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熹微的晨光不慌不忙地照射進房間, 将華金下颌的輪廓繪成一道剪影, 投在他頸間,靈動而乖巧。
“小心點嘛。”他自然地一彎腰,撿起地上的火機放在闵丘手心, “吶。”
往常觸碰到這柔軟細膩的小胳膊小手,闵丘多半會像見識到不得了的好東西一樣上去稀罕地摸兩下沾沾仙氣,可他這時顯然無此閑情雅致:“謝謝……這、這是你的號?”
嘴一哆嗦, 連煙也掉了下來, 轱辘轱辘不知滾到了哪兒。
“嗯, 帥不帥?”華金回過頭, 朝他眼角彎彎地一笑。
闵丘不是第一次見他,當然連第二眼都無需多看即可附和:“帥……”
摧玉金銷這個號的外觀獨一無二,卻并非以此見長,畢竟見到他真容的人恐怕沒幾個是有心情看他好不好看的。與外觀相比, 他更像是一個無人生還的符號。
闵丘看一眼人, 再看一眼屏幕, 無論如何也不能将那些猶如驚雷炸響在耳邊的雄偉咆哮和眼前歲月靜好之人聯系到一起——華金坐在他膝頭, 偶爾朝他身上輕輕一靠, 溫柔的觸感像一塊倒在盤子裏的日本豆腐,幾乎快要化成水, 害羞的頰上眼底像壽桃的饅頭尖尖, 染了一抹緋紅,一切都是青杏尚小的少年之姿,怎麽會是個有兒子的大叔呢?
音箱“叮”地一響, 這是周圍出現敵對玩家的提示音。華金聞聲回身,雙手分別放在鼠标和鍵盤上進入戰備——摧玉金銷目前仍處于隐身狀态,站在再普通不過的地面,敵在明我在暗,他自然是安全的,就看來人是誰了。
屏幕上一團火快速劃過,所經之處地面化為了草灰與焦土,即便看不清來人的ID,闵丘也知必是靈劍無疑。
華金“吭哧”一笑,輕聲道:“他怎麽這麽倒黴呀?”
“飛仙”之中,憑借聲音不足以判斷一個人是否是本人,能上號也不能說明什麽,因為相熟的人知道了賬號密碼亦可以登錄,譬如他大哥,這幾天就經常開那個術士的號幫人家做家族日常任務。
只有操作是騙不過別人的,闵丘的注意力不由得集中在了華金的雙手。
摧玉金銷順着戰車的車轍尾随了上去,恰好靈劍突然駐足,二人的距離一下就拉近了。
華金回頭笑眯眯地說:“看着哦,我要殺人了。”
闵丘趕忙低頭看他的雙手,再擡頭看屏幕,不知先看哪邊好。
華金繞到了靈劍的身後,手指剛放到技能鍵上,又兀自輕搖了搖頭,打字密聊靈劍:“你自己嗎?”
哎,對了嘛,不能你來一個人說自己是摧玉金銷,你就是摧玉金銷,這不可能。闵丘一下松了口氣靠進椅子裏——摧玉金銷都是三招兩式、幹淨利索,殺完人就走的,怎麽會和別人磨磨唧唧的先聊兩句?他問的這算什麽?搭讪嗎?
接到敵方密聊的靈劍大抵意識到對方就在附近,翻身跳下戰車,空劈一劍開了護體,邊轉着“小風扇”邊回複了華金一個“?”。
人在帥天在看跟了上來,二人間必定是互通了消息,他一步就站進了靈劍的近身群攻範圍內,同時向遠處無人處施放術士的大規模群攻技能,企圖将摧玉金銷打出顯形。
華金仍未動手,閑庭信步般操縱着鼠标,輕松躲開了人在帥天在看召喚的冰霜雪暴,又朝靈劍發了一行字:
【私聊】摧玉金銷:你再叫一個人來。
靈劍玩游戲從來都是個脾氣暴的,為了一口氣之争興師動衆次數不少,當下更是立刻回擊:
【私聊】靈劍:你還想一打三?別太嚣張了,繼續摻和我和M軍團的事,我保證有你後悔的時候。
闵丘看着這句話,思索着靈劍能怎麽讓別人“後悔”,眼角餘光恰好瞥到他金燦燦的身上護體技能光效一閃,而後消失。
闵丘心中條件反射般升起了一個熟悉的念頭……果不其然,屏幕中的摧玉金銷在靈劍護體技能結束的一瞬間繞過了人在帥天在看的法術範圍,近身上前布了一個冰凍陷阱,随着音箱中傳來超低溫度下水在短時間內凝結成冰的聲音,紅名的兄弟倆變成了一大坨不能移動的冰封琥珀,在荒野之中突兀定格。
不出手則以,出手必祭雙刃。摧玉金銷平常都是速戰速決的,今天卻不急結果對方,而是将時間控制得極精巧,像貓逗按住了尾巴的老鼠玩一般,每每靈劍瀕臨解凍就再補一個陷阱,在技能效果衰弱遞減的空檔給他上一個詛咒狀态,使其始終開不出護體。
大敵當前,他甚至還抽空回頭,調皮巧笑着問:“好玩嗎?”
闵丘:“……”
看着屏幕中動彈不得的靈劍,闵丘仿佛看到了PK房中被摧玉金銷預言斷定“你死了”、“你又死了”的自己,想必靈劍此時也是将鍵盤上的護體技能狂按得快凹陷到桌子下面去,但就是開不出。
擎蒼向來以支援迅速著稱,華金逗得差不多了見好就收,先後擲出飛镖結果了二人:“等會他們會來好多好多紅名,我們先回城。”
同時又向靈劍道了別:
【私聊】摧玉金銷:我只是讓你再叫個人來幫你倆收屍[調皮]。
華金使用了回城卷,回到了城門處,隐着身看擎蒼的支援絡繹不絕地朝城外跑去:“我最近在這個游戲裏接了個大單,老板給好多錢哦,比打聯盟給的還多,池遠那邊可以不用催他找老板了。”
闵丘猶豫了幾秒,正式地開口:“我……”
然而他們這個姿勢實在不像是正式談話的姿勢,闵丘雙手夾住華金的腰,準備将他舉起來調個方向面朝自己。
誰知他剛扶上對他的大手來說不堪一握的小腰,手背立即挨了不輕不重地一巴掌,華金嗔怪地回頭望了他一眼,眼底的水光潋滟快要溢出來,再朝外看了一眼,仿佛提防他們這懸空的陽臺外面還能站什麽人似的:“大早晨的,幹什麽呀。”
本來沒想幹什麽的闵丘看他看得臉熱:“你……”
“還說?”華金臉更紅了,又拍了他手背一下,“放開啦,跟你說正事呢——這單可好賺了,我和我朋友,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同學,我們倆打他們家族的人,對面都是人傻錢多的那種,像切白菜一樣的,打到最後肯定是我們這邊贏啦……”
他講得繪聲繪色,笑得舒暢開懷,如同把收到的最新趣聞拿出來分享一般,又羞赧于自己早晨還未洗漱,說話間時不時擡手擋一下臉,只露出眼睛亮晶晶地靈動輕眨。
像是遮住了一切表象,只留了一扇心靈的窗戶。
闵丘手背上挨了不痛不癢的幾下,始終沒放開,反而聽他說話時順勢抱得緊了些……或許是華金自己朝他身上靠了靠?總之,有一種不需要語言特地說明的情愫在二人間婉轉流動,像是清晨的陽光、春日的花香……懵懂的心動。
“不過雇我們倆的大老板和二老板更傻,”華金笑道,“經常是一通操作猛如虎,一看人頭0比5。”
闵丘:“……”
“哎,怎麽說呢,也不怪他們,他倆都是特別新手的那種,”華金嘆口氣,不像憂傷,倒像是憂國憂民,“打打人麽,打不死幾個,只能打打小怪,二老板每次跟我出門,過地圖光圈的時候都把跟過來的一群小怪打掉,你說小怪對他一個滿級的號能有多少傷害?哎呀真是氣死我啦,這不是讓後面追他的人一眼就看出他走的是這個方向嗎?笨得他啊,就在城裏抖他的金龍翅膀好了……”
闵丘:“……”
華金:“我教你玩呀?有我教你,你肯定不會跟他們一樣笨笨的。”
闵丘乍聽到別人說自己壞話,沉浸在人心難測的悲憤中:“我才不玩!”
“唔,也對,玩游戲好累呀,我現在都不太想玩啦,還不如……”華金一頓,笑盈盈地說,“那我玩的時候,你在旁邊看?等我發了工資,給你買好吃的。”
闵丘寧折不彎地一扭頭:“我不吃!”
“為什麽不吃啊?”華金轉頭靜靜端詳了闵丘片刻,忽然無意識地擡起一只手輕輕捏捏他的臉,嘟起嘴惆悵地問道,“大丘丘,你這幾天……是不是瘦了?”
此後的一連幾日,闵丘一早一晚溫水洗面,沒拆封的幾瓶什麽霜也統統打開,洗完臉虔誠地一層一層不厭其煩像刷牆一樣塗上去,再學電視上朝自己的臉拍了又拍——他總覺得那天早晨是自己的胡茬紮到了華金的手,否則怎麽後來華小金像觸電了似的猛然把手一縮,就沒再繼續摸了呢?
闵丘他爹曾教育他,叫他們遇到事了多商量商量,自己解決不了的大事兄弟間互相照應一下。闵丘把這心事在心裏裝了幾日,仍拿不準這究竟是他自己能做得了主的事,還是需要跟大哥二哥商量的,某天晚上,他在床上翻了一千個身,實在睡不着,這才撥通了他大哥的電話。
可惜闵揚只是大哥,并不是“知心大哥”——在電話撥通第三遍時闵丘才聽到對面傳來聲音,闵揚喘着粗氣惡狠狠地說:“說了叫你別打電話!幹什麽!”
吓得闵丘忘了自己本來要說什麽了。
闵揚:“快說!”
“哦哦哦,我是說,那個……”闵丘聽到電話外還有另一人的聲音,雖不太清楚說的是什麽,但憑音色能聽出是“幹卿底濕”那個術士——這就是華金的老同學、發小,這二人關系非常,萬一聽到他跟大哥的通話內容,保不齊會跟華金通氣。
闵丘像打暗語那般:“大哥,那個誰不是耍了你麽……不不,你肯定沒被他耍到,我知道,我是說,你是不是找他算這事兒的賬去了?”
闵揚鼻子出氣,高傲地一哼:“嗯,怎麽了?”
闵丘滿腦子都是華金回頭問他“好玩麽”的那一笑:“你你你……你,怎麽找他算的?”
“欠了的叫他還,騙走的叫他賠。”闵揚言語間似乎不屑,又好像有幾分得意,聽起來索賠成果頗為不錯,“我當初怎麽不痛快的,也叫他試試。”
闵丘聽了這啞謎渾身難受,感覺他大哥文學素養突然升高,自己竟跟不上了:“這這,大哥,具體怎麽操作啊?”
“他越想幹什麽,越不讓他幹。”闵揚點了根煙,“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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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