝順便一說‘哎呀這個真好喝’,怎麽樣?”
“……我是在廣場牆根那賣啊,要喝水的自己就過來了,不喝水的人根本不會往那走,沒什麽好托的。”我知道大個兒怕熱,故意吓唬他,“那裏又熱,又沒有空調,也不一定有自然風,體育館裏今天有比賽,可能還很吵,你要去嗎?”
大個兒聞言果然一臉的始料未及,呆滞片刻,許是在腦內勾畫那個畫面:“他們一天給你多少錢啊?”
“60,或者65?”我将道聽途說的報酬說得煞有介事,“也沒有提成,就是品牌推廣。”
這麽一細論起來,我把我自己說得更想去網吧了,兩相比較之下誰不想賺好賺的錢?風傷曾幾次跟我說叫我早點幹這個,不然一定會後悔,我那時感覺沒有比我媽生氣更嚴重的事,當即連聲拒絕,可誰知道這孫子一個月賺十多萬呢?現在想想我就挺後悔的,我要是也一個月十萬了我還讀什麽書……
“別去了。”大個兒反手将我的手一握。
屋內再無旁人,他聲音卻平白無故低了足足幾十個分貝,“上來陪我躺着睡覺,咳……睡一天我給你65,包三餐……上來啊。”
我:“……”
天仍是熱的,他的手也是熱的,我被這麽握着,倒沒覺得這疊加的熱量有所多餘,反而像是在鬧市中突然辟出了靜谧一隅,能夠暫且不問世事。
假如我今天真是要去打那麽一份工,我這時大概已經毫不猶豫地順梯子上床了,可偏不是那麽回事——秦臻在等着我下午開工,我也不能像陪孩子似的陪着他睡大覺,他總歸要長大,我也有我的責任。
不光今天我不能陪他睡大覺,其實我們倆也不該總那麽親密地膩在一起,兩三搭伴行動的人有很多,恐怕沒幾個是像我和大個兒這樣時刻都同進同出的,而且我和他之間的賬總是算不清楚,他今天請我吃這個,明天請喝那個,要是為了什麽高興的事也就罷了,可完全沒有理由的時候他買東西也要捎上我的一份,長此以往算什麽呢。
“別鬧啦。”我說,“我要走了,今天他們可能都不在,正好沒人吵你,你多睡一下吧。”
大個兒的神情崩潰了一瞬,看似很想找些話來耍個賴挽留我。未等他開口,我又說:“等下要是來推銷的你不要随便買奇怪的東西,上次你買的甘蔗刀查寝的時候被沒收了,樓下白板上寫的是‘雙刃管制刀具’,別人看了還以為我們屋裏有社會哥呢。你也不要總是給我買東西了,我要吃什麽、缺什麽,我自己會買啊。”
“等我一分鐘,”他要扁的嘴沒有繼續扁下去,撒開我的手,腳尖在梯子上點了一下,半跳下了床——最近他的起跳位置越來越高了,再這麽下去我擔心他将來可能直接從床上往下跳,“我跟你一起去。”
我:“……啊。”
如果硬是不讓他跟去,那就和活生生掰開他握着我的手一樣殘忍了吧。我的殘忍興許是都用在游戲裏了,現實中是決然做不出這樣叫別人——尤其是他——失望的事情的。
PK賽分為兩周預賽和一周決賽,不是非今天打不可,下周打也是一樣。與其讓我當那個狠心的儈子手,不如讓他自己知難而退,也許等會兒去了曬曬太陽他就走了。至于我?我被留在那也沒什麽關系啊,反正,我比較堅強嘛。
走到校門口,大個兒為難地朝四周一望:“沒車。”
我:“等等就來了,坐公交車,到體育館的車很多。”
站臺上站了滿滿當當幾排人,遮陽的棚子都不夠用的。大個兒:“……這麽多人呢,一擠多熱啊。”
“公交車上也有空調。”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的抓狂程度,又添了一把火,“你說你跟來幹嘛啦,這麽熱。”
大個兒不說話,嘴裏好似在用牙尖尖咬什麽東西般地瞅我,仿佛在傳達“還不是你要來”的意思。
負責接洽的大姐清點了人數,教我們怎麽碼放飲料瓶和說幾個簡單的介紹詞,原本大個兒就站在我身邊不遠,我還以為他也要來體驗生活,順便跟着混一天工資,可待到大姐挨個提問的時候他人就不見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從花壇的另一邊散着步過來,拎了一份流動攤位的早點悄悄遞給我。
體育館今天辦的是城市展覽,來的多為學校組織的中小學生團體,大個兒在一群校服生中鶴立雞群,極好辨認,不管走到哪兒我都能一眼看到他,哪怕是被人遮擋了視線,我也能從人縫兒中分辨他的衣角。不光是因為他個子高、衣服熟悉、發型熟悉,還有一些別的原因,譬如身形、走路的姿勢、一點小動作——無怪我如此了如指掌,實在是因為他是我到這裏之後相處時間最久最多的人,只要一睜眼就能看到。
一上午的工夫,他來來回回從我這兒買了三瓶飲料,将周圍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手裏拎了個塑料袋,裝着買來的雜七雜八的小東西,吃過午飯後實在無處可去了,還是沒有要先走的意思,在蔭涼處就着大理石的花壇包邊躺下睡覺,一條腿垂下來撇在地上,姿勢看起來和随遇而安的流浪漢無二。
我兒時也喜歡天一熱就貼在地上睡覺,我媽總吓我躺在地上睡着睡着就不會走路了,也就是易患風濕之意,而我當然沒将之當成一回事,趁她不在依舊我行我素,經常鋪個席子往地上一躺,拿臺風扇對着腳心吹。
現在卻很奇怪,我竟有些擔憂花壇濕氣重、大理石包邊涼,想過去提醒大個兒別在這躺——我想我應該是被我媽洗腦成功,人格分裂成了多塊區域了,所以在離開我媽一千多公裏的地方那些被灌輸的觀念開始隐隐作祟,忍不住對着他多操心起來。
這附近實在沒有合适他躺着睡覺的地方,我走過去問:“要不你回去吧,在這幹嘛呢?”
大個兒僵硬地坐起身,摘下墨鏡:“我回去也沒事幹,你給我撿幾個幹淨的紙箱子過來墊墊,硌死我了。”
我們賣的那種飲料箱子不大,壓平後和花壇的包邊基本齊平,大個兒一個個鋪好後幸福地躺上去,對我揮揮手說:“你忙去吧,有空看看我,別讓我一睡着被人抱走了。”
“……”我:“誰能抱得走你?”
大個兒哼道:“萬一呢?你沒事就看看,能怎麽的?”
預賽時間已到,秦臻在仙仙上一邊打一邊發給我大批的吐槽嗟嘆,看得出他以一帶四奮戰頗為艱難——盡管他會用術士,但從前打PK賽都是風傷指揮,他作為治療只管加好血就行了,“會打”和“會指揮”之間還是有不小的差距的,他能預測到對手下一步動向如何,卻萬萬沒料到隊友将會如何。
吐槽到最後,秦臻絕望地問我:“明天能來嗎?”
突然有人撞了我胳膊一下:“警察來抓你同學了。”
我:“???”
體育館廣場前有流動警務室,大個兒因為影響市容被警察勒令收拾起箱子。展覽廳前人員密集,民警見他躲躲閃閃,出于安全考慮要求盤查身份證。大個兒早晨出門匆忙沒把證件帶在身上,最後還是實踐部的師姐和我一起上前把他解圍了出來。
他搬了把凳子坐到我們攤位後,被人笑了好一陣兒,只得拿個電焊頭盔式的遮陽帽蓋住整張臉裝沒聽到、沒看到。我一回頭,他又像發洩不滿似地蹬了蹬地——明明是看着這邊的。
“明天……應該差不多。”我回複秦臻。
熱了一整天,又出了洋相,大個兒明天怎麽都不會來了吧。
第二天清早,我還沒起床,大個兒跑到我床前揚了揚身份證,放進自己褲兜裏:“走,上班去了!”
我又賣了一天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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