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一股冷氣順氣腳底驟然竄到了後背脊梁, 被憤怒沖昏的頭腦,終于在這一刻冷卻?了下來。
陳王臉色慘白,嘴唇嗫嚅着動?了幾下, 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與對天子的懼怕,讓他立時就想跪下求饒,可是這一刻, 看着神色溫順、滿面?濡慕坐在天子身邊的代王,他偏不想這麽?做!
憑什麽?!
同樣都?是天子的兒孫,他也好, 其餘的兄弟們也好,都?被天子視為豬狗一般責罵訓斥,毫無尊嚴,動?辄喊打喊殺, 而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子, 只?是因為出身東宮,便可以?踩在他們這些叔父的頭上, 名正言順的登上那個位置!
同樣都?是天子的兒孫,吳王信王因為忤逆天子被殺,而這小子又做了什麽??
假死離京, 手握軍隊,把控北關——他難道不比吳王和信王更該死嗎?!
憑什麽?向來殺兒孫如麻的天子要如此庇護他,反而主動?替他收拾周全, 親手将他扶上那個大位?!
而我, 只?是因為将實情問了出來,就惹得天子勃然大怒, 下令将我圈禁至死?!
我也是你的兒子啊,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陳王心知事到如今, 已經無可轉圜,到底是天家子嗣,心裏不無幾分傲氣,并?不肯低頭求饒,只?看着天子,雙目赤紅,堅持要一個答案:“大哥是您的兒子,我不是,他們不是嗎?!”
天子冷冷的觑着他,并?不做聲。
陳王看着冷若冰霜的父親,終于痛哭出聲:“就算大哥是您的心頭肉,我們不是,好歹也要把我們當成人來看待吧,我們這些年過?得有多不容易,晚上睡覺都?不敢安穩的合眼啊!”
諸王聽得喉頭發酸,眼眶微濕,未必是為了陳王,卻?也是為了自己。
這麽?多年熬下來,誰敢說自己過?得容易?
陳王跌坐在地,嚎嚎大哭。
陳王妃眼眶通紅,手腳發軟,硬撐着在自己大腿上狠掐了一把,強行擠出來幾分氣力,沖上前去,劈手給了他兩巴掌。
“怪不得父皇說你是失心瘋了,我看你瘋的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兩個嘴巴抽完,又匍匐在地,給天子叩首:“父皇,他是病得重了,腦子糊塗,連自己說了什麽?胡話都?不知道了。兒媳代他向您請罪,這便與他一道往宗人府去靜養……”
陳王淚眼朦胧的看着妻子單薄的背影,如何不知她是為了保全孩子,也是擔憂天子一怒之下取他性命。
是啊,他是該瘋了,天子親口說他失心瘋了,他怎麽?能不瘋?
衆人眼見着陳王忽然間?從地上爬起來,手舞足蹈,又哭又笑,狀若瘋癫,一時默然。
陳王妃伏在地上,幾乎克制不住哽咽聲,諸王物傷其類,也不由得落下淚來,只?是顧慮到天子駕前,便趕忙小心遮掩了。
天子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胸膛緩慢的起伏着,神色嘲弄的看着這一圈人。
劉徹在側冷眼旁觀,不由得在心底暗嘆口氣。
他跟空間?裏邊的老?夥計們道:“這就是所?謂的父親不懂得兒子,兒子也不懂得父親啊。”
諸王只?見到了他這個皇孫吃肉,卻?沒見到他這個皇孫挨打。
他假死遠遁是真?,但遭遇過?一次幾乎足以?致命的襲擊,這也是真?的。
天子為他收拾攤子,親手将他扶上帝位是真?,但前提難道不是他穩定社稷,展現出了一個儲君該有的才幹與韬略?
但是在諸王眼裏,這一切都?與大位無關,他們只?能看到最表層的緣由所?導致的結果——天子寵愛東宮,愛屋及烏,也寵愛東宮皇孫,所?以?即便皇孫犯下了這樣大的過?錯,也能不動?聲色的替他抹掉,與他天下!
所?以?說,兒子們其實并?不懂得父親。
而天子長久以?來用懷疑與冷漠來對待諸王,首先?以?君主的威儀來震懾他們,其次以?家主的嚴厲來斥責他們,幾時又曾經顯露過?慈父之愛呢?
所?以?說,做父親的,其實也不懂兒子。
兩方相互不解,彼此猜疑,怎麽?可能不以?悲劇收場呢!
如當下這般,陳王破防,諸王物傷其類,對天子心生怨囿,而天子也不痛快——老?子我把鎮國公主實為皇孫的事情捅出去,難道不是為了保全你們這些崽種?
劉徹暗暗搖頭,見天子并?不做聲,遂親自上前去将陳王妃攙扶起來:“王府裏堂弟堂妹們年紀尚小,若是叔母也一并?去了宗人府,他們又該交給誰來約束教養呢?”
陳王妃聽他話中之意?,仿佛并?無追究子嗣之心,不由得暗松口氣,感激之情大生,緊接着卻?又聽他繼續道:“而再?反過?來講,若是讓陳王叔孤身一人往宗人府去養病,長久的不見妻兒,只?怕也于身體不益吧。”
陳王妃心髒一起一落,不知何處,唯恐他突然說要把自己全家都?送進宗人府。
正惴惴不安之際,卻?見劉徹一掀衣擺,跪在天子面?前,替陳王求情道:“宗人府森冷肅寂,哪裏是能讓病人久住的地方?倒是宜春宮地處于春晖湖東側,景致極佳,氣候宜人,不妨讓叔母和堂弟堂妹們陪同叔父前去養病。”
“左右那從前也是莊宗皇帝為親王時修建的別院,索性将其賜予陳王叔吧,祖父以?為如何?”
天子轉目去看他,神色有些複雜:“如此忤逆不敬,沒有罪責也便罷了,如何還有了功勳,竟要朕賜下府邸?”
頓了頓,又拂袖道:“罷了,既如此,便将宜春宮改為陳王府,令他舉家遷去居住吧。此事既是由你所?倡,便交給你來辦!”
陳王妃聽到此處,眼淚便不由得奪眶而出,心知自家這場劫難,至此便算是渡過?去了一半。
要真?是被關進宗正寺,丈夫這輩子只?怕就出不來了,夫妻情分暫且不論?,孩子們有這樣一個被皇祖父下令幽禁至死的父親,難道會有什麽?好前程嗎?
但如今叫皇孫居中轉圜,改住到宜春宮去,雖然仍舊是養病,但情面?上終究比先?前要好得多,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被放出去,但總比在宗人府被關到死強多了!
陳王妃有心要謝,卻?也知道現下不是時候,故而便只?向皇孫投去了感激的一瞥,繼而又鄭重的向天子謝恩。
劉徹則吩咐人去将瘋瘋癫癫跑出門去的陳王找回來,見他發髻淩亂,衣衫不整,臉上涕淚交橫,又讓人來替陳王梳洗,整理儀容。
陳王錯開眼去,并?不看他。
劉徹仿佛沒有見到他眼底的冷淡,神色真?摯,目光懇切道:“這些年侄兒在北關,很是領受過?叔父的人情,本就是至親骨肉,何必如此生疏?”
“還有濟王叔,翼王叔,程王叔……”
他目光依次落在諸王臉上,神情溫和又不乏敬慕:“王叔們的情誼,侄兒說的少,卻?都?記在心裏。”
說完,斂衣鄭重一拜。
諸王原本還對于天子選定的這個後繼之君有些不滿——同樣是奪嫡之戰,我們是生死交鋒,你是直接保送,這憑什麽?啊?
然而卻?也知道,有天子的支持和東宮皇孫的出身,再?加上這些年他所?建下的赫赫功績,已經沒有人能夠動?搖他的位置了。
此刻再?見這個侄兒如此溫良和善,迥異于天子的兇神惡煞,又對他們這些叔父如此尊敬,心裏邊那點不快,便也漸漸為熨帖所?取代。
紛紛拱手還禮,連帶着原先?因為陳王的遭遇而倍顯凝滞的氣氛也随之松動?起來。
天子宛若局外之人一般冷眼旁觀,看他們笑,想的是他們以?後只?怕要哭。
光可鑒人的地磚将他這些兒子們臉上清澈的愚蠢倒映的清清楚楚,可笑的是,他們還覺得自己很聰明。
“再?嚴厲的父親,也要比……”
天子說到此處,不知想到什麽?,忽的嗤笑了一聲,臉上顯露出幾分疲色:“罷了,你們都?退下吧。以?後……好自為之。”
又說:“春郎,你過?來。”
劉徹領命,順從的到了近前。
天子靜靜的注視了他很久,終于伸出手來,半空中遲疑了幾瞬,最後還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你比我年輕,站在我的肩膀上,應該幹得更遠,做得更好。去吧。”
劉徹向他叩首,畢恭畢敬的起身離開。
天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便又将目光轉到了早已靜待多時的重臣們身上:“朕還有幾句話,要交待爾等……”
……
早在太子妃帶着劉徹入宮之後,天子便下令封鎖長安,而諸皇子公主居住的坊區,把控的格外嚴密。
諸王騎馬與劉徹一起出了宮,王妃們乘坐馬車在後,雖然因為天子病重,不可高?聲歡笑,但看着這個溫和又體貼的侄子坐在馬背上,臉上帶着柔和的笑意?,專心致志的聽他們言語,心情總歸是好的。
天子的時代就要過?去了,好日子在後邊呢!
美滋滋~
如此一路到了家門口,卻?見陳王府外禁軍林立,身披甲胄、手持兵刃的精悍士兵将周遭道路圍得水洩不通,那兵戈鐵馬的殺伐之氣遙遙傳出很遠。
諸王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神色随之變得凝滞起來,下意?識的勒住缰繩,停了腳步。
一片寂靜之中,只?有劉徹臉上帶笑,面?色從容,仍舊保持着先?前的速度,不緊不慢的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他溫和問戍守此處的禁軍統領:“可曾有人離開?”
禁軍統領畢恭畢敬的回答:“不曾!”
“很好,”劉徹穩穩的握住缰繩,笑着道:“先?去請我的幾位堂弟、堂妹出來,動?作一定要輕,若是驚吓了他們,我饒你不得!”
禁軍統領抱拳應聲:“是!”
再?一揮手,便有甲士開陳王府正門,長驅直入,不多時,就帶了陳王府的幾個孩子出來。
個個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劉徹笑眯眯的詢問他們:“沒被吓着吧?”
幾人哪裏敢說二話?
紛紛搖頭。
劉徹心滿意?足的點點頭,給他們指了方向:“去後邊找你們母妃吧。”
諸王看到此處,心中已經生出來幾分不祥之感,濟王甚至忍不住扭頭去看旁邊的程王,嘴唇顫抖着想要出聲,卻?被程王一個驚恐的眼神生生給止住了。
而那邊劉徹還在繼續他的問話:“陳王叔府上仿佛還有兩個側妃、幾個妾侍?也去一并?請出來吧。”
甲士們遂又入內将諸美人請了出來。
後宅都?清空了,劉徹終于問起前堂之事來:“陳王府長史何在?”
甲士迅速去提了人來。
劉徹不假思索道:“身為長史,竟然連王叔卧病都?渾然不知,該死,殺!”
雪亮的刀光閃過?,一顆人頭咕嚕嚕掉在了地上,血液噴濺出很遠。
“撲通”一聲,那無頭的屍身倒在了地上。
遠處的車駕之中仿佛傳來了一聲尖叫,然而很快便消弭在半空中。
劉徹面?不改色的繼續道:“府裏的仆從們侍奉不周,統統都?打發到西?山去服役吧,至于侍奉王叔的其餘屬官們,和這府裏邊多出來的屍位素餐之徒……”
他微微一笑:“不中用的侍從,何必留着?全都?殺了。”
甲士領命而去,遵從戶部文書?記檔,一一提了人過?來。
侍從陳王的屬官們,說他必成大事的道人,陰藏在府裏的兵士,還有他私下裏豢養的忠奴……
成排的人如同牲畜一樣被押解到街道上,屠刀高?高?舉起,猛然落下,血光四濺。
這場景讓濟王想到了割麥子。
血色很快濡濕了街道,來不及清理的人頭和屍體如小山一般堆在一邊,諸王身體裏的血液仿佛也流盡了一般,手腳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抖,臉上半分血色也無。
這場屠殺持續了半個時辰,到最後,程王忍不住幹嘔起來,其餘皇子們更是駭的魂飛天外,淚濕眼睫。
劉徹好像剛剛發現他們似的,猛然回過?神來,錯愕道:“怎麽?王叔們還在這裏?”
再?環顧一周,明白過?來之後,又板起臉來責罵禁軍統領:“簡直愚不可及,怎麽?不知道早些給王叔們讓路?!”
“還不趕緊退開——”
諸王親眼見證過?他的手段,一個個面?無人色,哪裏還敢以?王叔自居,慌忙道“公事要緊、公事要緊”,又戰戰兢兢道:“我們……能走了嗎?”
“怎麽?會不能走呢?”
劉徹面?露疑惑,臉上仍舊是恰到好處的和善:“王叔請。”
諸王騎在馬上,只?覺得看了太多的死人,連帶着自己脖子以?下都?沒了知覺。
沒走出去多遠,就聽劉徹問左右:“陳王叔卧病,叔母須得看顧,只?怕無力操持搬家諸事,王府裏的細軟,你們可都?清點明白了?”
有人答道:“向來親王開府,天子必然賜下銀十萬兩,分毫不差。”
“不錯,”劉徹淡淡的應了一身:“送去宜春宮吧。”
程王只?覺得肚腹之內的五髒六腑都?在打顫,身下的馬匹仿佛也受到了驚吓,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嘶叫,程王險些沒忍住彎下腰來捂住這匹馬的嘴。
在他身旁,濟王也是冷汗涔涔,滿面?驚慌。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鬼使神差的想起了離宮前天子說的那句話來。
再?嚴厲的父親,也要比……
天子沒能說出口的那半句話是什麽??
還有末了的那句好自為之……
程王苦笑一聲。
這好日子還沒開始,就直接結束了。
濟王也嘆了口氣:“罷了,擅自珍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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